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一顾-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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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少主,正是这世间唯一的正神。
神女日日都能听到民间哀嚎,这是强大的信仰和愿力形成的愿念之声,直达神所在。
高台之上,顾首与陆湛静静看着云海。
“你?”陆湛抬眸轻声问她,他们身后的巫山还在准备他们的大婚。可是世道衰竭之后,横亘在仙凡之间的巫山,也会面临灵力枯竭,然后是九天。这个世道,已经走到了尽头。
如今九天之上,他们巫山是说去就去,他们倒是可以选择弃巫山,带着巫山人直接移居九天之南。朱雀已经镇守在九天之南,顾首已经成为四帝之一。
至于九天能掌多久,还真不好说。灾难来临,首先淹没的是最下层,然后慢慢向上。而九天,是金字塔尖,末世走到这里,也需要很久很久。
这样久远的时间,别说对于凡人,就是对于修真界人来说,也是近乎长生了。
或者,干脆裂开虚空,三千小世界,换到哪里不行呢。只是,巫山这么多妖灵可带不走,这条路,大约不可能。
神女靠着陆湛,看着云海。
许久,陆湛听到顾首说:〃虞珊,已经老了。顾盈,开始老了。顾父,大约活不了多久了。〃
陆湛就知道了神女的心思。
修真界中,一片凋零,终日黑暗。合欢宗中,曾经的大美人宗主已经满头白发,心力交瘁,疲倦地半躺在长榻上,眼皮耷拉下来,思忖着还能寻什么出路。
旁边虞珊以为师尊睡了,轻轻为师尊拉上了盖毯,却见合眼的师尊抬起眼皮问她,“今日怎样?〃
虞珊顿了顿答道:“今日,并没有更坏。”
师尊喃喃道:“没有更坏……”她的声音同她的面容一样衰老不堪。
没有更坏,因为早已到了最坏。他们这些逆行而上的修真人,本来就艰难攀爬着一条难行的上坡路,一不小心就会摔死。如今,这条路好像倒满了油,让人再也站不住,所有人都在呼呼往下滑,滑向死亡的深渊。
他们这些活了几百几千年的人,一旦没有灵力支撑,俱都再也无法对抗苍老,迅速现出老态。就是下面那些年轻的弟子,宗门里最年轻的那个小师妹也已快百岁,脸上的皮肤已经托不住曾圆润的小脸,现在已现出了深重的法令纹路。而明天,明天谁知道呢。
虞珊轻轻扶起已行动不便的师尊,为师尊拉起暖和的大氅,合欢宗主拾起老迈的眼睛,看着自己这个大弟子花白的头发,用布满老年斑的手为大弟子把垂下的碎发塞到耳后,“待我走后,为师的珊珊就要更苦了。〃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过程,凡人慢慢迎来的衰老过程,他们这些修仙人在短短时间内迅速经历着,他们重新开始经历寒冷、疼痛……而明天,明天最好的结果就是不要更坏,明天没有希望。正如易阳门所说,他们生活在这个世道的末世,末世……没有希望。
合欢宗宗主看着外面黑漆漆的世界,这个世道再也没有了太阳,全靠灯烛点亮。修仙人都开始食五谷抵御严寒,更不要说那些凡间的人,听说已经有好些老人孩子扛不住寒冷,街头冻死的人好些已没人收。没有光,五谷也不再生长。修真界的树都开始被人一波波砍伐,化作取暖的柴照亮黑暗的光,更不要说凡间了,不过三个月,凡间的树就已消失了一半。另一半,恐怕连三个月都撑不到。
人化成了豺狼,绿色迅速消失。
这个世道啊,光秃秃开始,终将重归光秃,一片。合欢宗主虚弱地看向虞珊,她是快要死了,可这孩子要挑起的是一个怎样绝望的担子呀,她的大徒儿只怕连干净的死都没有。
当所有粮食吃光,再无木柴取暖,人吃什么呢?烧什么呢?
只是想想,就不寒而栗。
“怕吗?”宗主问。
虞珊望着快要油尽灯枯的师尊,声音哽咽,“”师尊,师尊再撑一撑,或许明天,就有指望了。”她没有回答怕不怕,宗门里好些人都死了,想到对她如父如母的师尊也会死,她怕得很。
“指望?”合欢宗主想起了岁古秘境那次,可惜末世衰亡,不是一枚朱果能够解决的。一方天道衰竭,又有何法可想?即使神要救世,只怕代价——是神陨。
“外面还是都在跪求神女?”如今无数的神女庙起来,无论凡间还是修真界都传说巫山神女是世间唯一的神祇。绝境之中,唯有求告神灵,求神垂怜。
虞珊早已皱纹深重的眼睛一亮:“顾首———神女,神女她一定会找到法子的,她一定在为咱们找法子呢,师尊撑一撑,撑一撑好不好?”也许明天,也许再几天,神女就会为他们找到出路。她那样厉害,她一定能找到法子的。都撑一撑呀,一天天撑下去。
合欢宗主用苍老的眼睛笑着附和,可这一次她依然是不信的。神不救世,神还有九天,还有漫长神生。这样的世道,神如何救,所有的救世之法都是需要神的血肉骨骼来填,重塑这一方世界生机。儿大不好了,三十世界,神可以裂开虚空,重新往别的世道,何苦留在这万末世。
可看着即使满头花发依然充满信念的大弟子,合欢宗主只是说好。
虞珊用大氅裹紧了师尊,好像裹住的只是一把骨头,曾经那样强大爱美的师尊,如今只剩下大笔中一把衰弱的骨头,随时就可能咽下最后这口气。虞珊心内酸楚得厉害,她转头看向黑漆漆的天,蠕动的唇角无声地呢喃着,“她一定不会放弃我们,不会放弃我们,她不会的……”
南山之下的顾家背靠南山,柴火还是够用的。此时顾家大家长顾耀祖握着眉毛都白了的二弟的手,苍老的声音似乎呵呵带痰,用极大的声音在二弟耳旁喊道:“你呀,怎么老得比我这个大哥还快。”
顾耀宗老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脑子都混沌了,好半天才听明白大哥的话,先就笑了:“……我……无用…什么都不如……人。”但他女儿,他女儿,比谁都强。好些人都说那不是他女儿,他不信,那就是他女儿!待他多好啊,从来不嫌弃他,怎么就不是他女儿了,就是!顾惺宗此时怀里还抱着一个精致的盒子,要不是他女儿,能这时候都还想着他,让仙山的仙人给他送灵石宝参?是他女儿,那些人还说他糊涂了,他们才糊涂。
随着二弟的动作,顾懂祖也看到了那个宝盒,神女有心,还想着他们这些凡人,特特派人送来好些东西,全靠那些,下面的弟子门人才能保住命。如今修真界到处都在死人,只有他们南宗,匀一匀分一分,都活了下来。
顾耀祖看着越压越厚的黑云,看着世间越来越浓的暮气,只是不知,族中门里这些孩子,还能活多久。他跟二弟,都是老不死的了,只是下面的孩子,还都年轻呐。
房外已经默默坐了很久的顾昀,看到沉默走来的姐姐,往旁边挪了挪,给姐姐让出个热乎地方。顾盈缓缓坐下。
顾昀看了姐姐一眼:“腰不好了?”连姐姐都现出了老态了,如果没有宗主送来的东西,只怕这时候就不是现出老态,他都该是一个老头子了。
〃还说我,看看你那双手。〃顾盈嫌弃地回了一句。
顾昀的手早已冻裂,如今谁的手不是这样,山里砍柴伐木做活,他这样都算好的了。活着都难,谁还看谁的手。
顾昀笑了笑:“真没想到咱们还能见识末世。”从他们出生以来,就已有关于灵力匮乏、末世的种种说法,可那一切总是遥远,他们可是修仙的人,逆天而行,什么做不到呢。
可这一天真的来了,如此真实,顾昀才发现,在天变面前,人是如此渺小。看着外面的人一日日京嘹死去,看着无处不在的衰老,一点办法都没有。一切就是发生着,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哭、闹、叫、哀求、呼天抢地,都没有用。
天道冷酷,万物刍狗。
生成坏死,谁让他们恰好是生在世道衰亡坏死这个时间上的一群人呢。
姐弟两人裹着羊皮袄子,坐在黑漆漆只有一盏风灯的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可他们心里最想问的话,谁也没有勇气问出来。
顾昀想问:宗主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顾盈也想跟弟弟说一说:堂姐,堂姐她真的不管我们了吗?
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看着黑暗中那盏风灯出神。易阳门说,救世的神从来没有过,那是必然的陨落。但外面依然充满了向神女祈愿的声音,除了祈求神,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看着父母孩子,一个个死去,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哀求天地神祇了。
看着风灯,两人都想到了顾简。她早已在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世界,顾昀顾盈两人甚至都分不清,他们到底希望神女救世,还是不希望。死,并没有那么可怕,可是看着亲人无望地死去,自己却束手无策,太可怕了。
青云峰顶正殿一阵翻江倒海的咳嗽,好一会儿才止住,看着帕子上的血,耷拉着老眼的掌门人早已不以为意,他望向扶着自己的师弟:〃你说,她会——?〃救世人吗?
致虚长老于黑漆漆的无边天幕看向南方,都知道那里是神在的地方,老迈的声音徐徐说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世人想活有所愿,神,也有所愿。〃
凌霄宗如今全靠秦廷之撑着,他也早已不是当初年轻俊朗模样,刚刚分配下去最后一批御寒之物,正殿内终于安静下来。秦廷之垂眼看着晃动的烛火,如今修真界所有知道神的事迹的人,都在等着,等着神的决定。
是放弃,还是拯救?
当日枫林晚,秦廷之是见证神女脱凡的众人之一。此时孤灯之下,秦廷之轻轻笑了,他早知道她同所有人都不一样,却不知她本就是天上仙人,本就是世间的神。怪不得啊……怪不得,璀璨到让人恨都无法恨。见过她的光芒,便再也看不进这世间任何人。
她会救世吗?她会的。
秦廷之比谁都笃定,他是曾经把她逼到死战的人。在那一刻,他短暂地看见过她的灵魂。
下面寒夜漫漫,再也没有尽头,连哀嚎哭喊者队比先前低弱了一些,越来越多的人哭不动了。即使抱着刚刚死去孩子的母亲,眼中也没有了泪,她的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孩子,可是谁又知道他们还能跟多久,还能叫几声娘亲呢。
九天之上,依然是歌舞升平,仙乐阵阵。
世道衰亡,他们这些仙人也无法可想。勘破红尘成仙的人,早已把生死看淡。此时或在花下,或在棋盘前,叹一回,哀一回,但世道如此,唯有面对。乐也是过,悲也是过,甚至有些仙人暗道,到底是未脱凡的人,把生死看得太重,还是看不清天命,不能从容顺应天命。
九天之上也有不少人猜测,如今盘踞南方成一帝的神女大人到底会如何?毕竟她是这世间唯一的神,若说救世,非她不可。
“可惜老朽不能,老朽这身血肉若是有用,定然为苍生救世的。”
“何尝不是呢!本仙又何尝不是这个想头,可惜可惜,可惜了。”
至于神女到底会不会?
这些老于世故的仙,嘴里都说复杂得很复杂得很,神血保全也很重要。这就是给神女铺设台阶,毕竟如今唯一的真神,谁敢不低头。那可真是战神一手带大的孩子,南方帝君都说杀就杀了,只是想到神女大,不少小仙仙骨就一紧。
在众生哀喙惶惶、仙人观望之时,巫山神谕传达四海八荒。
第77章
神谕传遍四海八荒。
神女将救世。
整个巫山听到神女的打算先都是惊恐的,惊恐过后,听到居然有转机,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神女找到了巫山无数秘技中的一种,能够救世的同时可保住神魂。
他们巫山,最多这种玄之又玄的秘技,到底还是巫山!
“再没有想到,神女竟然真的能够找到两全的法子。”重新焕发活力的狐狸奶奶感叹道,那个书生负了她,但一场凡间之行,她也遇到很多很多心善的好人。如果可以两全,她为山外的人高兴。
“最坏最坏的结果,神女会沉睡万年,万年后才能再次苏醒。”狐狸妹妹挠着头,她没有见过山外的人,她甚至想灭世就灭世,只要他们永远能够同神女在一起,管外面的人呢。神女是他们巫山的神女,又不是天下人的神女。
“万年?”狐狸奶奶拄着拐杖一下子站起来,这叫什么两全的法子,万年?她这把老骨头怕是活不过下一个万年了,她岂不是再也见不到神女了,她要去问个清楚。
穷桑树下此时越来越多的巫山妖灵聚了过来,牧野纸魅抱着上古巫山神留下来的救世石,一个字一个字研究着。周围人七嘴八舌讨论着,“一个不好,神女真的要再沉睡万年?”
被围着的木老摩挲着笛子,〃你们围着我有什么用,去问纸魅,去问牧野!〃
“咱们巫山还有木老您不知道的秘技?”木老是天地初生就存有的树,他什么不知道啊。只怕连巫山到底有多少棵树,他都不知数过多少遍了。
木老嘶了一声,他也怪纳闷的,巫山的一切他早不知翻过多少遍,熟悉得跟熟悉他手中笛子每一个纹路一样,他以前还真没见过这块载有巫山神救世法的石碑,〃咱们老祖宗真是,这样重要的东西只给自己的血脉子孙知道,居然还防着我这老小儿!〃木老看着那块确然就是他们巫山上古神留下来的石碑,吹胡子瞪眼。
相比穷桑树下的热闹,高台上就安静极了。所有巫山妖灵都绕过高台,他们知道,这些日子,神女想念母神和父神了。即使找到两全的救世之法,神女也没能真的高兴起来。
高台上,顾茴靠着陆湛。以前,她陪父神看云海,想念母神。如今,陆湛梦窖她看云海,想念父神和母神。
她看着自己的五指穿过陆湛五指,慢慢同他交握,郑重其事。
陆湛很烦躁地叹了口气,〃一万年啊。〃还要再等一万年。
顾茴脑袋歪靠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轻声道:〃答应我,等我一万年,一年也不许少。〃
陆湛呼出口气,啧了一声,“我就是等你的命。”这已是最好的结局了,下面生灵涂炭,都在呼唤神祇的救赎,他早就知道,她不会任由他们挣扎湮灭。她呀,黑白分明,担着一切她该担起的,这就是她的道。战神真是教得好,宠着女儿长大,都宠出一个能见众生的神女。
末世上下皆漆黑一片,腐败荒唐,可她却始终清醒,始终温柔有光。
他心恋神女万年又万年,爱她,慕她,想拥有她,到最后,只有成全她。神女除了行她的道没有选择,而他,除了成全她,难道还有别的选择。
陆湛转头,把下巴轻轻放在她柔软的发顶,她看得让他连那些自私的话都说不出。她曾说过,没有道,漫漫长生,到底活什么呢。
顾茴转身望住陆湛,一点点看过他的眉眼鼻梁,看过他削薄但有情的唇。她看着眼前这个人,也仿佛看过他走过的所有坎坷。她最后望向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答应我,等我一万年。”
陆湛不知为何她非要再问一次,他难道会不等她吗?他心内隐隐不安,缓缓点头。
顾茴却摇头,执拗道:“我要你说。”
言语是有力量的,言出誓成。顾茴要陆湛亲口答应她。
陆湛凝视顾萆,她的眼睛干净幽深,情意缠绵,让他只想听话,“我答应你,必等一万年,一年一天都不会少。”
陆湛抬手捏住顾茴下颌,问她:“你怕什么?”
顾茴看他的目光太深,情意太重,深重到让陆湛沉沦无力,让陆湛心跳怦然。顾茴就那样看着他,看得陆港耳根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