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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门阀之上-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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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谅闻言称善,王氏自不必提,先前贺氏掌权,王氏在中枢的经营可谓艰难。如今他既然执掌禁中,那么王氏在中枢的要求,他都有能力得以满足。吴家本朝未见幸于天子,无论是地方还是中枢,他都可以让利,但前提是要逼这老狐狸交出禁军方面的力量。这两家,他都能够有所谋划。但是对于陆家,他实在摸不准能够达成怎样的利益交换。
  中枢?以往陆家在中枢的发力几乎全部借由身为女侍中的陆昭来撬动各方。但其家经营所在乃是扬州与安定,安定离长安已经足够近,而陆皇后名下也可录女侍中,对于中枢权力是否真的那样迫切,他却不甚清楚。
  如今陆归不知去向,陆明身在扬州,他甚至连谈都不知道找谁去谈。而靖国公本身早已脱离了陆家的执政中心,陆氏子弟相继离都,龙归大海,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长安和陆侍中曾在都中搅风弄雨的恐怖传说。
  思前想后,崔谅终于道;“既如此,还劳烦你先前往禁中,与陆振交涉。”
  长子崔敬亦道:“京畿城坊虽井然有序,但各坊内巷道狭窄,不利于管控,倒不利于置兵太多。除固守京畿,不妨将槐里与泾河、渭河各个渡口作为据点,把控外围以及周边水网,日后进退,也得从容。”
  崔谅帐下众将纷纷开口,但也多言军略布防之事。庶人出身的他们对于政事上没有太多见解,也都认为既然入了长安,那自然是各方里当之无愧的老大。日后封官加爵,仰赖主公一人,必不会有任何差池。
  此时,在一旁沉默不言的蔡永站了出来,他出身于南阳乡里,对于南阳豪族可谓深恶痛绝。家中田产在一次次战争中几乎被这些豪族侵占干净,自己的大伯沦为荫户,若非他母亲卖身于一家豪族的族长,他连苟活于世的资格都没有。
  他望着在崔谅面前喧嚣的一众人,忽然冷冷道:“主公,卑职以为那些世家旧族不可不防。前有贺氏盘踞都中,后有陆氏操纵各方,陈留王氏与汉中王氏各自经营太子与渤海王,薛氏虽黯然一时,本家却仍据守豫西故道,摩拳擦掌,以待来日。这些人是何居心,终不可测啊。”
  崔谅闻言便倒吸一口凉气,贺祎虽死,但死因未明,这些人家有谁参与过,实在不好说。此时,席间众人也纷纷受到撩拨,腾起一股杀意。聚在这里的人,无论是寒门还是落魄的世族,亦或是最底层的庶民,多多少少都受过这些人的冷眼,直接与间接的戕害。在城郊扫荡的过程中,也不乏有世族组织私兵部曲,将部众战友屠戮于乡野与巷道。
  他不能枉顾部下的意愿,包括他自己在内,当初起兵,也是不满于这些世家把控权力,尸位素餐却目中无人。如果他真的一味包容,那当初起兵意义何在,这些人只怕也会离他而去。
  想至此处,崔谅也有些后怕,先前入长乐宫寻找女儿,这些人为泄愤,荼毒苑中士女。对于部众的怨气与世道的戾气,他都无力束缚,只能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发生,而后安静地寻找着女儿的身影。幸而,有一名宿卫告诉他,他的女儿已经被太子带走了。
  面对众人的愤慨,崔谅开口道:“请蔡将军领兵扫荡城中,再遇反抗者,格杀勿论。”
  这是允准士兵针对某一方进行屠戮的宛转说法。
  崔谅说完后,迅速起身,仿佛这把椅子上有暗刺一般。它的前人主人早已身死,它的后继者似乎也注定不能善终。来到长安的他,比在荆州的他,更加迷茫,更加不安。
  陆昭与元澈一行赶了一日,不敢放慢脚步,甚至在淳化县都不敢多作逗留。行至陇下郊野时已尽黄昏,众人这才稍稍放慢了脚步,在四周寻找可以安营扎寨的地方。
  如今兵事四起,农桑尽废,不乏饿殍死骨。一
  行人继续向西搜寻许久,却只看见了更多的尸体。老者手中截断的半支木杖,青壮手中的铁锹耕犁,无疑告诉他们,这些人在耕作时惨遭戕害,而春耕的时间,早已去凉王入侵三辅之时久已。
  对于平民的屠戮,元澈无法容忍,他命大半精锐护住陆昭等人,自带了两百精骑前往四周搜寻元凶。不过片刻,枭首便已被刺于槊下,两百人也无一伤亡。陆昭望了望不远处方才还有烟火人气的一个世族庄园,只沉默地随其他人去看顾刚刚搭好的营帐。
  无论表面有多光鲜,那份存在禁中的谱牒有多么完美,世族壮大的历史,永远是黑暗的。如今的陆家、贺家早已不用去做这些事情,但是无数想成为陆家、贺家的世族会不断的效仿。上位者早已为他们打好了样子,背后的发家史皆是不可言说的肮脏与黑暗。只有完成了资本与政治的双重积累,才能顺利迎来下一次跃迁的时机。
  夕阳斜下,尚未被陇山完全吞没,如同善与恶一样,黄昏与黑夜似乎只在一念之间。当陆昭已经决定一个人在篝火前坐上一整夜的时候,元澈走过来,靠坐在她的旁边。
  带有血腥气的铠甲早已卸下,发间有河水及青草的味道,他执起陆昭的手,闭着眼吻了吻,如同沉浸于黑夜。“七年前,我的父亲刚刚成为太子的时候,魏钰庭入禁考核,落在了我的门下,见了我第一面就说,‘殿下,这个世道只怕要变得更坏了。’君臣易位,上下失和,高门弄权,军阀用武,寒伧无路可走,百姓血肉谢世。我那时候觉得他说的一点也没错,我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在将这个本就不堪的世道,往泥里践踏。不过想必那时候在你眼中,这个世道一定大不相同吧。”
  陆昭笑了笑:“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君臣易位,上下失和,高门弄权,军阀用武,寒伧无路可走,百姓血肉谢世。这是对世族来说,最好的世道。”
  元澈失笑,他等到一个情理之中的答案:“昭昭,我又杀了一个世族,但却不知道这个世道会不会因此就能够好一点。”他仰倒在草地上,静静将陆昭拢在怀中,杀戮未能平复的东西有太多,而他能做的仅仅是抱紧她。“我害怕心中的大治之世永远不会到来,我也害怕寒冷的刀锋终有一日会落到你的身上。然后所有人告诉我,这样做是对的。”
  他闻着她身上一丝一缕的白檀香气,亲吻着她的一肌一肤,同时把自己的气息留在其间。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与她的联系,因为他明白,如果连这些都不能存在,除了君臣之分,便是皇权与世族的刀剑相向。
  星月沉辉,天地反旋,元澈的气息落在了陆昭的颈间。不同于白天的那份炽烈,此时她只感受到了一丝温凉,恐惧与茫然有之,孤独与绝望兼得。
  风头正起的皇权与势将更迭的世族此时皆需要一个马前卒,而他背后的过往与她背后的家族,皆不允许他们言退。她尚且迷茫,他却来找她寻找答案。她转头望向他,他那一双眉眼便成为夜幕中星空的一部分。
  “殿下,这个世道永远都不会有大治。百年之前如此,千年之后亦如是,总会有人受苦,有人流血。被迫害的人会有所不同,但迫害的本质全然未变。”她贴着他的胸口,心跳声逐渐急骤,她也一样,“殿下一定明白,世道不会因为杀了几个世族就会变好,陆家也不会重蹈贺家的覆辙。如果你我真有刀刃相向的那一天,那便是你我皆看错了对方。”
  第一次,陆昭轻轻地抚了抚元澈的额头。她知道自己无法真的给他答案,或者说,无法给他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感受到了对方甚少表现出的温柔,元澈反身抱紧了她,吻似繁星跌落,化为火海。心魂的震慑尚未平息,情感上的贪恋亦无永尽,这样的缠斗,何其残忍,又何其沉沦。


第149章 是非
  夏风吹得惬意, 树上的蝉声鼓噪如雷,明明没有雨,却也让人觉得湿润的草地徒生了一股雨气。陆昭已将近两日没有合眼, 被吻得实在是倦了,也就任元澈一个人闹, 自己沉沉睡下。
  梦里有云, 托着她在天穹星河中打转,一瞬间有松弛般的愉悦,后来她落了地。梦中的堕落丝毫不会让她粉身碎骨, 但另一个清醒的她却在冷眼旁观,时不时摩挲着手腕那道疤, 如同江湖里的任侠,磨着那柄永不老的剑。
  她望过去, 剑上的白光便晃了她一眼。
  陆昭下意识地从梦中惊醒,不远处似有人语声, 周身的疲惫不允许她坐起而看,挣扎了半天, 也不过唤起了眼耳鼻舌。
  一道光由帘帐掀开的缝隙灌入, 旋即又因帘帐的落下而寂灭。外面是两队人马的嘈杂声,隐隐有“车骑将军”,“淳化”等字眼飘过。她身在帐内, 躺在一张竹榻上,周围是用以驱蚊虫的香草味道。
  躺在榻上静静地想了一会儿,陆昭还是觉得不能犯懒, 要亲自出去一趟才好。她慢慢坐起身, 腰背有些酸楚,大抵是长时间骑马的缘故。但是颈至锁骨处是一片火辣辣的痒, 她没忍住,挠了一下,皮肤竟像是发了疯一样刺痛起来,似是在对这种破坏情。爱证据的行为进行抗议。无奈,她重新抓起了榻上的那件氅衣,严严实实披在了身上。
  “怎么不睡了?”正与陆归交谈的元澈见陆昭走出来,便问道。
  这唬了陆归一跳,继而猜想方才她是从太子的营帐里走出来的,继而又猜想太子应该是看着她入睡的,接踵而至的继而在陆归的脑子里炸开了锅。
  陆归刚想找个机会和陆昭单独聊聊,元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旋即揽过陆归的肩笑着:“车骑将军先随孤来,孤有重要的事情要交待给将军。”
  是夜,陆归自上林旧苑北上,路径淳化县,打探太子的消息,却被告知太子只是经过淳化,并未入城。思前想后,便领了陆放一同追了过来。一路上不乏携带大量军需粮草及部分郡国兵,拱卫是一层意思,将大量粮草输送到略阳以作表态是另一层意思。
  见陆归与元澈两人离开,陆昭索性找到陆放单谈。陆归的性子,陆昭并不担心,他们兄妹一样的天生反骨,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必然割据可以说是一种本能。对于忠义的淡薄,对于利益的活络,也是天性所趋,生而有之,再加上后天的父母教育,历事改造,兄妹一武一文,放在乱世就是绝对的权力战车。
  而陆放多受陆明教诲,其家族地位上是需要尊崇吴国皇室,职能上也只是辅弼。所以面对如今各方叫嚣的混乱局面,在作为上会更趋向于保守与稳定。但其所居的淳化县,从地缘上却注定不可能是一个保守与稳定能够掌控的地方。
  泾水自西至东,穿过淳化县南,其西北四十里有姜源水,更有大峪河、南河、水帘河、洪龙河等诸多灌溉水系,全部流入于泾水。泾水水量大,可走大型粮船,西北有高渠渡口,乃东西物流之要冲。而淳化县东西两侧皆有屏山,稳稳蜗居在一个安稳角落,可想而知当时凉王打淳化受了一肚子气,在淳化县令不降之后,屠了县令满门。
  这样一个囊括农桑、物流与地利的一个地方,注定会受到来自京畿的过分关注。因此在崔谅发兵之前,她就牵了陈霆的线,让两人彼此有个交涉。对于陆放的能力,陆昭并不担心,但是在日后涉及的诸多决策上,她毕竟不能时时与他面对面的交流,不得不先提前给他交个底。
  陆昭与陆放聊的,首先是来自长安城内的消息。自她与太子离开长安后,不过半日,崔谅便已将长安内外囊括掌握。舞阳侯等人仍作为冀州方面安插在京畿的内线试探着各方举措,秦轶本人在崔谅处暂时未得到重用,这也意味着长安外城的彻底失守。
  陆昭听罢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并不过分关注。禁军城防是崔谅立足的底线,舞阳侯也没有足够的利益可以与崔谅谈判。
  此外,城内各家在这一日之内多有逃窜,留在城中的一些旧族却难免受到了乱军的□□。贺氏满门斩于东市,头颅悬挂在城门前,半城欢喜半城忧。其妻女的下场犹为凄惨,贺存之妻卫氏惨遭蔡永等人的毒手,衣不附体,自撞颅于桓门前。贺存的三个女儿,除了远嫁冀州秦氏的长女之外,另两人也被乱军掳去,再也不知去向。卫遐虽从城内逃脱,但为保护女儿,也死于与蔡永部的交战中,身穿数矛,可谓惨烈。
  陆昭微微叹息,而后道:“需得奉卫氏等人的尸骨出来,护送至安定,卫冉日后的去留先不必议,服斩居丧,先看他的意思吧。”
  弄到卫氏的尸骨并不难,如今长安方面的消息几乎全靠陈霆所获,如果给予足够的利益,陈霆不会不卖他们陆家的面子。毕竟仍是前丞相陈凝的旁支,单论家世,可以说比祖上涉及了史书狱案的崔家还要好上几分。
  在长安吃过见过的人不会没有野心,想要获得更高的权力与地位,光跟着崔谅,希望着实有些渺茫。
  除非崔谅行司马宣王故事,但当年司马宣王可是录尚书事、统领禁军同时手握大司农印,最后还得指着洛水放了个屁,才勉强按死了曹爽。更不要提后面还有淮南三叛等着他的儿子们。崔谅怎么看,和司马宣王比都差了不止七个司马朗。
  跟着崔谅在荆州这些年,荆州刺史早已被分润出去,陈霆兄弟上升的路几乎被堵死了。如今靠着陈凝和祝雍这一层关系,顺着彭家向陆家靠过来,可见对于权力有多么欲求不满。
  对于陈霆的信息来源,陆家仅仅许诺事成之后,可在车骑将军府出任掾属。得到这个允诺之后,陈霆几乎将崔谅处的情况日日奏报。
  车骑将军府的掾属是个养望历事的好去处,开府尊仪堪比三公,如今贺氏已没,能走陆家的门路,几乎是可以和卫冉等一众豪门子弟相可媲美了。期满之后列位台臣,那简直指日可待。
  此时陆放也理解了陆昭的用意,无论如何也要将卫冉控制在车骑将军府。这个人在这里的意义,已不仅仅于之前与关陇世族的换利。如今卫冉已然是一块给关陇世族们仰望的招牌,在为陆家源源不断地做政治引流。
  人事问题理清之后,陆昭还询问了崔谅兵力调动的情况。据知悉,京中宿卫如今大半已落入崔谅的手中。由于贺氏的陨落,扶风县的诸多原本微弱的力量,也都被崔谅裹挟,在清理贺家在扶风郡的残留势力的同时,人数也在不停地增长。只要崔谅下一步能够和薛琬等河东世族完成交涉,这股力量就会甘于为其所用。
  思想片刻后,陆昭走到自己的营帐里,取出先前魏帝让她草拟的诏书与中书印,先在诏书后题“中书代批,已由侍中陆昭传行台”,最后加上了中书印。
  她将这份诏令交给了陆放:“崔谅之祸尚不足惧,贺祎之死才是时局之重。关陇世族如今人心摇动,堂兄须得借着这份诏令的大义去笼络各方,若让崔谅得以趁机,局面顷刻便可糜烂。”
  “昭昭你不打算带着它去行台?”陆放心里有些打鼓,这意味着他可以借此诏令吸纳大量的关陇世族,分流各方,甚至充为己用。他知道陆昭在自己的身上押了多重的政治底牌,又觉得太子方面只怕也不会轻易应允。
  “无妨。”陆昭轻描淡写,“行台搭建,太子必会先以魏钰庭为首的寒门为重。我孤身带着这份诏令过去,不过速死而已。太子方面,也不会希望这份诏令过早地拿出来。关陇世族,太子不会现在就纳入行台,须得事情发展到一定程度,他才能与魏钰庭等人谈出一个较为平衡的条件。”
  说完,她又笑着道:“堂兄素有任事之能,有此大义加身,方寸之地亦可施展抱负。与关陇世族各方联络,京中有王峤为砥柱,地方有堂兄来维系,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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