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的月亮-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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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聿下巴抵在严杨肩膀上,嗓音暗哑地表忠心,“咩咩,我再也不让你失望了。”
严杨推开他的动作一顿,又是一阵心酸。
他安静靠在鞋柜上,颈间是韩聿温热的呼吸,两人都没再说话,过了很久,韩聿撑着柜子站直,打开了灯。
严杨被光晃得眯了下眼睛,再睁开,就对上韩聿湿润的眼睛。
他从认识韩聿到在一起又分开,这么多年,从来没见韩聿哭过。
十几岁的韩聿,被几万块钱难倒,被追债的堵上门,被亲生父亲逼得退学又转学,都没有哭过。
二十几岁的韩聿,已经没什么能伤害他了,见了十年没见的初恋,眨一眨眼睛,眼泪就不要钱一样往下掉。
韩聿哑着嗓子,又开始说醉话,“我给你打电话,但是你换号码了,我不敢找人问。”
严杨抬手揉着他的头发,“那时候我生你的气,家里管的又多,所以就换号码了。”
韩聿刚才那一阵清醒早就过去了,蛮不讲理地指责严杨,“我还以为你交女朋友,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严杨道歉:“对不起,我做错了。”
韩聿将额头抵在严杨掌心蹭了蹭,像奔波很久才找到家的幼犬,“我没有怪过你。”
严杨想要笑一笑,像他长久以来习惯的那样,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强撑着一副无坚不摧的模样,但此刻他意识到,对面是韩聿的话,他完全笑不出。
韩聿说,“我想找人问问,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有新人了,但是我不敢问。”
“她问我找谁,我都不敢说,”他埋怨了严杨半天,又开始埋怨自己,“我恨死我自己了。”
“我一点也不想分手,你问我想没想好,我说不出别的,”韩聿说到这,声音发颤,眼泪又掉下来,“咩咩,我连累死你了吧。”
严杨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来,“没有。”
韩聿似乎没有听见,自顾自说,“我让你伤心了,是不是?”
他说起来没完,严杨眼看着他又要往戳心戳肺的方向跑,赶紧拦下他,“韩韩哥。”
韩聿顿了一下,安静下来,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严杨忍着酸涩,“等你酒醒了再说。”
韩聿很慢地眨了眨眼睛,他问,“咩咩,我怎么看不清你了。”
严杨猛地低下头,又很快跟他对视上,他抬手蹭掉韩聿眼角的水光,“因为你喝醉了。”
韩聿抓住他的手,重复道,“我喝醉了。”
严杨:“嗯。”
韩聿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像是试探,也像是珍惜,偏头吻了下来。
不同于那个带着酒精和百合香气的吻,这个吻很苦,严杨尝到潮湿的难过,来自韩聿,也来自他自己。
他们这一路,开头坎坷不平,爱过,开心过,心碎过,跌跌撞撞,死死抓着心里的念想才走到现在,走到彼此眼前。
严杨仰头被韩聿吻着,不觉得遗憾,只觉得此时此刻,才是最好的。
他们像流浪在外的船舶,见了自己盼望已久的海岸就迫不及待地迎上去,一头撞到陆地上,再也不想启航。
俩人接湿润的长吻,韩聿毕竟醉了,轮番说过几次胡话后,终于肯放开严杨。
严杨第一次来韩聿家里,不熟悉布局,但却没有什么尊重别人隐私的良好品德,将韩聿放到沙发上后,自顾看了起来。
韩聿这套公寓面积不小,装修风格简约,没什么生活痕迹,看起来也并不常住人。
楼下有两间卧室,都开着门,但只有一间放了日用品,严杨将韩聿托抱进去放到床上,准备找一下浴室时,被醉鬼拉住了手腕。
韩聿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干什么去?”
“洗澡。”严杨说。
韩聿松开他,又费力地坐起来,“我给你拿衣服。”
“你告诉我在哪,”严杨哭笑不得,“你睡吧,我自己拿。”
韩聿反应很慢,愣了几秒后才抬手指了指床对面的衣柜,“里面的衣服都可以穿。”
严杨走过去拉开衣柜,先入眼的,是几件熨烫整齐的商务衬衫,颜色单调沉闷,给人一种成熟又稳重的感觉。
他背对着韩聿,想象韩聿穿上这些衣服该是什么模样,又不切实际地想,如果买衣服的时候他在,绝对不许韩聿买这种。
他发愣的时间有些长了,韩聿温声问,“找不到吗?”
严杨回过神,“找到了。”
韩聿衣柜很大,衣服又很少,严杨很快定位到挂在衣柜深处的一件T恤,他手指从几件衬衫处掠过,又拿了叠放在下面的运动短裤。
关上柜门前,韩聿又在身后开口,“内裤在下边的抽屉里。”
严杨回头看他,韩聿说,“新的。”
似曾相识的对话,显然轻而易举勾起了两人的回忆,严杨没再说什么,问了浴室的位置,先去洗澡了。
韩聿的浴室也很大,灯光明亮,干净又整洁,严杨不需要担心没有做干湿分离的问题。
年少时,严杨对韩聿说,“你不会永远都这样。”
那时候他这样说着,但却没有给出具体又细节的描述,此刻韩聿真的不再过以往那种日子了。
他住在宽敞又格外新的房子里,有电梯,楼道的感应灯很敏捷,衣服不需要洗到发白。
严杨想,他的韩韩哥,苦吃得够多了。
他惦记着醉鬼,洗澡很快,但饶是如此,出来时,韩聿也已经睡着了。
中央空调在两人进门时就开始运作了,此刻室内温度很适宜,严杨关了灯侧躺到韩聿身边。
窗帘大开着,严杨借着月光描绘韩聿的眉眼。
他睡着后和平日里样子差不多,眉眼间依稀能看到少年时的影子,严杨凑近看他,除了心疼和欢喜,就再没别的情绪了。
“韩韩哥。”严杨低声喊。
韩聿睫毛颤了颤,没有醒来。
这晚的月光,和韩聿第一次醉酒时一般无二,身侧的韩聿,似乎也变回了那个拘谨又青涩地表达爱意的少年。
那时候的韩聿给严杨一罐子零钱,被严杨欢天喜地一路抱回家。
严杨觉得自己也像是顺着月光回到了从前,他自虐般想象自己从没离开过阁楼,恍惚间,这10年的分别竟然也不那么痛了。
他们像是被月光拉长的两道影子,只要贴在一起,就再也不能分开。
严杨学着韩聿十几岁的样子,跟他的韩韩哥说,“我好爱你。”
第60章
严杨这一觉睡得并不算踏实,身侧韩聿轻微动一动他就要醒,一直折腾到凌晨才算是睡熟。
再醒过来时,远处天已经隐约泛白了。
严杨探手摸了摸身侧,韩聿不在卧室,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客厅也毫无动静,他起床转了一圈,将目光定在通往楼上的一截楼梯上。
屋里没有开灯,楼梯间有些昏暗,严杨扶着墙侧走上去,踏上最后一节台阶时,看到了背对着门坐着的韩聿。
他应该是洗过澡了,身上衣服换了下来,整个人清爽了很多,但背影却给人一阵寂寞。
这是一间不大的阁楼,窗户正对着东方,既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也是月光泛滥的起点。
韩聿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肩膀有些僵硬,因为没有风,连发丝都很安静。
昨晚韩聿掉眼泪时,严杨没有哭,此刻他看着背对着他的韩聿,眨一眨眼睛,眼前的韩聿就一片模糊。
他想起昨晚韩聿问他,“咩咩,我怎么看不清你了?”
严杨想,这些年,他其实也没有一次看清过韩聿。
因为分开时太小,所以每每想起他,这人也都是一副寡言的少年样,但殊不知,时间往前,韩聿也往前。
记忆里那个深刻又模糊的身影,被眼前同样沉默的背影覆盖,严杨定了定神,轻声喊,“韩韩哥。”
韩聿肩膀颤了颤,隔了两秒才回过头,他没有起身,朝严杨伸出手,“醒了?”
严杨走过去,自然地将手搭在他掌心,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嗯。”
韩聿说严杨换了沐浴露,其实他自己也换了,不过两人身上是同样的乳木果味道,倒也和谐得很。
他们很默契地没有说话,远处似乎有了日光的影子,云红了,严杨的眼睛也红了。
韩聿偏头轻轻按住他的眼角,“咩咩,你不要哭。”
严杨笑着打开他的手,“我是你什么人?你管这么多?”
韩聿问,“可以做你的什么人?”
严杨反问,“你想做什么人?”
韩聿看着他,神色温柔,像严杨无数次梦见过的那样,重复以前说过很多次的话,“咩咩,我爱你。”
严杨眼睛里含了水汽,“嗯。”
韩聿问,“我重新追你,可不可以?”
严杨说,“我很难追的。”
“嗯,”韩聿抬手抹掉严杨划过侧脸的眼泪,“那追你的话,要怎么做呢?”
“追我的话……”严杨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却像是被一扇门关在了舌尖外,怎么都出不了口了。
他像是昨晚的韩聿,眼泪直直地往下掉,烫到韩聿手背上,烫进两人心里。
严杨往前凑了一点,将额头抵到韩聿肩膀上,韩聿顺势抱住他。
“韩韩哥。”严杨轻声喊。
“嗯。”韩聿也轻声地答。
严杨没再说话,韩聿的肩膀湿了一片,远处天灰了又白。
韩聿抬手在严杨的后背上轻轻拍着,“少爷。”
“嗯。”
“咩咩。”
“嗯。”
“宝贝羊崽。”
“嗯。”
韩聿问,“追你的话,要怎么做呢?”
严杨嗓音沙哑,“我的胃坏掉了,没办法再喝冰水了,你知道吧?”
韩聿说,“知道。”
严杨又说,“我变了很多。”
韩聿说,“我不觉得。”
严杨又是一阵沉默,他从韩聿肩膀上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追我的话,要永远都不跟我分开,你敢不敢?”
韩聿说,“敢。”
他笑着问,“严杨同学,给个机会吧?”
严杨扯出一个苦涩的笑,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那好吧,我宣布你追求成功了。”
他们就着熹微的晨光接了个长吻,严杨没骨头似地瘫靠在韩聿肩头,“我现在要问一件煞风景的事。”
或许两人真的足够默契,他还没开口,韩聿就知道他要问什么了。
韩聿抢先说,“韩志勇身体不行了,现在在养老院里了。”
严杨有些意外,“怎么回事?”
韩聿提起韩志勇时并没有很多情绪波动,像是在讲述一个无关人的一生,他问严杨,“余惠惠,你还记得吧。”
严杨虽然没有和余惠惠接触过,但这人其实算是诸多导致两人分开的原因当中,相当重要的一人。
严杨点头,“记得。”
韩聿目光看向远处,变得有些深远,像是在回忆,“当时她婆家人和韩志勇要30万,韩志勇没钱,我卖了房子。”
“房子太老了,面积小,地段又差,着急出手,总共只卖了47万,我一分都没有要。”
“都给韩志勇了?”严杨皱了皱眉,当初如果韩聿要走一部分钱的话,他前些年不会过得这么难。
“嗯,”韩聿说,“我以为他会把钱给了,但当时他拿了钱就跑了。”
“不过他没跑多久就被人发现了,他气不过,拿余惠惠撒气,余惠惠当时已经要生了,被他一折腾,孩子没有了,以后都没有生育能力了。”
韩聿说到这甚至还笑了笑,像是真的觉得滑稽,“他在监狱里待了一年半,出来后竟然又和余惠惠搞到一起。”
他声音不高,语速很慢,“不过余惠惠也只跟了他半年,他从监狱出来后,脾气更不好,余惠惠走后,他心梗进了一次医院,现在行动都困难,更别说打牌。”
严杨不知道这个结局对韩志勇算不算好,但最起码对韩聿来说,韩志勇老实下来,比什么都好。
“养老院那边……”严杨想了想,直接问,“那你现在会去看他吗?”
韩聿摇了摇头,“只有每年交钱的时候去。”
他拥着严杨,“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他现在做什么都影响不到我了。”
严杨没再多问韩志勇,转而问起自己关心的人,“奶奶身体好吗?”
“好,”说到奶奶,韩聿笑了一下,“这几年没什么压力,她身体倒是比以前还要好了,现在的保姆很好,奶奶也满意。”
严杨听韩聿说着这些,终于确定了韩聿确实没有再吃苦了,心满意足地抱住他,开始说自己。
“我爸妈复婚了,”严杨说,“公司那边请了职业经理人,他们不那么忙了,有时间也去旅旅游。”
“那你……”韩聿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不可避免,继续问,“我们这次,你准备和他们说吗?”
严杨点点头,“已经说了。”
韩聿有些吃惊,“说了?”
“嗯。”
严杨这次回来参加婚礼前,严海川就和他谈过。
这几年他工作不算忙,和陈静茹复合后似乎也越发顾家了,但多年前的隔阂不是一朝一夕能消弭的,夫妻两人和严杨间的关系也不似以前那么亲密了。
以前严杨有什么事情都和他们说,唯一瞒了韩聿的事,但现在,他什么都不和父母说,只谈韩聿。
严杨自己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韩聿已经从他们家的一个“违禁词”变成了聊天的切入点了。
这次他回来,甚至是严海川先提起的,“这次能遇到韩聿吧?”
严杨当时在电话里,听着严海川的试探,语气平静地说,“能。”
严海川沉默了很久,问严杨,“儿子,这些年,你是不是还怨我和妈妈?”
自从那年的事情后,严海川其实很久没有这么亲密的叫过严杨了,他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堵透明的墙,严杨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许靠近。
他今年28岁了,严海川也不再意气风发,他们再谈起韩聿时,没有人再歇斯底里。
严杨说,“我没怨过你们。”
他这是实话。
严海川又问,“这次遇见他,你有什么打算?”
严杨没有隐瞒,他说,“我没有打算,我全都听他的。”
他们的谈话就到了这里,严海川没有再强烈的反对,或许严杨这些年的疏远真的寒了他的心,也或许人过中年,对儿子的选择无力再干涉了。
韩聿听严杨这么说,也是一阵沉默,他站起来走到一张桌子旁,拿了一个钱夹,又走过来坐好。
钱夹一打开,两人青涩的面孔映入眼帘。
严杨拿过韩聿放在一旁的手机问,“要不要再拍一张?”
韩聿点头,打开相机,两人默契地摆出和钱夹里那张旧照相同的姿势,快门按下时,两人的眼睛却都发了涩。
韩聿收起手机,问严杨,“那张影子的照片,可以发给我吗?”
严杨说,“怎么早不来要?”
“嗯,”韩聿好声好语,“我后悔了。”
明明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藏了两个人十年的心绪。
尽管身不由己,可谁又敢说没有后悔过呢。
严杨轻声喊他,“韩韩哥?”
韩聿侧过头跟他对视。
严杨问:“跟我分手那天,你做什么了?”
韩聿视线移开,又微垂着眼睛看向窗外,严杨猜想,他刚背对着自己时,也许是一样的表情。
他似乎不欲回答,过了很久才说,“也没什么特别的……”
严杨:“嗯?”
远处霞光笼聚,阁楼亮了起来,夏日晨间的日头也很足,蒸晒着无处避暑的人间,烘烤着所有的别离。
韩聿说:“买了一张套票,放了一天风筝。”
第61章
跟韩聿和好后,严杨自然没有再回他那间空调都没有的毛胚房,韩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