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陷阱-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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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夜晚并不宁静,仰起头也看不见天空中的星星,全是层层叠叠的高楼,薄薄的雾隆重在深蓝的夜空里。
苏时意晚上没吃饭,一罐罐的啤酒接连下肚。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她觉得今晚的醉意来得特别快。
脑子里越来越昏沉,一阵冷风猛地刮过,吹得苏时意打了个冷战。
她搓了搓胳膊取暖,下一刻,一件沾染着温度的西服外套裹在她身上。
苏时意动作一僵,还没等抬起头,就听见那道熟悉的声线在面前响起。
他的嗓音低沉冷淡:“身体不舒服,就是为了回来吹风喝酒?”
她仰起脸,怔怔看着面前的人。
淡淡的月光笼罩在他修长挺拔的身形上,将男人冷峻的面庞衬出几分意外的柔和,看起来不太真切。
酒精麻痹了一部分神经,让苏时意的反应速度也慢了下来。
几秒后,她终于反应过来:“殷延。。。。”
她叫他,被醉意浸润过的眸子雾蒙蒙的,看得人心软。
殷延垂眸看着她,余光瞥见一旁空了的酒瓶,嗓音染上几分无奈。
“穿着礼服,就为了跑回家楼下当醉鬼?”
他的语气听起来还是和往常一样无甚区别,可苏时意醉酒后的某段神经似乎又变得格外敏锐。
她舔了舔唇,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大概是真的有点醉了,苏时意深吸一口气,也不打算再去思考那么多乱七八糟的。
她抬起睫,定定望着他漆黑如墨的眼眸,有些不确定地试探开口。
“你是真的。。。分不清颜色吗?”
话音落下,气氛陷入一阵静默。
无声地对视片刻,殷延看着她,目光看似平静,暗潮却被尽数压在眼底。
他似乎没打算掩饰:“是。”
他会这么干脆利落地承认,也让苏时意懵了一下。
仿佛突然一下子,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大截。
站在她面前的殷延,是真实的殷延。
是被她窥探到秘密,有了软肋的殷延,不再是那么冰冷又遥不可及的存在。
其实苏时意知道,色盲这件事,可大可小。
尤其对于他这种身处高位的人来说,出现任何一点错处,都可能会被人无限放大。
藏着这样的秘密,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生活,他应该很累吧。
她抿了抿唇,肩膀无力地向下垂,长发遮挡住她的侧脸,让殷延看不清她的神情。
顿了顿,她忽地出声:“很难过吧。。。”
他眸色僵了下,“什么?”
苏时意轻声喃喃:“我说,应该很难过吧,看不见颜色的世界里。。。。”
生活在一个没有色彩的世界里,应该很难熬吧。
苏时意想。
话音落下,周围的空气仿佛停了摆。
殷延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眸底的情绪像是骤然裂开了一处缝隙,汹涌不停。
他还记得,当他发现自己已经分辨不出颜色的那天。
那年他才十岁。
是大脑受到重度撞击后留下的后遗症。
“殷延,你要记住,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只能记得那时,从父亲眼里看见的,不是对儿子受伤后的心痛,也不是自责或关心。
而是惋惜。
惋惜自己就这样失去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继承人。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父亲语气冰冷得像是在教育一个下属,而不是对着一个十岁的孩子。
“一旦让别人知晓了你的软肋,就会给人可乘之机。他们会利用你的软肋攻击你,让你失去你现在拥有的地位和权力。”
“如果真的某天被人察觉了,你的第一反应,必须是如何解决掉这个隐患,绝不要埋下任何危险的种子,给它发酵的机会。”
他的父亲,从小就教会了他,要怎样完美地伪装,怎样冷酷地对待这个世界,包括自己的亲人。
他看不见股市图变化的颜色,感受不到任何颜色带来的鲜活,视线所及之处,好像再也看不到任何生命力的痕迹,只剩下黑白灰三色的世界。
荒芜一片。
久而久之,殷延甚至觉得,自己身体里流动的血液,也变得和殷宏镇一样冰冷。
习惯了,也就这样了。
而今天,苏时意却知道了这一切。
他有无数种方法威胁她忘记这个秘密,他也的确应该那么做。
从始至终,都不曾有过一个人问他。
生活在一个失去色彩的世界里,害怕吗?
难过吗?
她问,殷延,难过吗。
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好像就这样措不及防地被人撕开了。
心口也像是被什么肆意冲撞开,塌陷得一塌糊涂。
殷延的手背越来越收紧,因为极力隐忍着什么,他的气息越来越沉,眸色浓得像此刻化不开的夜色。
苏时意微吸一口气,轻轻摇头,有些语无伦次道:“没关系的,看见颜色不一定非要用眼睛的,我们福利院里有很多孩子也看不见颜色。。。。”
她平日里八面玲珑,此刻的安慰却显出些难得一见的笨拙,笨拙的可爱。
忽然,苏时意不知道想到什么,低头去翻身旁的包,从里面掏出一支随身携带的滚珠香水。
她把盖子打开,在手腕轻轻涂抹两下,又在空气中扬了扬,挥洒掉酒精味。
苏时意坐在花坛上,被迫仰着头去看他,脖子都累得有点酸。
她有些吐字不清,像是撒娇似的道:“你快弯一下腰。。。。”
她今天精心打扮过,五官在照片里就已经足够精致,近看更是。
殷延喉结轻滚了下,却依她的话,微微俯下身,凑过去。
随着距离拉近,她手腕上清淡的香气钻进鼻腔,丝丝缕缕的,融在晚风的气息里。
她今晚喷的是玫瑰味的香水。
花香像是在嗅觉和五感里炸开一朵烟花,广藿香的辛辣混合着玫瑰浓郁的甜香,仿佛能让人在眼前看到一株盛放的玫瑰,红得潋滟的花瓣脉络分明,茎部的细刺耸立着,又像是荆棘丛里绽开的花,神经末端轻颤,纵容嗅觉在眼前铺开一副浓墨重彩的画。
危险,却又吸引人不自觉地靠近。
见殷延不说话,苏时意语气期盼地问他:“能闻得到吗?”
因为距离过近,殷延能无比清晰地看清她如水般的双眸,还有眼尾那颗细小的痣。
“是你前几天送我的玫瑰花的颜色,和我身上裙子的颜色一样,红色的。。。。。”
云层渐渐散开,莹白的月光穿透云雾照射而下,笼罩在她白皙的脸庞上,镀出一层朦胧的光晕,浮动的晚风也在此刻停滞。
苏时意醉眼朦胧地望着他,思绪已经不清:“你看到了吗。。。。”
殷延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掌心光滑细腻的触感微微蔓延开来,让他心口猛跳。
温度一寸寸递过来,他哑声答:“看到了。”
好像能看到,荒芜干涸的世界里,有什么情绪,在这个黑夜里,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
以一种无法遏制的速度,在心底生根发芽。
第30章
傍晚十点。
唐禹创投公司大楼顶层办公室内。
吴建海靠坐在真皮沙发上;看着落地窗旁站着的身影,抬了抬眉毛。
“唐少,听说你今晚还去参加了殷氏集团的酒会;该不会是要倒戈吧?”
唐子骁低头看着脚下霓虹夜色,慢条斯理地晃着手中的酒杯。
“吴总没听过一句话吗?”
他轻笑,语调散漫:“想要打败敌人,就必须得先接近敌人,找到弱点;才能一击即中。”
话落,吴建海愣了下;思考着他的话。
唐子骁虽然看着一副二世祖的样子,但手段确实阴狠。
能用安插在殷氏集团的商业间谍把这次的地皮抢到手里,说明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而且有胆子,也有野心。
这也是为什么吴建海选择和唐子骁联手,想要一举把殷延拉下位。
现在殷宏镇已经全部将殷氏的权力放给了殷延,但殷延在殷氏集团的股份却不是一家独大;殷子墨和林沁晚也占走了一部分。董事会握着的也不少,所以从某种程度来说;殷延虽然有管理权;但只要董事会集体反对抗议;殷延的位子也没有外表看上去坐得那么稳。
既然已经上了唐子骁的贼船,他也没办法半路中止,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唐子骁身上。
吴建海清了清嗓子;想起什么;又迟疑开口:“话说唐少;之前你跟我说;殷延是色盲这件事,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话,这么大个事儿,在公司里这么些年也没传出过什么风声啊。。。。。”
唐子骁神色自若:“八九不离十吧。前几天司宴托关系,悄悄联系了一个英国有名的眼科医生。之前在美国上学的时候,我也隐约听到过有人传,在眼科医生的私人诊室里看见过殷延,只是一直找不到证据罢了。”
吴建海:“那既然他们消息封得这么严实,这么些年都没透过一点口风,我们怎么能找到证据证明他有这个毛病,没法继续管理集团?”
这时,手机震动一声。
唐子骁打开手机,屏幕里,苏时意的电话和微信号已经被发了过来。
他复制到微信里,打开搜索,点击添加。
吴建海又开口:“哦我倒是听说,前几天晚上,有女人进殷延办公室来着。。。。。”
“你要做的只有尽可能拉拢好现在董事会里的成员。”
唐子骁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目光若有所思地盯着手机里苏时意的微信头像。
“至于其他的,我自有办法。”
*
次日一早。
太阳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刺得苏时意从睡梦里悠悠转醒。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是宿醉之后的反应。
缓了两秒,忍过那阵眩晕感后,苏时意转头环视了一圈,发现自己居然在家里,而且还是在自己的床上?
不对,她怎么回来的?
苏时意刚一低头,就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晚那条裙子,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身上那条高定礼服裙已经布满了褶皱,被她当成睡裙穿了一晚上。
心肌梗塞了。
十八万就这么睡没了。
苏时意深吸一口气,心如死灰地下床,准备去洗漱。
刚一出房门,她一抬眼,就看见搭在沙发上的那件西装外套。
很眼熟,好像是殷延昨晚穿的那件?
苏时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拿起那件外套。
脑中忽然浮现出断断续续的画面。
沾染着温度热意的外套被轻轻盖在他身上。
温柔到甚至不像殷延能做出来的。
——“殷延,你是不是看不清颜色啊?”
——“是。”
他竟然就这么告诉她了?
清醒了之后,苏时意手一抖,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他就。。这么信任她不会说出去吗?
不知怎的,她的心口又升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好像。。有点心疼,又有点难受。
那殷延的色盲,又是什么事导致的呢?
如果说是基因遗传,殷子墨又没有这样的缺陷。
那就有可能是外力导致的?
苏时意左思右想,宿醉之后的脑子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这时,沙发上忽然传来手机铃声。
她循着声音,找到沙发夹缝里的手机。
殷延打来的电话。
殷延:“起了?”
“嗯。。。”
想起昨天晚上断片的记忆,苏时意莫名有点不自然起来。
她张了张唇,没话找话:“是你昨晚把我送上来的吗?”
电话那边传来窸窣声响,紧接着,他的声音终于响起。
“不然呢?”
殷延顿了下,淡淡补充了句:“看来你对你酒后的四肢协调能力很自信。”
“。。。。。。。。”
什么叫她对自己的协调能力很自信?
说得好像她喝多了就没法自己走路了似的!
此时的苏时意并不知道,昨晚她确实不是自己走上来的。
但殷延也没指望她能想得起来。
很快,苏时意就开始反过来挑他的错,理直气壮地说:“我身上的礼服没换,现在都毁了,全是褶皱,根本没法穿了。”
她心疼啊。
十八万一条的裙子啊,就这么被她当睡裙穿了一晚上?简直暴殄天物。
然而殷延显然把这句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
听完她抱怨,他才漫不经心地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需要我帮你换掉?”
“??”
苏时意眼睛睁大,热意一下从脖子蹿到耳根。
她怎么就是这个意思了?这什么企业级理解?
没等她开口,他又淡淡补充了句:“知道了,下次我会注意。”
“。。。。。。。。”
注意什么?给她换衣服吗?
温度再一次从耳根迅速发酵到大脑,烧得她脸都跟着发烫。
苏时意攥着西装外套的指尖不自觉收紧,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你的外套落我家了,我今天送去干洗完再还给你吧。”
没想到他又问:“什么时候还?”
他干嘛这么着急?
又不是只有这一件外套能穿。
她心里腹诽,嘴上却问:“要不明天?”
殷延嗯了声,语气缓和:“明天下午我去接你。”
苏时意咬紧唇,压着心底那点说不出的感觉,故作淡定。
“哦。。好。”
离明天下午。。。还有好久呢。
*
今天下午还有拾遗香水第一节 公开的调香课堂,苏时意作为老板,当然得过去走一趟。
去之前她还把殷延的西装和她的裙子送到了干洗店,看看还能不能抢救一下。
调香课程是免费的,但是有限制人数,一共30个名额,据技术部经理说,开放报名的那天,小程序都拥挤到点不进去了。
苏时意到了上课地点,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大多数都是年轻女孩们。
教室最后一排,明蔷也来了。
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身上穿的也不再是死气沉沉的黑色,而是变成了颜色稍微柔和一些的卡其色长裙。
隔着玻璃,明蔷正低头认真地做着笔记,虽然身形依然纤瘦,神态间却不再似之前那样精神恍惚的模样。
只要有起色,就是好的。
好好活着才能拥有无限可能。
苏时意的心里升起一阵欣慰,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她接起电话,小七焦急的声音就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时意姐,咱们之前约好给新品拍广告的摄影师,突然说人要出国了,没办法拍了。咱们得赶紧找新的摄影师了,不然拍摄进度就要延后了。。。。。。”
*
明蔷最近的状态确实比之前要好了不少。
那天从苏时意那里离开之后,她带着那瓶名为不死蝶的香水,回到了小时候长大的家乡。
她在老家独自一人住了几天,在山水风光里走走停停,开始努力学着自己做饭,甚至还买了一些和调香有关的书籍去看,而不是自顾自地沉溺在负面情绪里,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虽然她还没有勇气重新拿起相机,但至少,她有了想活下去的念头。
她忽然发现,原来一切好像也没有她想象得那样糟糕。
阳光很暖,花茶很香。
她还可以闻到酷似母亲身上的味道,好像在这个世界上也并不是孤身一人。
她或许还有被治愈的可能。
下了课,明蔷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
她走出门,就看见苏时意站在那里,看着她微笑。
*
两个人一同往外走着,苏时意问了她这几天旅行的细节,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看见你朋友圈了,等过段时间我闲下来也想去玩玩,景色看着真好。”
明蔷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