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一顾-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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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君不觉抬了抬手,隔着一段不可跨越的距离,隔着四百年时光,他居然妄想替那个无助又绝望的公主指去脸颊上的泪珠。
然后道君眸光一颤,他终于明白,自己的痊愈根本不是修真界灵气治愈,而是公主的命珠!大楚人人都知公主含血色宝珠而生,大楚最了不起的大巫曾经告诫公主:此乃公主命珠,绝不可离体。
此时道君不觉靠近,这次,他清清楚楚看到了公主命珠离体发生的一切。
他们身后是近乎发狂的山林,狂风大作,充斥着啸叫之声,充满了警告的意味。可是他的公主仿若未闻,只是努力把挣扎着不肯离开她的命珠拼命按入他的胸口。
在命珠入体的瞬间,道君听到山林绝望的啸叫停了,清清楚楚看到他的公主脸色一下子苍白下来。沈遇颤抖着无限靠近那个画面,他清清楚楚看到公主眼中的光好似突然被抽掉,黯淡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显然是痛极了,然后她的目光中都是茫然,好似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彻底离她而去。
此时镜面外的沈遇面色比骤然失了命珠的公主还白,他的心噗噗跳着,随着画面往后,他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这次,他清清楚楚看到了命珠离体对公主的影响,看到她为此付出的代价。好像支撑她的能量都被抽走,剩下的为数不多的能量,她分给了修道和——他。
道君看到大婚那日一身红衣的顾茴以身化剑刺入魔尊心口命门,那时他受了重伤,直到听到周围人的哗然痛喊声,抬头才看到陨落魔窄的顾茴最后一抹红。
这次他看到了,看到顾茴陨落前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那是怎样的一眼呢?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再次被光亮点亮,常年苍白的顾茴整个人都重新染上了色彩,那一眼是属于天才剑修顾茴的,也是属于大楚小公主的。
在那一眼中道君看到了她的眷恋,含着太多不舍,对于他,对于这个依然鲜活的世界。那一眼,燃烧着属于公主的所有颜色和情感。可是,当时的自己,连她这一眼都没看到,只看到她最后大红的衣衫消失在魔窟之中。
如同那修道的两百年,无数阴差阳错,沈遇错过顾茴无数次,最后错过了她陨落前看过来的这一眼。
沈遇仓皇后退,他错了,他突然意识到他错得厉害。
前方镜面再次如旋涡般转动。
沈遇愣愣看着眼前旋涡状的镜面,他努力维持着整个面部的表情,可任凭他再努力,他的下颌依然控制不住抖动。他想,如果当时他看到她的那一眼,他定然不会——,他擦紧了泡角,他不会觉得白瑶像她。他为什么会觉得白瑶像她呢?
沈遇抖动的下颌扯出一个仓皇难看的笑容。
没有人会真正像她。热烈、决绝,光芒万丈。
沈遇茫然看着镜面转动的旋涡,茫然想着接下来要看到的画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呢。此时,他反而没有那么怕了,他甚至希望快点看到那个他不知道的秘密,那样他就能知道到如何挽回她。沈遇想,他错了他认,他一定有法子的。
他能想到的最大可能,大约就是顾茴洞悉了他与白瑶—————。想到这个,道君动了动,近乎无奈地扯出一个艰难笑容,他太了解顾茴了,这足够她决绝转身。沈遇苦涩地想,肯定还有法子。他当时以为她不在了,那是一种天地虽大再也寻不到这个人的孤单,哪怕是一个影子,他抓住了也软弱地没有松手……他只是想她,他只是想念她……道君茫然而无措地寻找着解释,是的,他想念她。
她,心里一定还是不舍得自己的,她只是太气了。但他可以跟顾茴保证,此后余生,不管多漫长,但活一日,他就绝不再见白瑶。
她这样欢喜他,总会原谅他一次吧。为了他,她连命珠都舍了,后来更是连命都舍弃了。她会原谅他吧…
沈遇茫然得很。
就在这时镜面再次出现了图像,果然就是那场大婚之后的两百年。镜面中青山宗里人纷纷往宗门处奔,他们嘴里说什么呢,什么〃顾师叔回来了〃……
顾师叔回来了……人人嘴里说的都是这六个字,可镜前的道君听不懂。不该是后山、魔火?为何是————“顾师叔回来了”……
镜前的沈遇听不懂那些人在说什么,他只是手凉得厉害,目光直直看着镜面中青山宗大门洞开,然后看到一个他几乎认不出的女子,血肉模糊一身褴褛,出现在画面中。
旁边人不止是震惊,那些新入门的弟子个个都失望得很,低声说的都是什么:
“这是顾师叔,咱们修真界第一剑?”
“可她灵根都是废的。。。。”
压低的声音,“这人看起来,还不如我呢……真是那个顾师叔?”
传说中的顾茴是整个修真界唯一能与青云道君并肩的天骄,一支桃夭惊艳四方,在剑术方面,甚至力压青云道君成为修真界当之无愧的第一创。人人都知道剑修顾茴冷艳动人,与青云道君最是天造地设一对璧人。
可眼下这人,说实话连一个普通女修都不如,不说灵根尽毁,剑骨全无,只说此时佝偻着背好似站不直一样,头上头发都无多少,一张脸一时间找不出任何能看之处,随着她靠近,甚至有年轻的女修忍不住往后躲去,不自觉轻轻捂了捂鼻子。
好多人都打量着急匆匆来到宗门口的青云道君,清贵俊美的道君难道就要配这样一个人?这是不少年轻女修当时心中想法,甚至有人想,要是这人行,她们怎么不行了……那可是让多少女修脸红爱慕的青云道君啊。
此时月下镜前的沈遇已经快把袍角攥烂,他的唇抿得死紧,一颗心好像被一只大手穿膛而入,死死攥住!他看着镜中那个被魔窟磋磨到没有人样的女子,当她抬眼看向镜中那个自己的时候,他清清楚楚知道,这是他的公主,是他曾经下定决心保护,为她遮风挡雨,纵她自在长生的公主!
求道的前两百年,他为长生为这个决心一时一刻也不敢懈怠。求道的后两百年,他更是时时记得正是自己的无能才让顾茴陨落魔窒,他要变强,如果他足够强,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
就在这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在画面中,含娇带嗔:〃师尊,做什么丢下我就跑!〃
随着声音落下,才见一个丸子头白衣女修从仙鹤上跳了下来,一下子就来到画面中白袍道君身边,扯着他臼勺袖子望着他问:“师尊,这是谁呀?”看过去的目光带着好奇,还带着微微的怕,但依然努力对来人友善笑着,女孩面容美好,明媚灿烂。
她一出现,半个宗门人都热切看向她,甚至忘了前面那个两百年后重归的顾茴。实在是一个太光彩照人,一个太黯淡乃至不堪。
镜中人都瞧着白瑶的时候,那个狼狈归来的人轻轻抬眼,目光先是落在白瑶那身格外轻柔洁白的道袍上,然后落在了她扯住道君袖子的手上。
镜前的沈遇“噗”喷出一口血。
不是发生了一件他不知道的秘密,而是出魔定的顾茴曾经选择回来找他。
青云道君嘴角带血,他耳边响起南山之巅顾萆那句,“遇到了更好的”,“就是不喜欢了”……他想叫停,叫停这一切。但,他明明知道,一切不会停下来,一切早已发生,朝着无可挽回的方向呼啸发生。
沈遇近乎自虐一样仔仔细细看着,看着一帧帧画面,看着他,还可以怎样无情。
即使那样狼狈,她的公主馏过白瑶衣袍动作的目光还是那样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讥诮,那时候她大约已经意识到,在她不在的两百年,有什么早已发生。
他的公主一向在这些器物衣饰上最是留心,她一定一眼就看出白瑶的特殊,整个青山宗只有白瑶穿着同青云道君一模一样的火浣布做的白袍。
沈遇好似一个被摘去了灵魂的人,麻木看着这前世时光。
是了,顾茴陨落后的两百年,他在不断变强。他成为当时修真界数一数二的高手,人人敬畏的道君,他的人再也没人敢欺负——
此时月下的沈遇看着镜中一幕幕几乎要笑出声了,前世强大的自己保护着的始终都是白瑶,不让她受到任何一点取负和委屈。其实今生他也是这么做的,他还自我感动地一次次以为自己呵护着像公主的白瑶,好像就是呵护着自己记忆中的公主。
沈遇看着镜中画面,真的笑出了声。
可前世,公主就在他的身边,他一次次保护的还是白瑶,为她拼了一身伤取了缔仙草,为她重塑灵根。
那时候他的公主也需要重塑灵根呀,可是他怎么对她说的。他说,“顾茴,我会跟你结契,共享长生,我会保护你。”前世的那个自己直到那时候,都觉得自己在委屈白瑶,拼命补偿她,帮她变强,希望她能自己护住自己,不要受人欺负。
可他好像瞎子一样,越是知道他要跟归来的顾茴结为道侣,越是担心白瑶以后会受委屈。像疯子一样为她寻找一切好东西,寻找一切保命法器。甚至为她屠了整个合欢宗,那时候离他和顾茴结为道侣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他抱着受了委屈的白瑶回宗门的时候,甚至没看到一旁的顾茴,那时候她才艰难结了丹,刚刚在一场历练中受了伤。她就那样安静地看着那个自己旁若无人、满心满眼只有怀中的女孩,抱着女孩从她身边擦身而过。
她的目光很安静,安静到近乎冷漠。
赵曼问她:“师叔,你在想什么?”
她笑了笑,抬手落在了自己左胸口处,轻声道:〃我在想跟他结契。〃说到这里她的笑容大了一些,看着他同白瑶消失的地方,很执拗道:“我觉得,我来到这里好像就是为了跟他结契。”
此时的沈遇看着镜中那个公主笑着轻轻道:“总觉得做不到,会发生很坏很坏的事情。”
“他———,”镜中人顿了很久,“答应我了。”
沈遇看着镜中人望着青云峰的目光,他觉得自己在公主无言的目光中,碎成了一片片,不再完整。
当画面转到青云峰顶前世的他与白瑶相处情景时,镜外的沈遇冷漠地看着那两个人,好像看着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好像看一对小丑。有一瞬间,镜外的道君唇角泛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那是一抹绝不属于沈遇的笑容
此时枫林中天色已晚,月亮初升,月光温柔,林风亦柔和,可是镜前的道君却是从未有过的冷,似乎连他的血都是冷的。
随着这一幕幕,看似越来越平静的沈遇感觉自己在一个没有尽头的坠落中,不断往下往下。
一直到最后的大婚,原来他与她有过第二场大婚。沈遇看着穿着红衣的自己和顾茴,再次攥紧了手,至少,至少让他们完成那场没能完成的大婚。
月光下的道君几乎是绝望地哀求,看着镜中铺天盖地的大红。
此生,他与顾茴再无可能。而这时镜中这场发生在前世的大婚,几乎是此时的沈遇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机会,实现期盼,与他的公主结为道侣。
月光下的沈遇看着红衣的顾茴,破颜一笑,含着泪光,手着恋地隔着时空遥遥抚过她的眉眼。
至少,要完成这场大婚啊。沈遇绝望地笑着,看这一场铺天盖地的红,看着这场铺天盖地红中,他的公主。他轻轻动了动唇,声音低低的,含着笑抱怨:〃天天,这么好的日子,怎么你都不肯笑一笑啊。〃这样说的时候,沈遇的心一抽,他想到还在大楚的时候他曾偷偷与公主一起瞧过人家一场大婚,当时公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说:“到时候,我要是笑出了声,这大婚可怎么进行下去呀。”
听了这话的沈大人一下子看向身边伸头探脑想要从盖头底下把新娘看清的公主,讷讷问了句:“到时候?”
人群中公主还在拼命往前方新人盖头底下瞅,随口道:〃咱们大婚的时候啊。〃说着立即道:“都说新娘妆惨白惨白的,我怎么什么都瞧不见啊,急死我了……”
可沈大人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连周道嘈杂都听不见了,只有公主清凌凌那句“咱们大婚的时候啊”。
月光下的道君不看镜中任何人,只望着红衣的顾筐,小声跟她说着话,好像不是在看一场前世的婚礼,而是今生的道君与镜中顾茴的大婚。他就只看她,根本不看一旁那个始终紧抿唇穿着红袍的青云道君,如果可以,镜外的沈遇早想杀了那个人。那不是他,沈遇绝望地想,那不是他。
他死死盯着镜中红衣的顾茴,盯着旁边那个抱着红绸走来的小童,沈遇心里催促着他的公主,握住红绸啊,握住,对,就是这样握住。看到镜中顾茴握住了大红绸一端,这个他曾好多次梦过的场景,他盼了四百多年的故事,已经完成了一半。看,他的公主已经擢住了那个象征夫妻同心的大红绸。月光下沉遇轻轻伸出手,好像他可以握住另一端。
就在这时,他看到镜中青山宗大殿前乱了起来,他听到前方有人来,镜外的沈遇根本不去看来人,依然徒劳看着红衣的顾茴,面上带着笑,口里却都是哀求,“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可是,不要什么,哀求谁?
都是早已落入尘埃的前尘旧事,道君,你又为谁落泪?
青山宗大殿前一切都如同前世一样发生着,任由镜前的道君再多呢喃与哀求都没有用,一切都无望而徒劳。
镜前的沈遇垂下了手,不再看镜中除了顾茴以外的任何人,他唇角挂着的笑慢慢控制不住变形扭曲,狰狞了修真界最清贵自持的道君那张俊秀的脸。
就在这时,有人进来。
是白瑶,她一眼就看到时光镜中扯下红袍追向自己的川币尊,白瑶激动含泪,冲着镜前始终垂头没有出声的沈遇喊师尊,情切切意绵绵。
看呢,如果不是顾茴重生暗中作梗,她跟师尊才是惊天地泣鬼神走过无数波折终于有情人成眷属的天造地设一对。
“师尊,曾经我们为了在一起,与整个世界为敌!”白瑶动情喊道。
与世界为敌?
沈遇一下子明白了那日南山之巅山崖旁顾茴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她那句近乎嘲弄的“与世界为敌这种事,咱们还真是殊途同归”,沈遇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
白瑶还以为师尊是要回心转意,根本不知此时背向她垂头而立的沈遇早已是满面泪痕。他早已知一切无望,可是为什么,身后这人不能慢些来,让他完成与公主的这一场结契。
那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这场大婚,明明他从四百年前就开始想。他甚至曾经,连大婚时要给公主用的簪环,连枕上图案都细细绘过。为何一切走到了这一天…
他求长生,最早明明为的是同她长生。
人世无聊,还是沈大人的时候他就早明了,人心鬼域,他更是早就看透厌倦。而他还是想谋一场长生,明明就是为了她。
他变强,明明是为了呵护他那个骄纵的公主,再也不让她吃一点苦头。那时候,他们初入修真界,他的公主连青云宗放魂灯的阁楼都弄不清,扒着门羡慕。看到人家裂开传送阵、召引符,他们连通讯符都舍不得买,存下来的经验值和灵石都花在养剑上了。他们是凡人,起点比谁都低,早先为了成为峰主内门弟子就拼了命,顾茴还被一个修真世家出来的大小姐为难。她本是大楚最尊贵的公主,可跟着他,来到修真界,就成了最微不足道的凡人。苦修之余,难得见面的时候,他摸着她的发,说,没关系,有一天他会是坐在高处的那个人,再不会容任何人欺侮她。
可怎么到最后,他的公主生死关头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