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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空心病-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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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和李渝就“紧急事件”彻夜长谈的准备。
  他们都十二分的震惊,谁能想到,李渝会挂科?还不止一门!
  那可是李渝!李渝呀!从来都是让家长省心的乖孩子!
  黄思敏暴躁,动不动声调高八度,李亚民平时管教他不多,虽然语气平缓,但说话忒啰嗦,一句话的意思能翻来覆去讲三遍。俩人红脸白脸,从他周末颓在家打电脑游戏起兴,细数李渝对待学习态度敷衍的罪行,桩桩件件,说得李渝哑口无言。
  “我就觉得你这学期没认真,人垮了,精气神没了!你自己说,是不是觉得保研或者实习稳妥后就放松了?”
  “你让他说这个干嘛,他自己清楚还会落到现在这样?”
  “实习留用呢?也没有?李渝,你可真行!你自己想想吧,以后什么出路?总不能靠着家里养一辈子!现在看,真的是我和你爸对你太好了,养得你一副懒散的废物样!”
  李渝撇撇嘴,在黄思敏看不见的角度,佯装自己特潇洒特叛逆地笑了一下。
  但“废物”两个字还是刺痛了他。
  李渝想,他有点不适应,至少是现在——对于李亚民和黄思敏的“翻脸不认人”,因为他向来听到的都是他爸妈的夸奖和鼓励。
  像黄思敏身上说不出味道的香氛,永远带着淡淡的威严和温情的关爱。
  甚至连之前对他妈的预言,也都沾了玩笑的意味,像他屡次通过对她的判断蒙混过关,编些“干扰学习”“准备竞赛”的借口逃避布置给他的课余任务,李渝以为这算是善意的,无伤大雅的调侃。
  他以为他爸妈不会这样的,起码不会气到这种程度——而黄思敏的表情仿佛李渝挂了几科是什么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重罪。
  只是挂科而已,至于吗?挂了科就不是你儿子了吗?就让你们这么生气恨不得把我扫地出门吗?
  难道你们之前对我好只是因为我满足了你所有的要求?
  难道你们只是想要一个完美的工具人?随便谁都行,只要他成绩好又听话?
  李渝的表情渐渐凝固,转变成了真的措手不及。
  他清楚地看见两滴水珠从眼眶滑落。
  挺可笑的,他二十岁,快大四了,还要因为成绩被父母像鸡崽似的拎住脖子劈头盖脸地骂。
  还骂哭了。
  这边李亚民和黄思敏的批斗远远看不到尽头,李渝咬紧发酸的牙关,努力压下即将漫出眼底的泪水。
  他对自己说,我知道是这样的,我知道的。
  不要伤心,李渝,不要伤心。
  只是没达到他们的期望而已,你没必要伤心。
  你是成年人,而且是个思想成熟的成年人,你应该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感表达。
  你最擅长这个,不是吗?
  他的思绪飘回了下午的咨询。
  “不要否认,你刚刚说了自己有无意义感。”
  李渝笑了笑:“……我没有否认,只是陈述事实。”
  “我有一点好奇,根据你的描述,你在学校的表现堪称优秀,既然你有强烈的无意义感,为什么还会继续完成你觉得无意义的事情?”
  李渝有股隐私被戳穿的难堪,但仍然坚持自己的说辞:“挂科后才觉得没意思,之前拿第一的时候挺高兴的。”
  他看见医师略显疑惑的神态,知道他的借口圆得合情合理:“……现在觉得付出没有回报了吧,就挺焦虑……”
  李渝在黄思敏尖锐的责怪声中无声地问自己。
  “李渝,既然你有强烈的无意义感,为什么还会继续完成你觉得无意义的事情?”
  “因为恐惧,还有愤怒。”
  ……
  恐惧?愤怒?
  他模仿咨询师的腔调:“因为什么?明明你的生活环境十分顺心,那究竟为什么,你会觉得愤怒?”
  *
  李渝排在最后一名上场。
  他推了推眼镜,扯着一身正装人模狗样地上了台,言笑晏晏地拿起翻页笔,开始自我介绍。
  “尊敬的……我叫李渝,木子李,三点水渝州的渝……”
  这是他惯用开场白,因为过于固定反而成为了某种类似明星的招牌动作,声音不算特别低沉,干净清亮,吐字极其清晰且坚定,不疾不徐,带一点似有若无的笑。
  气定神闲的自信,好像就算他在扯“海绵宝宝住在海底的大菠萝里,所以澳大利亚的袋鼠一旦决定进攻梵蒂冈,每个梵蒂冈人要打五万只袋鼠”之类的屁话你也觉得他说得还挺有科学道理的。
  李渝讲了不到两分钟,右上角计时器精准地卡在控制范围内,误差不超过3秒,翻页过程中他顺带着瞟了眼台下。
  透过眼镜,底下一众老师正襟危坐。
  学界泰斗是不屑于来看菜鸡互啄的场景的,来了多是替教务处完任务的青年教师,不过履历一样金光闪闪,随便拎出几条都够把这群狂得要命给挂鞭炮就敢上天的本科生震得抖三抖。
  李渝的笑突然僵在嘴角。
  他张了张嘴,愣在原地,没能吐出半个字。
  潮水般的无意义感再一次彻底把他打湿,拖他下坠。
  像曾经无数发生的那样。
  我在干什么?李渝想,我在干什么?我这么努力干什么?
  对了,因为要完成答应黄思敏的事情。
  因为要保研。
  所以呢?保研有什么意义?除了完成对他妈的允诺之外。
  为了成为像台下坐着的这群人一样,名利双收,光鲜亮丽地过一辈子。
  为了成为这样的人生赢家。
  这是黄思敏赋予他的生活意义,也是周围所有人赋予他的。
  他们无一例外地认为这就是李渝该追求的,他有能力,为什么不呢?
  李渝悲哀地想,可是成为这样的人,又怎么样呢?
  他从未感到快乐。
  也不觉得成为那些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只是觉得自己的喜怒哀乐淹没在千篇一律的完美面孔中,他在努力地扮演一个被所有人羡慕、被所有人看作榜样的木偶。
  而面具之下呢?
  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在乎。
  卡顿的时间太长,最左边的教学秘书韩薇咳了一声,把李渝咳回现实。
  他想把翻页笔直接扔评委脸上,说句“你们爱怎么玩怎么玩,老子不奉陪了!”这种太他妈酷炫的结束语后马上跑路。
  然后他偏了偏头。
  后排负责记录分数的楼尚阳正双手抱臂,挑眉笑着看他。
  见李渝呆滞在原地,他眼里划过了一点惊讶和大张旗鼓的嘲讽。
  李渝觉得他那张脸上恨不得刻着“呦,这不李渝吗?几天不见这么拉了?”几个大字。
  楼尚阳算个什么东西?
  他凭什么看他的笑话?
  李渝捏紧指尖,准备甩出去的笔轻巧地打了个转,又攥在手心。
  一股难言的暴躁从胸腔熊熊燃烧,确切的说,是愤怒。
  因为他瞧不上的人在理直气壮地嘲讽他。
  不止楼尚阳,还有光华后面的第三名、第四名……很多很多,李渝自恃清高,眼睛向来朝天长,凭着能力和成绩在学院里横行霸道,不屑一顾的人太多,也包括跟着一起面试答辩的同学——他们的绩点还不如李渝撇掉零头,无论天赋或努力,都难以望李渝项背。
  但他们都在墙头的阴影处窃窃私语。
  楼尚阳说他成了大笑柄。
  怎么可能?
  李渝歪歪头,笑了。
  像溃败残血突然重金升级了装备,一时间那口气抵在他的喉咙眼。
  吐不出,咽不下,生生逼着他不得不拔刀向前。
  他不允许自己被轻视。
  李渝现在活力充沛,斗志昂扬。
  所有人都准备看他的笑话,那他就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笑话。


第5章 通天塔05
  面试后即公布成绩,趁老师还在统计分数,李渝先挤出一只眼瞥了眼开始忙碌的楼尚阳。
  后者好像收到暗示,挑起眉远远冲李渝挑衅一笑。
  李渝迅速嫌恶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暗骂了句妈的,拿出手机。
  等待结果的时间漫长,他无聊到刷了三遍教学系统,顺手打开了未名BBS。
  常看板块中有条最新帖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我靠,这位还是人吗……》
  “我靠我靠我靠,围观渝神的答辩,我只有一句,这是人类在大学四年能干的事吗?我们俩的差距是智商吗?!不是!是物种!!”
  帖子发了没几分钟,后面噼里啪啦跟了一个加强排的回复。
  “说谁?是06级金融的李渝吗?他不是挂了好多科卡保研线了?”
  “只能说渝神还是渝神……”
  “话说他为什么挂科啊,之前听说好几个学期都满绩,怎么可能挂科?”
  “可能是实习原因?可能想挑战自己?不懂,大佬的脑回路我不理解。”
  “算了,膜大佬。”
  “膜大佬。”
  “膜大佬+1。”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跟着膜大佬就对了。”
  “他之前不挺狂的吗?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现在补还是跟我们凡夫俗子一样保研,GS的实习也黄了?”
  “楼上酸味要溢出来了。”
  “楼上别找理由,十七楼说的不对?学院里李渝正眼瞧得上谁?和他一起做小组作业那把我嫌弃的'冷汗''冷汗''冷汗'”
  “确实,李渝多狂啊,咱们院谁能狂得过他?”
  “散了吧散了吧,别让本人看见,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渝神还有空看这些?他眼睛长天上去了吧,人家就是奔着外资行去的,哪有空理我们这些穷屌丝。”
  帖子很快被盖过去,再风云的人物也不是人人好奇关心,更多的类似“投行实习交流群”“急求辅导光华考研的同学”“XX课题组10级博士招生”等帖子被顶上来。
  李渝又扫了两眼讨论他本人的那个帖子,随后摁灭亮屏。
  他情绪几番大起大落,像刚打完一场大仗的士兵似的,在疲惫中咂摸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疯长的流言蜚语将他高高捧起,也把他向深渊推得更近。
  一念之差,一步之遥。
  功成身退,和粉身碎骨。
  他在乎吗?
  是的,他在乎。
  他疲倦吗?
  是的,他疲倦。
  像是中邪了似的,李渝的视线从手机转向手掌,指节修长,掌心白皙,滋生了繁乱复杂的脉络。
  他想,我这是怎么了?
  他明明在乎的,别人对他的态度,触手可及的荣誉,真正得到的时候,又觉得索然无味。
  牺牲了太多换来的王冠,戴上后已变得无关紧要。
  围观的人群散去,到最后,仍旧是他孤零零一个人。
  李渝再次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揉着太阳穴算时间。
  好在保研后有大四整整一年的空窗期,除了作篇照葫芦画瓢的狗屁不通的毕业论文,剩余尽数交给他自己支配。
  李渝琢磨着要不去雍和宫烧几炷香,找和尚问问人生意义?
  “你下周出发。”结束后韩薇把李渝叫到教务处。
  李渝说:“……啊?”
  “你妈帮你找教务处协商的,本来是去新疆某个县,你也知道咱们学校对口的是新疆省,但是他们今年有个小分队定的是河北,正好有个同学骨折了没法去,少一个名额,你跟着上一届一起走,反正离北京也近,回家多方便。”
  李渝重复了一遍,他没听懂,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听懂,金丝镜框后的眼睛眨了又眨:“……啊?”
  韩薇看李渝一脸懵的表情,她从小看着李渝长大,像逗不懂事的小孩似的乐了,语重心长:“看你妈对你多好,大四边支教边作毕业论文,节省一年的时间,你还赶得上和本科同学一起硕士毕业,别气她了,暑假以来你妈高血压的药就没停。”
  李渝气得嘴都哆嗦起来,咬牙切齿地说:“是,她对我特别好。”
  “行,”韩薇合上笔记本,“那你抓紧时间收拾东西,下周就要出发。”
  “还有,低调点,到底是不大合规,别天天往外瞎说,小心哪个同学瞧你不顺眼给你举报了,咱们都跟着倒霉。”
  李渝恨不得当场亲自把举报信递到校长信箱,但面对韩薇的苦口婆心,他泄了劲:“成,那我回家打包行李去。”
  *
  回家就是黄思敏的冷嘲热讽,李亚民在外面给研究所当顾问,没空再管家里不听话的小崽子,待在房间里也是听他妈在隔壁指桑骂槐阴阳怪气,家里气氛不好,李渝换了双运动鞋,对着门厅喊了句,我去学校拿几本书,就出了门。
  李渝确实有几本无关既要的专业书落在宿舍——尽管这只是他偷跑出来的借口,学校离他家不远,天气秋高气爽,阳光正好,李渝没坐地铁,想着从家慢悠悠溜达到学校。
  中间穿过几个公园,他看见有大爷在遛鸟,也有练剑,练长鞭的。
  远处绰绰飘来票友吊嗓子的西皮慢板——“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算就了汉家的业鼎足三分……”
  李渝脚步顿了顿,这段《空城计》他小时候总听隔壁老爷子大清早唱,此时无意识跟着哼起来。
  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好像也七老八十了似的,平生事了,什么书生意气年少轻狂都抛在身后,只抱着台收音机在健身器材旁随便哼哼荒腔走板的唱段,等到日暮西山,把保温杯里的热茶一饮而尽,然后拍屁股走人。
  多么潇洒又自在。
  他有一瞬间这么想,要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就好了,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顾虑。
  李渝纠结了一秒,既然保研结束,那么专业书也不是那么重要了,环顾四周,在附近找了个长椅坐了下来。
  看了眼表,才上午九点。
  他从没在这个时间段出现在这个陌生的环境,说起来很神奇,李渝打从记事起好像都不停奔波在路上,从早到晚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好像不比国家主席还要宵衣旰食就是他的失职似的。
  他太匆忙。
  而今突然置身于这份安逸闲适中,李渝反倒有些不知所措,像放错了位置的灵魂,束手束脚的,双脚交叠,双手交叉,老老实实地坐着。
  他的脊背不再高高挺直,而是颓败地瑟缩在略显宽大的卫衣里,有些单薄,有些懒散,有些塌。
  公园外仍有上班族匆匆走过,李渝漫无目的地想,他本该依然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的。
  但他放弃了。
  或者说他没觉得自己应该放弃或者不放弃。
  他就是突然而然的,不受控制的,迷失了,又或者说,软弱了。
  坦白讲李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就是觉得生活没意思,没意义,也不知道从哪去找意义。
  卫衣的袖口被扯得七零八落,像他理不出思路的头绪,李渝又盯着白领们一会儿,觉得自己像游手好闲的流浪汉,眼神有点猥琐,移开去看大爷挥鞭抽陀螺。
  他在晚上七点半接到了程嘉桐的电话。
  “哪呢渝哥?三里屯酒局走起呗。”
  程嘉桐是比他低一届的学弟,读经济的,算是李渝本科稍微能聊到一个圈子的朋友,大概是因为聪明又爱玩,长得也好,干什么都是副漫不经心的精明相,活脱脱一个翻版的小李渝,又不显得傲,忒招人喜欢。
  李渝这才反应过来他在长椅坐了一天,把前二十年的鸡零狗碎翻来覆去的数了好几遍,他抬头看了眼渐沉的天色,心说我真是有病。
  略一动腿,发现脚麻了。
  “不去,忙着呢。”
  “你忙什么啊?”程嘉桐在电话那旁怪叫起来,“不都保研了嘛大哥,出来玩出来玩,麻利儿的,就我们常来的这家。”
  李渝顿了一顿,可能是坐了一天光和陀螺交流了,此刻看谁都挺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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