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相沙漏[刑侦]-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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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医生拿来水依婷的资料,叹气道:“她痛苦的根源在于她的家庭,她感到对不起她的娘家,哥哥出事,她明?明?有能力,却因为不想和丈夫搞僵,而没有出手相助。”
隋星轻声道:“是五年前的事……”
梁医生点点头,“对,她被困在里面太?久了,她从三年前才开始有意识地接受治疗,但都不怎么理想,到我这里来时,已经?是病入膏肓,整个人都没什么生气。”
水依婷对梁医生倾述她与张典治认识的过程,这个时间段和张典治讲述的基本无异。他们双方都美化了早年的相遇相许,不提家庭背景悬殊造成的心理落差。
但随着九衣越做越强,水依婷渐渐感到张典治总是在一些小事情上让她难堪,不再像过去一样捧着她。她这辈子没经?历过什么挫折,完全想不到张典治会有一天不爱她。
五年前水兴被查,水天翔入狱,张典治彻底与水依婷撕破了脸,越发冷血地用?言语羞辱她,她最痛苦的时候想到了自杀,可她又想到还未成年的女儿。丈夫不爱她了,女儿就是她的一切,她不能就这样死掉。
她知道张典治在外面找女人,她甚至跟踪过那些女人,但她不敢和张典治争吵。究其原因,是她看不起自己,她的娘家已经?垮了,如果被夫家抛弃,她该怎么活下去?
梁医生说她不该这样想自己,她的条件非常好,九衣发展到现在也有她的功劳,只要她想站起来,她随时可以找到不错的工作。
但事实?上,针对水依婷的治疗收效甚微,她的全部重心都在家庭上,一会儿关注丈夫又找了什么情?人,一会儿关注女儿交了什么朋友。她可以是任何人,但就是不能是她自己。
她向梁医生提到过赵雨梦,说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可是离开诊所,她又变成了懦弱温柔的女人,连出现在赵雨梦面前都没有勇气。
梁医生打出了一个长长的列表,上面有水依婷在她这里用过的所有辅助治疗药物。隋星看完后拿出物证照片,问诊所是否建议她服用这种药物。梁医生大惊失色,保证绝对没有。
隋星说:“水依婷今年状态突然好转,我还?以?为是因为换了药。”
梁医生愣了下,“她从去年年底开始,精神就好一些了,所以?今年才能走出去找工作。她每次来都给我说,重新工作的感觉很好,她现在专注于上课,专注于学生,不像以?前那样痛苦了。”梁医生叹气摇头,“所以?她突然出事,我才觉得特别?可惜。”
隋星说:“你用了什么方法,让她好起来?”
“说来惭愧,我没有帮到她太?多。”梁医生说:“是她的朋友鼓励她,以?身作则,让她看到了希望吧。”
“朋友?”
“嗯,她今年经?常提到她,是她的高中同学。”
这个同学名叫曾晓颖,水依婷的云端联系记录中有她。刑侦一队也已经联系到她。
“新会展中心那个……”曾晓颖僵在原地,不敢相信听?到的话,“我,我不信!”
她提出认尸,海姝拒绝了,哪怕是水依婷的父母活了过来,恐怕也认不出面目全非的女儿。
曾晓颖在市局的走廊上痛哭,许久才冷静下来,“我和婷婷还?约好,下半年她如果彻底好了,我带她去欧洲,我们一起赚钱。她是怎么死的?你们查没查她那个老公?”
海姝说:“你觉得她老公的嫌疑很大?”
曾晓颖擦干净眼?泪,眼?中空空,“她生病,病得特别?严重,是谁造成的?都是因为张典治!那个男人简直禽兽不如!”
曾晓颖的话和梁医生差不离,水依婷很信任他们,向他们坦白了自己的遭遇——围绕水依婷的排查亦在进?行,其他和水依婷有交集的人都认为水依婷过得很幸福,有漂亮的女儿和能力强的丈夫。她将自己掩饰得很好,只告诉了极少数人真?相。
海姝问:“水依婷是什么时候开始向你?倾述?”
曾晓颖轻轻敲着自己的头,很是懊恼,“去年秋天,我和依婷其实很久没有联系了。”
曾晓颖和水依婷的友谊源自中学,水家虽然富裕,但那个年代,水依婷没有像她的女儿那样读私立国际学校,而是考进了市重点高中。曾晓颖是普通家庭的孩子?,自卑作祟,几乎不与班上的有钱人交流,总是不声不响地坐在角落里学习。
那时水依婷是班上的明星,成绩又好,穿得又好,性格也很开朗,曾晓颖开学就知道水依婷,但以?为水依婷一定不会注意到默默无闻的自己。
哪知后来英语老师让组成学习小组,水依婷竟然来到她的桌子?边,红着脸说想和她一组。她简直受宠若惊,还?傻傻地问水依婷是不是认错人了。
水依婷说没有,就是找她曾晓颖。
小组里还?有两位女生,曾晓颖起初有些放不开,熟悉之后她们这个小组合作默契,每个人的分数都提高不少。曾晓颖也因此和水依婷成为朋友。
曾晓颖问水依婷为什么会选择自己,水依婷有些夸张地说:“你?没发现你?的口语特别纯正吗?而且你英语成绩很好诶,大家都想和你?一组,我生怕抢不到你?。”
时隔多年,曾晓颖想到水依婷对她说的这句话,都有流泪的冲动。她的经?济条件、外?貌、成绩在班上都很一般,父母对她的教育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pua,从来没有人鼓励她,响亮地说出她的优点。
水依婷是第一个。
因为这句话,她开始变得自信,大学拿到奖学金出国,辗转欧洲多国做奢侈品生意,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缩着学习的,灰扑扑的女孩。
水依婷留学的那几年,她们见过面,那时的水依婷仍然光彩照人,说起张典治,满脸的幸福。她曾经?想劝水依婷和自己一同留在欧洲,但显然水依婷追求的是与她不一样的人生。
水依婷回国之后,她们疏于联系,几乎失去了彼此的消息。她也不知道水家在五年前遭遇动荡。去年回国短暂休整,她与老友见面,发现水依婷虽然还是笑得温婉,但眼?中死气沉沉。
她不断问水依婷发生了什么,水依婷起初不肯说,但人只要经?常接触,秘密就很难包住。她意识到水依婷的婚姻和家庭可能出了问题,再三追问之下,水依婷终于哭着向她道出原委。
她怒不可遏,水依婷却既不肯离婚,又不肯让她去找张典治。她得知水依婷精神状态堪忧,一直在看心理医生,不敢刺激水依婷,只得默默陪伴。
或许是身边有了能说话的人,或许是曾晓颖讲述的生活让人向往,去年底,水依婷难得地表达出乐观——她想要去找个工作,不让自己困在囚笼里。
“我觉得我成了高中时的她。”曾晓颖哽咽着说:“高中时是她让我自信,现在是我让她自信。她给我讲她的学生,她终于经?常笑了。我,我以?为再花一年,她就会变回本来的样子?。”
海姝问:“你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清明?节,清明?节我们还?一起喝过下午茶。”曾晓颖说:“她说她女儿又不愿意回家,我劝她,纯羽也有自己的生活。她像是听?进?去了。”
海姝问:“除了你,她还?有哪些朋友?”
曾晓颖眼?中又燃起怒火,“你?们是想排查她和谁有矛盾?谁可能杀死她吗?我敢肯定,只有张典治。婷婷那种包子?性格,能和谁结仇?只有张典治和他那些女人!”
初步调查下来,可以确定的是水依婷人际关系很简单,张典治的嫌疑最大。开完会,隋星随口说了句:“最近怎么没看到谢老弟?”
海姝顿了下,附议,“是啊,特勤有别的活儿?”
此时,谢惊屿独自站在韶光金庭的车库,打开了一张纸,纸上有一个乍看很普通的图案,是两个交错颠倒的沙漏,看上去就像它们在永不休止地旋转。但仔细看,沙漏的四个底部有着睁开和闭上的眼?睛,十?分诡异。
谢惊屿记得这个图案,因为它曾经出现在谢小龙的笔记本里。
第75章 粉梅(06)
06
与水依婷有?重要?关系的人?中; 还剩下她的原生家庭成员警方没有接触过。她的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伯父一家早已移民,哥哥水天翔和部分旁系在狱中服刑; 现存的水兴超市虽然没有?改名; 但?背后的资本已经改了?姓。
由于见水天翔需要与监狱沟通,走几个流程; 海姝先去见?了?水天翔的前妻,也就是水依婷的嫂子。
听到水依婷的名字; 陈晶脸色顿时一白,“我跟他们家已经没有关系了。”
陈晶比水依婷大不了?多少岁; 但?看?上去苍老许多; 五年前的动荡在她脸上留下了?再也无法被抹去的痕迹。
认识水天翔之前,她只是水兴的普通员工,嫁到水家之后跟着水天翔打拼; 后来短暂地享受过几年无忧无虑的生活; 水家倒了?; 她困顿过,现在在家具卖场工作。
海姝告诉她; 水依婷已经去世了。
陈晶愣住,半天才消化,干笑了?两声; “那你来找我是什么意思?她哥出事时; 她来看?都没看?一眼。我们娘俩无依无靠时; 也没见她帮衬一下。怎么; 她死了?; 倒是和我们有?关了??”
海姝说:“听上去你们的关系不怎么样。”
陈晶讥讽地笑了笑,点了?根烟抽上; “她怎么死的?”
“新会展中心的事,听说过吧?”
“死的是她?”
海姝点点头?。
陈晶吐了口眼圈,在手机上点了?几下,“4月10号晚上,那巧了?,我在值班,一天一夜都在家具城,不信你去查。”
海姝在她旁边坐下,“你很?有?趣。”
“什么?”
“我刚说水依婷死了?,还什么都没问,你就把自己当成嫌疑人了。”
陈晶顿了?顿,嘴角再次浮起讽刺的笑容,“我这不是有?经验吗?被你们警察找到,哪有?什么好事。那什么审讯室问询室,我都记不清进过多少次。”
海姝说:“但?现在你不还是个守法公民吗?”
陈晶诧异地看向海姝。
海姝说:“经侦调查过你,你的丈夫,你夫家的其他亲戚,他们现在在监狱里,而你完成问询后就被放了?出来,不正好说明我们不会冤枉好人吗?”
陈晶笑了?声,“小姑娘,你也挺有趣。问吧,想知道什么。”
海姝说:“水依婷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命很?好的女人?。你知道以前水兴的人怎么说她吗?说她是公司的小公主。人?人?都觉得她温柔无害,都想呵护她。只?有?我早就看?出,她就是头懦弱的白眼狼。”
陈晶手上的烟一根接着一根,丢了?满地的烟头。她认识水依婷在认识水天翔之前。那时水依婷还是高中生,经常利用课余时间到各个卖场帮忙。
老板的女儿到基层来工作,这种事情不少见。但水依婷不太一样,她不是装装样子,而是专门挑脏的重的活儿做,毫无娇柔造作的样子。一天下来,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
员工们起初很?不希望她来,觉得这和领导视察是一个意思,要?伺候她,增加工作量。后来逐渐发现,她是真的在帮忙,她的情绪也很能感染人。那段时间,她去哪个卖场,哪里的员工就格外打鸡血。
陈晶却看出了水依婷的本质——她是在享受被员工们当做中心。她可以受累吃苦,但?是她一定得在事实上被捧着,人?们因为?她的到来而打起精神,那种亢奋滋润着她。
嫁到水家后,陈晶和水依婷的接触更多,切实体会到这个女人是被整个水家呵护着的。她想做的事,所有?人?都会竭力满足她。陈晶承认自己嫉妒她,尤其是当水天翔用一种宠女儿的语气提到她。
水依婷唯一一次和家庭发生冲突,就是执意要和张典治在一起这件事。陈晶再次觉得很?不公平。水家的一儿一女都选择了社会地位远远低于自己的人?,但?她和水天翔交往时,没有?遇到多少阻力,水家的长辈认为水天翔只?要?不娶不三不四的女人?回来就没事,而水依婷不能嫁给一个没钱的男人?,因为?水依婷是要?享福的。
那阵子,水家鸡飞狗跳,水依婷宁可断绝关系,也要?和张典治在一起。陈晶默默看着这场好戏,然而都这样了?,水天翔还惦记着他那妹妹,找人?暗自帮助张典治创业,觉得张典治只?要?做出一番成绩,父母自然就会网开一面。后来也是水天翔在家里不断调和,水依婷和水家的关系才缓和。
“水天翔对不起很?多人?,包括我,包括儿子,但?他没有对不起水依婷。”说到这里,陈晶有?些咬牙切齿,“可现在不是有?句话叫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吗?说的就是水天翔。”
水家刚出事时,事情还没有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钱能解决很?多问题,但?那时水天翔的资金无法周转。那时九衣已经发展起来,水依婷完全?有?能力帮助自己的娘家、亲哥。
水天翔脑子轴,死到临头还不想向水依婷求援,觉得那是拖宝贝妹妹下水。陈晶看?不下去,悄悄找到水依婷,说了?水家的危机。她与水依婷向来关系寡淡,那是她第?一次向水依婷低头。水依婷表现得很着急,说一定会想办法。
但她非但没有等来九衣的帮助,还被水天翔劈头?盖脸一顿痛骂,责备她不该去找水依婷。
她心中无奈又凄凉,但?身在漩涡之中,就算恨水天翔的执迷不悟,也得想尽办法帮水家。
然而她的能力实在单薄,水依婷和九衣最终置身事外,她眼睁睁看?着水家倒下,丈夫锒铛入狱。
“水依婷,她真是一次都没有?出现过,哪怕是在尘埃落定后来看看她的侄儿呢?我们母子俩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陈晶愤恨地说:“你要问我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现在知道她是什么人?了?吗?”
海姝驱车赶往水天翔所在的监狱,脑海中浮现着陈晶总是冷笑着的脸。水依婷的死让她感到畅快,但?她与水依婷早就没有?往来,基本没有?作案的可能。她的儿子水静深在灰涌政法大学读书,今年大四了?,即将?毕业。失去丈夫后,儿子成了?她最大的精神支柱。从这个层面来讲,她对水依婷动手的可能也微乎其微。
但她激烈的情绪搅动出了某条线索。海姝皱着眉,这条线索还未成型,她觉得抓住了?,又好像没有?抓住。
水天翔被狱警带到海姝面前,他剃着寸头?,瘦削,没什么神采,眼里有?几道明显的红血丝,和海姝在新闻报道里看到的水天翔已经像换了一个人?。他已经知道水依婷遇害的事,沙哑着开口:“是谁?”
海姝说:“我们正在收集线索。”
水天翔苦笑:“我们水家,居然走到了?这个地步。”
海姝说:“我去见过你的前妻,她跟我聊了?些五年前的事。”
水天翔眼里涌现出复杂的情绪,愧疚?动容?后悔?他叹了?口气?,问:“他们过得还好吗?”
海姝说:“她没有带儿子来看过你?”
水天翔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们娘儿俩。”
海姝注意到,虽然陈晶说水依婷才是水天翔最重要?的人?,但?水天翔在想到水依婷和陈晶时,反应很不一样。水依婷已经死了?,他的悲伤并没有?特别浓重,而水天翔对陈晶表现出的,却是更加深重的情感。
“聊聊案子吧。”海姝说:“你作为?水依婷唯一的哥哥,对她的了?解肯定很?深,有?没有?可能,有人将对水兴的仇恨,转移到她的身上?”
水天翔露出自嘲的笑容,“她早就不是我们水家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