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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门阀之上-第2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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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是她的错,不是蔡家的错,也不是你的错。”殷评抚了抚儿子的头颅,慨叹道。
  虽然儿子与北朝新帝比仍是稍逊,但在殷评心中,仍是最为期待的继承者,如今年方二十,正是要着重栽培的年纪。可如今朝局,他即便想将殷济扶上一程,也是力不从心。陈氏诞下一子,陈念川也颇有劝自己易储之意。此时若再堂而皇之地对殷济再多加栽培,反倒会逼迫陈念川等人逼宫,最终会害的儿子搭上性命。
  殷评于是暂时抛开这些思绪,转而与儿子闲谈起来。但言语中已并非像往常一样,传授为君之道,而是多讲自己年轻时如何在军旅中求活拼杀。
  面对父亲近来絶少流露的舐犊之情,殷济也十分真心,每每凝神深思,回答父亲提问时,也多能说出要点,不禁令殷评更加喜爱。
  不知不觉,两人相谈已是夜深,殷评悄悄言道:“今夜你便留宿此中,为父知你绝非不堪大任者,必不会让你殒于世家刀刃之下。荆州崔赦乃崔谅之子,曾投奔于我,荆州南北都略存势力。明日为父便将你托付于此人。来日若有贼人刀剑戕害,尔可托庇于崔卿北上。朝中王司空与荆州王子恭弘量雅度,必会保全你性命。”
  “可是父皇,儿臣又怎甘辱国偷生……”
  楚王殷评一叹:“世族废长立幼,无非窃以国柄,寓居势焰之下,与国民俱为其掌中万物,又与亡国受辱有何区别?倒不若将天下托以明君,留一血脉,至少以全身为人父的一丝妄念吧。”
  此时,襄阳宫外,陈念川已戎装在身,集结麾下,举剑厉声道:“大王重病,诏我等入拱,众将随我共赴襄阳宫!”
  襄阳宫内,世子殷济的两营戍卫仍在值守。以往世子难及皇帝近畔,他们这些人也时常提心吊胆,生怕有人发动宫变,隔绝内外。今夜世子入宿宫中,他们倒省去了几分担心。然而子时后,忽见门下有近千人,为首的乃是镇军将军。
  镇军将军取出一封诏令,言明事由。戍守宫门的主将则心中存疑,命人放下吊篮取诏书细看。然而他刚展开诏书,忽闻背后数声惨叫,待回首望去,只见一柄长枪贯入自己的胸膛。
  宫门告破,此时陈念川才从镇军将军后亮明真身。他登上城门,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抽搐的主将,冷笑道:“世子统军如此疏漏,安能托付大任。”随后,陈念川命人收缴所有士卒身上的兵符,随后望向东门,只见已有火光升起,说明其余共事者也都各自得手。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掌控楚王,静遏内外,矫诏废立。
  大殿之内,楚王殷评早已从睡梦中惊醒,他只是叫来一名老内宦,从怀中取出一枚印信,道:“未曾想今夜便事已至此,你带世子速离此地。”随后,只让周围宫人如常侍奉,自己则怀抱王剑,闭目端坐于殿中。
  陈念川清缴完宫中宿卫后,殿前禁卫也难称威胁,很快便占领主殿。陈念川与诸将入内,抬眼便看到抱剑而坐的楚王。
  楚王淡然一笑道:“陈相深夜至此,究竟何人作乱?”
  陈念川抬了抬手,凡在殿内诸人,被悉数砍杀在地。陈念川则踏过鲜血尸身,走上前,颇不耐烦地拱拱手,道:“大王长子殷济,蓄兵谋求废立,致使兵乱生于过渡。臣等捐身勤王,特请大王出诏,明定内外,重立统序,使群情归安。”
  殷济抬目望向陈念川,神色冷漠道:“君王大印已送与吾子,本王不知以何定诏?今日既已至此,吾也无侥幸生念,只求无愧于先祖。”
  说罢,殷济横剑向前。然而陈念川已命人跃上御座,挥刀斩落其手中剑,并割掉其左手一指,道:“虽无王印,残躯或可一用。”随后对应亲信道,“把此指带给蔡氏,让其以王后令,毕集六宫亲眷。”
  五日后的一个清晨,一只小舟行至北荆州郡治,带来的消息震惊内外——楚王世子请求托庇于魏!


第400章 退出
  王谦将崔赦与殷济安置在禁所后, 不禁思考其中的利害。在这段时间内,楚国的陈念川也并非没有动作,而是发檄声明崔赦与殷济合谋, 逼宫不成,携印出逃, 请荆州方面交出谋逆者。
  面对楚国这一请求, 王谦决定次日集众议事。在场的除却自己的亲信外,仍有荆州别驾兼领荆州长史的陆冲与驻守顺阳、连夜召回的平蛮将军许平纲。
  楚国世子的投献无疑是魏国出兵的最好借口,但如何运用, 王谦却有自己的考量。承认楚国世子的身份,明确拿出楚王印, 无异于否定了整个楚国的法统,无论当权者亦或是受害者, 都会为此反抗,整个荆南将会打造成一个坚固铁墙。
  “此事倒也不难。”其中一名王谦僚属建议道, “楚国之正统非在一人,而在一印。刺史可先秘而不发, 只说未见其印, 难辨身份。楚王诸子不独殷济一人,待荆南内部各争法统,致使襄阳内乱, 刺史请命南下,岂非首功?”
  “长史以为如何?”王谦望着陆冲。
  陆冲一向谨慎万全,既然王谦的亲僚已经提出一个对其极为有利的方案, 那他也无需辩驳, 知道:“此计诚然可行,然兵略纵深, 涉及数万人性命,荆州不可独往,江、扬未必可恃,刺史奋进之余,也要顾全自身。大江上下,俱有关照,方称万安。”
  这话说的也很明白,你荆州刺史拿头功,这没问题,但以北荆州一隅之力,你能保证胜而不败么?如果出了差错,苏瀛所掌的扬州和江州是不会为你托底的。赶紧拖时间,等我兄长起复,一起上啊。
  王谦沉吟稍许,道:“如今陛下在司州,即便起复车骑将军,扬州路远也是鞭长莫及。不若我先去书一封,寄往扬州,给车骑将军。族中子弟有在苏刺史府下任职者,多加游说,也能使车骑将军暂掌一步部马。”
  陆冲听到此处,也知劝说无望,当即礼告而退。待出数步远,方才对许平纲道:“王谦只怕不欲与我家分此功劳。竖子多谋却不善断,他以为仰仗几个王门子弟便可撬开苏瀛手中兵权。只怕此番更使我家大兄深陷危机。”说完便嘱咐许平纲道,“将军但守顺阳,待我先联络扬州,再亲往洛阳请皇后旨意。”
  扬州刺史府内,苏瀛正在阅读公文,忽然道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奔马声。片刻后便有府卫飞奔而入,语调急促道:“车骑将军于吴郡内遭到袭杀,掩众遁逃,目前去向不明。”
  “何以至此!”苏瀛听罢,旋即从席中站起身来,脸色大变。不过稍作镇定后,苏瀛则谨慎道:“沿途足迹是否查明?是否是……有意为之?”
  虽然汇报者已将吴郡送来的紧急函文呈送,但细节仍多有缺乏。不过,苏瀛也有自己的判断,那就是袭杀陆归对于眼下任何一方,都没有太多的利益可言,甚至他这个扬州刺史都只能按照皇帝的建议,将陆归暂扣于扬州。
  至于其他势力,寒门或许有这个想法,但却没有这么做的实力。而各家也没有至陆归于死地的需求,毕竟秦州仍在陆家手里,车骑将军的位子也不是随便一个人就可以替代的。
  联想到当下长安与洛阳的局势,苏瀛迅速判断,这或许是陆归自己逃脱扬州的手段,至少能够从容进退,关键时刻不受生命安全的威胁。
  然而尽管能思索清楚其中的缘由,但对苏瀛来说仍不好向皇帝交代。“暂且封锁州郡,勿使贼人出逃,此外令各府勤加练兵,近日或有出兵之兆。”
  荆扬战场即将开打,这么大的功勋,陆归不会长久不出现在众人视野。把这个消息放出去,或许能够打探到一些异动。
  庞满儿出嫁的那一日,出城的车队蜿蜒至孟津。陆昭亲自送出宫门,待吉时一到,也不得不作别。朝阳下,马儿昂首向天长啸几声,鼻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紧接着,马蹄踢着冰凉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在这样肃杀的季节,马身上独具的矫健的力量一一施展,仿佛是真真正正活着的野兽。然而在那幢如红色棺木一般的车厢内,却有一个生命陷入了真正的死寂。
  一个人单枪匹马去杀掉一个人,是犯罪。一个人带领一支军队去攻城略地,是政治。一个女子被迫嫁给一个男子,是悲剧。一个女子被迫带着她的家世与背景以及鲜活的躯体,嫁给另一个带着家世与背景的男子,是政治。大到无法定罪的堂而皇之,不被记录任何心情的雕镌粉饰,共同构成了这条黑暗长河的主流。
  阙门上,陆昭望着洛水,随后看了看同样望着洛水的卫渐,默默转身,走下阙门。
  元澈于汾阴驻留稍许,便即刻启程前往洛阳。船舱内,徐宁将今日洛阳发生的大小事宜整理正册,一一汇报。
  面对庞满儿出嫁一事,元澈也仅仅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真实的政治永远不是话本,话本可以为一个高。潮和一个反转呈现出最极限的惊险。而真实的政治只是在做足所有的准备后,平平静静踏出最后一步。这是他一直在做的,也是陆昭一直在做的。
  “既如此,传诏各方。”元澈冷静地思考着,“行台整体架构不动,行台期间所有的执政诏令均如旧。”
  “陛下就这样揭过,不对行台官员再追究了?”徐宁简直觉得不可思议,甚至内心有些愤怒。他已是手握部分禁卫兵权的将领,更有着级别不低的文职官衔,身后不乏拥趸,亦不乏政敌。那些追随他的鸟兽走卒,是要瓜分利益的,军队也有军队自己的打算。如果不能彻底清洗行台,拿下足够的政治红利,倒台的或许就是他自己。
  元澈道:“天下已定,所有的人都是忠臣,唯有韩信当烹。”尤其是英雄将要为他人招致报复,亦或是要利用人望进行越轨时,“这么拖下去,就是不了局,整个司州长期支持一个独立于皇权之外的政权,闹到最后就是造反。既然利益保住,价格合适,就没必要再僵持下去了。让皇后归政,就是符合他们利益的最佳选择。”
  只不过,这一切一切还有一个必须的条件,那就是武力的绝对保证。
  当然,“烹”也非废后。至少在徐宁等人看来,圣眷人情与政治斗争,完全是两回事。如果陆昭仅仅做一个安于富贵相夫教子的皇后,凭其圣眷荣宠,必无人加害于她。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陆昭将庞满儿等人遣出东都,同样也是在避免战败之后的清洗。从某种层面来说,这对帝后是有着旁人难以窥探的默契的。
  徐宁退下后,满面愁容,回到自己的船上,随后对左右道:“去将昙静、昙攸两位法师请来。”
  陆昭是夜里烧起来的,征兆并不明确,御医坦言乃是劳累所致。发烧的第一夜最难捱,整个身体如同在澡室内烘烤的石头,又闷又干,只为等待一滴汗。身体、衣物与被褥几乎要从各个角落点燃。
  一个时辰前,陆昭仅用最后一丝清醒的神识,面见了先遣至洛阳宫的冯让,并签发了最后几道诏令——洛阳宫戍卫转入金墉城,迁文武百官行台入金墉城,同时请去洛阳大行台尚书事、司州牧,冯让所率领的卫率进驻洛阳宫。
  在看到元澈诏书的那一刻,她也决定坦然且孑然一身地站在长安势力的面前。
  雾汐托着那支尚存温度的笔,此时她已是宫内少数的亲信之人,待冯让告退离开,一咬唇,便流了泪:“皇后为何要坐以待毙,这些行台百官于司州百姓,难道也不值得相信么?”
  “不是不信,而是太信。”陆昭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坚硬的裂纹如刀刃一般相互绞磨着,“我也好,行台也罢,不过是非常时期的非常之人,非常时期的非常之物。我们难以存在于没有利益纷争的世界,也不为即将归于秩序的世界所容。拿皇后执政的权力,去换所有人的利益与安宁何其划算,而人性又何其复杂。纵有蚍蜉之力,亦可撼树。或如散沙,和泥亦散。即可数以计万的慷慨赴死,亦可毫不犹豫地出卖他人。”
  雾汐闻言,不免觉得有些悲哀:“可是未必没有其他选择。”
  “你说的不错,还是有其他选择的。”陆昭的双眼望着帷幔,仿佛看到了一条条色彩猛烈交织错落的路,“我们可以把事情闹大,把国家闹乱,对我来说,最理想的结局就是彻底激化长安与洛阳的矛盾,裹挟利用民意,联合世族与三州军民揭竿而起,看一看天命在谁。”
  “可是那又如何呢?陆家仍未建立起天命的神圣,即便能够抵抗的住,笑了十年,但实质上权力永远不会回到一人之手,更不会回到一个国家之手。不过是又多了一群的人枉死罢了。吾有吾道。”
  权力的战争永无止境,退出,或许是更好的等待。
  陆昭再一睡,不知不觉就到了第二日。
  床榻边坐着一个人,正垂头大睡。脚边落了一条蔽膝,鞋的边缘有一层干掉的泥。他的整张面孔都掩在灯影里,光线里的微尘柔软地落在他的发、眉骨与眼睫上。陆昭恍然认出那是谁,然而认出之后她的内心忽然变得软而痛,如同正在缓慢失血的动物,炽热的身体竟隐隐发凉起来。
  她没有惊动元澈,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雾汐先取了湿手帕和热茶进来,陆昭渐渐支起身,静静看着她忙碌,瘦瘦小小的一捧身躯,开门关门间,则是明晃晃的铁甲和不曾露出锋刃的刀剑。恰此时,元澈也醒了,尴尬地对望着,却不知怎的,身体单要俯就过去,似乎要在对方额头吻一下。
  陆昭的手臂静静搭了过去,将两人卡在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随后笑一下,背过身去,让雾汐用湿手帕替换早已干涸掉的那一只。
  欲望才刚刚腾起,心却已缓缓坠落。在性与权力构成的绝对欲望里,在虚妄与实际的暧昧游戏中,真心勾起的那一簇火焰,又算得了什么。
  红纱遮蔽的粉墙上,一个影子渐渐匍匐而起,仿佛刚刚学会行走的野物,颠簸着离开。
  “这是谁仍在这里的衣服,怎么这么脏,快扔外头去。”小宫女尖细的嗓子透过殿门传了进来。
  陆昭一听倒嗤嗤笑起来,元澈想起来自己先前把袍子扔在了外面的几案上,跟着的几个兵竟没有人管,遂隔着门,朝外面叫了一声,“冯让”。随后便听到冯让低声与那宫女解释的声音。
  “你这是遣走了多少人。”元澈起身去替陆昭系帐幔,“身边留下的,都是这么些憨人。”
  既已破冰,雾汐也不再逗留,闪身出去了。元澈又静静坐回到床边,顿了稍许,随后轻轻掀开了被子的一角,再翻起衣领至腰际。唇间的呵气覆上了跳动的心器,翻检着□□与旧时的心情,随后他将耳朵轻轻地贴在她的腹上,此刻只有平静。
  元澈抬起头,渴渴地望着陆昭,而对方仅仅是静静望向自己,曾经那么沸腾,如今看来,却是热得肤浅。
  元澈重新坐了起来;“皇后颇识大体,朕有此贤内助,也免却许多烦扰。行台之事,你不必忧心,朕之后必然会给你和行台一个交代。”
  陆昭低着头:“臣妾一身所有,俱为陛下恩赐,绝无有意气之争,妄执之念。”
  元澈嘴角一翘:“若无妄执之念,行台百官何以避至金墉城?庞满儿与韦如璋又何以离开洛都?”
  元澈见陆昭不再说话,只得再开口道:“你怀有身孕,劳累近半年,这些时务交接,倒也不急于一时。且安心休养,静待生产吧。”话说至此处,也再无可说,元澈已经起身,正打算离开。
  陆昭却已起身,扶着床徐徐下拜道:“往年臣妾自恃才力,不能体会陛下苦心,多有争强。如今才知国之体大,实不堪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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