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一顾-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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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程三公子伸手虚掩住他手中笔记,说是有人看上了那柄桃花扇。
当时沈遇转头往下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改变了京城公子沈遇的一生。在这之前,他以为他这一生都会过着这样的日子,品茶赏画研习古册,偶尔月夜抚弄一下古琴,无波无澜,平顺清贵过完一生。京城人都赞公子沈遇清贵,赞他有古士人之风,无论古琴字画,都是京中最佳。
什么古士人之风,那时候的沈遇之所以醉心于摆弄这些物件,不过是因为他觉得做人没什么意思,好在一生也不会太长,他想总能打发过去的。
然后在那个遇到顾茴的午后,他开始觉得一生太短。
就是那一眼,他看到那个娇娇俏俏的姑娘伸出漂亮的食指,指着那柄桃花扇,“我要它!”清凌凌的声音好像不属于这世俗人间,带着一种笃定和执拗,她要那柄桃花扇。
掌柜要价五百两。
五百两一柄桃花扇,任谁都能看出来店家的意思:这扇子,是不卖的。京城不少铺子里都有这样的物件,镇店不卖,被人问到会给一个高得过分的价钱,来人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楼下这个小姑娘却好像一点都不明白这些,她听了价钱只是点点头,就开始往外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精致的荷包,从里面倒出好些碎银子,看起来大约五两的样子。。。。。
掌柜的嘴角都抽抽了,他看来人架势还以为这是直接要甩出五百两的银票子。。。。。
小姑娘显然也没想到自己荷包里居然只有些碎银子,显得比掌柜还惊讶,然后沈遇和程三公子就听到楼下姑娘问掌柜的:“这些钱,不够吧。”
这次掌柜的连眼角都抽抽了,倒是还镇定回答:“不够。”
程三公子当即没忍住扑哧就笑了,还笑得声音不小。
于是沈遇终于等到楼下姑娘转了头,沈遇条件反射往窗后一躲,然后就感觉自己一颗心都在扑通扑通跳,跳得好像再也停不下来。
他看到了她,同他想象中的一样。
他觉得自己见过她。。。。反应过来,沈遇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对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姑娘找个见过的借口可笑,这一躲可笑。。。。。从见到她的第一眼,沈遇平顺枯燥的人生就改变了。
不同于沈遇的冷清,程三公子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脸,嘴甜话多,跟谁都能说上话,喜欢他的小姑娘数不胜数。这会儿他就扒着窗子跟下面女孩道歉,说他不是笑她。
第一次,沈遇几乎有些不喜程三这见人自来熟的脾气,他发现自己甚至已经开始担心下面那个女孩会喜欢上对面的程三。
他听到女孩的声音:
“你笑我也没关系。”
程三显然对下面的人很有兴趣,继续搭讪道:“是在下鲁莽了,姑娘有什么用得上在下的,尽管说。”这样的话,是明显的客套话,京中人都熟悉的很,或者说这世上的人都熟悉的很。
但就像女孩听不出要价五百两的扇子多不合理一样,她好像也听不说这样的客套,店里所有人都听到女孩对着程三公子惊喜的声音:
“太好了,我正需要五百两呢。”
然后沈遇就看到程三僵在脸上的笑容,女人中从来大方从容的程三,大概永远想不到会遇到一个第一次见面就跟他要五百两的人。。。。。
一时间店里静得吓人。
但显然这样明显的古怪安静都没有让楼下小姑娘觉得有什么不对,窗棂后的沈遇听到这女孩顿了顿问:“你是也没有五百两吗?”
还安慰程三:“没关系的,我也没有。”
这次沈遇抬手握拳掩唇,没忍住,笑了。
程三这下子觉得这小姑娘有哪里不对了,他笑着道:“你家大人没教过你?一把扇子五百两,你连价都不知道还?别说你没有,就是你有五百两买了回去也会被家里大人骂死的。”
显然程三这串话,女孩捕捉到了她认为的重点:还价。
然后程三和沈遇就听到女孩问掌柜的:“五两,卖不卖?”掌柜的没说话,不光是这价还得离谱,是连掌柜的都发现这个女孩只怕来头不小,一身衣服低调得很,但仔细看却是西边来的天水绸,最是柔软舒服,是拿着银子都没处买的好东西。尤其是,她似乎对银子价钱俱都陌生得很。
什么人长到这样年纪还不曾接触过这些,不管是五百两还是五两,好像对她都没有任何分别。
沈遇和程三也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店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楼下沉遇和程三看着下面女孩,脸色都严肃了起来。尤其是沈遇,他一颗心都开始往下沉。
楼下的女孩一听外面动静一直自在的脸色整个变了,直接就往柜台上爬,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就已经从外面爬上柜台,跳进了柜台里,往掌柜前面那个柜台空间里一蹲,整个过程利索得很,不管是楼下的掌柜,一边的小二,还是楼上的沈遇和程三都看愣了。
这样气度的姑娘,还不知到底是来自皇宫还是——陆家,掌柜怎么敢让她这么蹲在自己一届商贾下人之流的脚边,掌柜慌得汗都出来了,不停作揖退让嘴里叫道:“姑娘,姑娘快出来。。。。。”
只能着急,却碰都不敢碰这样一个人。皇宫还好说,这要是跟陆家那位有关系,那他就是一百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那姑娘不仅没出来,还把自己拼命往里挤,使劲对掌柜嘘,让掌柜别说话,眼看外面人已经下马要进来了,那姑娘直接凶狠地“嘘——”了一声,然后快速小声道:“你别说话,也别怕,出了事本公——保你全家平安!”说着声音一软,“大伯伯,你现在先保我一程,别说话好不好?”
变脸速度之快,让见多识广的掌柜直接目瞪口呆。
沈遇仿佛还需要验证一样,从窗口看下去:果然是黑衣卫,是摄政王的人。其实看不看,他都知道是摄政王的人,能在京城里纵马的除了先前的陆相如今的摄政王,还能有谁。
一向轻松随意的程三此时也噤声了,看了沈遇一眼,发现自己朋友脸色白得吓人,纳闷极了,京城里谁都可能畏惧陆相,唯独沈遇不会。毕竟即使是陆相,对沈家,也是要拉拢的,更不要说陆相跟沈家的渊源可多着呢。
他却没想到沈遇下了楼,然后他就看着沈遇把黑衣卫打发了。
沈遇果然怕陆相,可程三怎么都没想到从不管闲事的沈遇出手管了这么一桩闲事。直到那个姑娘从柜台底下钻出来,发髻都被压歪了,正要笑的脸看到沈遇却是愣了愣,笃定道:
“我见过你。”
笃定地就好像她进来的第一句话:“我要它。”
后来的故事大楚人都知道了,那把桃花扇是公主的,京城公子沈遇,也是公主的。
风过竹林,响起海浪一样的声音,连绵不绝。
真好听啊。
四百多年前的人,沈遇早忘了。可四百多年前的故事,只要跟公主有关,沈遇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前方顾茴,轻声道:“我一直没有告诉你,那柄桃花扇,是我画的。”他曾有很多机会告诉她,那柄扇子是他画了放在程三店里的,没有用印,也改了习惯的笔触。可每次看到她那样欢喜那把桃花扇的样子,他都忍住没说,想当一个惊喜。尤其后来顾茴说那天她根本没准备进这家店,经过门口时一偏头看到这柄桃花扇才进来的。
那时沈遇每每想到这里简直害怕,如果不是这柄扇子带来的缘分,他恐怕自己根本没机会见到这位始终藏于深宫的大楚公主。每次公主出行,都是被人团团围住,她的面前永远放着屏风,所有人都知这位大楚的祥瑞公主,但宫外却很少有人真正见过她的样子。
不仅是因为她是公主,更是因为陆家子陆相后来的摄政王始终紧紧藏住这位公主。
那时沈遇甚至不止一次想,再晚一年公主十六岁就该出嫁了,即使以后再有机会见到公主也早已嫁作他人妇。只是想到这种可能,都让沈遇后怕。
可偏偏那日他就兴致来画了这么柄团扇,偏偏巧得很被程三先看到,讨到了他的店里,偏偏后来公主经过这里,偏偏转头看了那么一眼。又恰好他那日没去跟朋友喝酒,来到了这个偏僻的店里。
一切都是刚刚好,差一点,他也许就会错过公主一生。可偏偏,好像他们之间牵着一根线,阴差阳错,就有了那一眼。
他想等到成亲那天,他再告诉她,那时候她一定会瞪大眼睛,一定跟他想得一样:他们两人之间从开始就注定有缘。后来他们出逃,失了桃花扇,沈遇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可那时他想,他要亲自再为她画一柄桃花扇,给她讲一讲那柄桃花扇背后的缘分。
沈遇没想到的是,他与顾茴之间的缘分好像从入修真界的那日开始就用尽了。两百年,明明有那么多时间,他居然始终没有机会为她画一柄桃花扇,始终没有合适的机会跟她提起那柄桃花扇的故事。他们都在朝着长生努力,时间被无休止的修炼填满了,不管是下山历练还是山上练习,他们都再没抽到过一组,即使设法分在一起,也总会因为各种事很快分开。。。。。
曾经大楚的两年,好像长到一生,充满了遇见和故事。但之后的两百年,却好像只有一瞬,他能想起的同顾茴的回忆,是那样少,好像只有寥寥几句,就说完了两百年。。。。。
沈遇看着她背影的眼睛觉得酸涩,他总觉得哪里错了,是他错了吗。。。。。顾茴坠落魔窟后,他就后悔了,什么长生,什么修行,明明都是为了跟她在一起,到最后反而误了同她在一起。他甚至惊恐得发现,他记住的她的所有样子,都还是大楚岁月里的公主,他记不清后来的顾茴。
沈遇有一腔痛悔,他伸出手,想对她说:这次,咱们慢慢往前走,一起往前走,再也不要分开。
可转身的顾茴却无视他伸出的手,也好像并没有听见他说的桃花扇,她第一句话就是:
“道君,怎么你一人赏竹?你的小徒弟呢?”这两人,只看到一个,却看不到另一个,怪让人不适应的。
顾茴笑盈盈问,还往周围打量了一圈,好像真的很纳闷怎么青云道君在这里,那个与他形影不离的小徒弟怎么不在呢。
顾茴寒暄过,见过自己的命珠就着急走了,她答应了陆湛的,要是晚了。。。。。想到陆湛阴阳怪气的嘲讽,顾茴更着急走了。
第49章
“道君;怎么你一人赏竹?你的小徒弟呢?”
清幽寂静的紫竹林,一个人沉于过往,一个人却一句话就拉到了现在。沈遇闻言;整个人虽没有动;却让人看出了他瞬间的踉跄仓皇。
顾茴看得想笑;这就不行了。。。。。那以后,你可怎么受得住啊,这样想的时候,顾茴视线下移;落在沈遇左胸口处;垂落的右手动了动。听说,掏心挖珠,是噬心蚀骨之痛。她抬眼;触到了沈遇看过来的视线,顾茴轻声嘱咐了句:“道君,好好保养身体。”等她破境大乘。
说完这话,顾茴就要离开。她着急;她害怕;她怕迟到。
沈遇却挡在了她身前;后者诧异看了他一眼;就听这人说:“你别多想,我同她——”
顾茴一听这话脑子就嗡嗡的,她都不知道这样的话她到底听过多少遍了,还有完没完;她迅速打断:“她是谁?白瑶?”
根本懒得给沈遇说话的机会她点了点头帮他说完:“你同她最开始就是师徒之谊;你怜她孤苦;无父无母;好可怜的!你把她当亲女儿疼,她把你当亲爹尊敬。”说到这里顾茴挑眉看沈遇:“是不是这样?”
沈遇动了动唇,只是看着她,这一刻清冷的道君,那双眼睛好像一只委屈的兽,就那样看着她。
任是一个怎样的人,都该会被这样委屈的眼神打动,尤其道君还清风明月一个人,长得委实好。
可是,顾茴又不是人。她见得最多的就是长得好的人,他们巫山的狐狸那长相个顶个的好,狐狸都是一生一窝,所以顾茴看这样的好长相都是一窝窝的。
那些精呀魅呀妖呀,哪个长得不好呢。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她顾茴不是人。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人没给她做人的机会呀。
所以,顾茴没有给沈遇辩解的机会,只是歪头含笑问他:“道君,是不是这样?”
沈遇一直看着她。
竹林寂静,只有风吹动竹叶的声音。似乎是簌簌之声,像雨。又似乎是滔滔之声,像无尽的海浪,像滔滔而过的时光。
许久,顾茴听到沈遇说:“是。”
沈遇听到顾茴的一声轻笑,她说:“沈遇,记得你说过的话。”这一世,可别再让我看父女虐恋恶心我的眼睛了。
这声“沈遇”,是四百年后他再次听到,让竹林中的道君眼睛酸涩。曾经,她就是这样叫他,她会学着旁人乖乖叫他“沈公子”“沈大人”,也会突然叫他“沈遇”。沈遇从来不觉自己名字特别,但是第一次听她叫出这个名字,那一晚沈遇在宣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对着它忍不住笑了,原来自己竟有个这样好听的名字。
来到修真界,拜入了青山宗,顾茴叫他“师兄”,再也没叫过他“沈遇”。顾茴不叫,这个世界好像再也没有人会喊出他的名字,后来所有人都称呼他“道君”,沈遇甚至自己都忘了,他还有个这样好听的名字。
竹林簌簌,只剩下白衣道君一人,他轻轻仰头,看这一竿竿高大的紫竹。
他想知道,她看到的,到底是什么呀,怎么看得那样专注。曾经,她也是那样看他的,只是如今,她只这样看这一竿竿紫竹。
风过竹林,沈遇听到竹叶连绵发出的滔滔声音,好像那些毫不留情走过的岁月之声。而他的公主形色匆匆,去的方向,沈遇刚好知道,那是凌霄宗专门为幽王安排的院落。
他轻声道:“更好的?夭夭,你要相信没有更好的,我会比他更强。。。。。”沈遇的道心,再次动了。他等不及得变强,而他的目标是幽王,可幽王的高度,从来不是人能达致的高度。沉在人皇心底的魔,露出了狰狞得逞的笑。
顾茴所往的方向,越往前走越安静。先还能看到一二轻手轻脚经过的凌霄宗人,慢慢的,一个人都见不到了。
直到走到最后,到了一个黑色院落,顾茴停步看了一会儿,也不知凌霄宗是怎么做到的,愣是在这么短时间内弄出这么一座幽都风味十足的院落。
甚至他们只知道幽王会来,都不知道幽王什么时候来,会不会住进这里。凌霄宗到底是凌霄宗,办事就是滴水不漏。
院中,陆湛懒懒斜卧榻上,苍白修长手指握着一册书,突然捏紧,视线看向了门口。
顾茴来到了门外,人未到,薜荔清香先到。
如果有外人看到此时的幽王,大概会惊掉下巴,只见陆湛突然坐起来,条件反射一样先把书藏了起来,才转身,一下子对上顾茴乌溜溜看过来的眼睛,“你藏什么呢?”
听到这话,幽王后背一紧,虚张声势先找茬:“你来晚了!”
明明该是再理直气壮不过的一句话,陆湛也确实说得理直气壮,还带着些不耐烦,可没人知道他此时心里虚得很。
顾茴点了点头,没办法她确实晚了一点点。至于别的,她也就是随口一问,毕竟好久没见过这么偷偷摸摸的陆湛了。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就能看出幽王在修真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