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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门阀之上-第2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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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济放弃垂死挣扎, 一代名臣落幕, 有对家族存续负责,有对门阀执政的期待, 更多的是对国家各种矛盾作最后的缓冲。而元澈与陆昭的所作所为,本质上其实与崔谅并无差别,都是用斗争的方式来翦除旧秩序,只不过其中粗暴的力量被政治手段稀释掉了一部分。这些人的生死甚至没有那么多公平可言,无论如何修饰,有些人的死也罪不及此,有些人的生也是侥幸之获。只因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国家也没有多余的力量,去和这些旧秩序纠缠了。
  不甚分明的日影中,两人的目光都有一丝悲凉。
  回到寝殿后,早有侍女上前侍奉陆昭准备汤沐。陆昭披了一件月白色中衣,走到妆台前,一一除去发间的装饰。那些珍珠明珰,斗钿Й_,积年累月,为她妆点。只是那一夜过后,函幽育明的珍珠之色,早已不足掩盖她头上笼罩的一切罪恶。黄铜镜里,映着元澈的身影,始终停在那里,没有更近些,也没有更远些,如同山体在黄昏中浮动的黑暗。
  “娘子,水已经备好了。”
  陆昭笑了笑,就站起了身。
  水温比较烫,然而轻微的炙通感却让陆昭的心境彻底冷了下来。她知道,她的君王就在身后那个灯火通明的殿宇中等她,他听过刘炳的回答、吴淼的回答、还有嫣婉公主的回答,数剂安神药一齐落肚,让他有了几宿好眠。只可惜,梦魇并非来自于睡眠本身,而是来自于内心深处的痛苦与仇恨。
  他没有杀她的父母,但她的的确确就是杀害他父亲的罪魁祸首。他为什么不能够伤害她一次?陆昭的身体慢慢沿浴桶的壁滑了下去,让热水漫过头顶。此时此刻,哪怕是她也必须承认,看到元澈痛苦,她也是煎熬的。水波绵绵地压向陆昭的胸口,终于她憋不住气,浮出了水面,而元澈就站在她的眼前,望着她。
  “他和你说了什么话?”元澈开口问。
  陆昭一愣,旋即知道他指的是元洸。侍女们散开了,退到殿外。陆昭站起来,借着浴桶,慢慢达到了一个和他平视的高度,这才道:“元澈,你真的想知道吗?这种事我是不打算说谎。”
  恍然间,元澈的目光有一点慌,他知道自己对此并没有那么笃定。况且什么叫这种事她不打算说谎,那么哪件事她是铁了心要说谎?此时此刻,元澈终于明白,今天陆昭那样稚气而天真的目光,一生都不会向他展露的。这样永恒的缺憾,伴随着陆昭的坦诚,元澈就觉得格外刺痛了。
  他无法再直视她的眼睛,就拨着她眼角旁那片濡湿的一缕碎发,低沉的声音压在喉间:“就当我说的是陈词滥调吧昭昭,为什么权力总是会夺走我所爱的人呢?我的母亲、父亲,无一不死在权力的车轮下,我的乳母不过高位者们的弃子,我的兄弟更是权臣掌中的玩物。”
  “元澈,或许我想的和你想的并不一样。”陆昭的语气果然很平静,“到底是权力夺走我们的所爱,还是我们所爱之人在夺走权力?在我看来,两者没有必要分的那么清楚。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非此即彼的界定。”
  “那就今天把能界定的都界定清楚吧。”元澈的身体在向陆昭慢慢地靠近,独有风情的眉目,带着占有的笨拙与渴望,直勾勾地步步紧逼。“我父亲是怎么死的?陆昭是真诚还是虚伪?目光为什么不能再澄澈些呢?他所拥有的,我也想要,现在就想要。”而那双手渐渐覆在陆昭脖颈处的脉搏上,血液通过脉搏涌至耳根处,发出浪涛般的声音。那一点绝望的恨意,就要点燃她心底那一小簇无处藏身的情。欲。
  陆昭却一点一点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衣料顿时殷出一小片深深的水渍,还带着皂角的香。她凤目半开半合,身体与欲望同时迎向他,冷艳而妖冶,挑衅又威胁,镜像般呈现的同样是占有的渴望。她轻轻道:“可我想给你的,不是这些。”
  两个人的身体似乎凝滞了片刻,渐渐地,都同时像发了狠一般,他的手托着她的背部,带着起来飞入云端,而她的腿则勾住他的腰,拉着他一同堕入洪流。水包裹着温度,把唇舌交缠的声音打湿了。雾漾起的光尘,让暗暗起伏的身体沸腾了。
  元澈拘着陆昭的手腕,推至浴桶后的刺绣屏风上,绣屏上的鸟儿便落在她的指尖,紧张地拢起了羽毛;肩头的玫瑰缀着露水,变成血一般的殷红,染成一片;腰间处蔓生出的藤萝摇曳着,追着莹莹生光的凤蝶,讨要着黑色瑰丽的翅膀。
  所有的一切,是亲密无间的相抵,亦是痛不欲生的相抗。
  二月朔大朝,寻常不曾露面的淄川王与其幼弟竟也随着朝臣一起,班列在略显空旷的殿宇中。所有人加起来,尚不足先帝时期的一半。而陆昭因加录尚书事,随君王一起登殿,更是权臣与后妃中都未曾有过的殊荣。两人对时局的这一次清洗已经到了一个可以承受的临界点,众人都小心翼翼地低着头,有人干脆称病不朝,甚至与陆昭交好的韦光都对其产生了一丝惧怕。
  王济认罪后,有司也呈送了其认罪奏表,副本早已通过中书署衙下诏全国,自然也传遍了长安内外。一番陈词颇为坦然,拙朴大工,但每个人读完都能感受到书写者怀着怎样的悲凉。谋反大逆,王氏诸子也无可能幸免,除三岁以下流徙,阴平侯因功仅仅免爵之外,男子皆处死,女子发配充入奴婢。王氏姻亲谢氏受徙刑,彭氏由于在西北仍有屏护之功,未纵阴平侯入寇关中,被允许与王氏和离,免责。
  其余关陇世族,有勾连王氏者俱以从逆论罪,只是罪刑从枭首至死刑再至流徙,各有不同。薛琬剥夺生前所有名爵,薛琰则追封尚书令,薛乘、薛益禁锢三年。冀州的舞阳侯秦轶因在八议之列,又无勾连王济等人的实证,暂时迁调北镇,戍边十年以尝罪。对于参加乡斗的雍、司二州的百姓,还有被裹挟从军的新平郡和司州的军户、中低层军官,俱都免罪。其实这些人所行的杀戮并不少,但乡斗引起的仇恨却没有必要再度激化。说到底这些人不过是被大势压迫的可怜人罢了,各方的感受与未来的发展都要顾及,政治上永远都不会有过于纯粹的考量。
  同样,在这个早春的清晨,王济写下一封遗书,命人交给了还在外领兵的儿子,之后端起鸩酒,一饮而尽。或许因他死前的所作所为对这个世道仍有一丝温情,毒发作的也很快,没有让他太过痛苦。门外的刀斧手在听到里面没有声音后,推门走进房间,砍下了他的头颅。
  长安城的城头,数十颗人头高悬,但所有人知道,这场血腥之风还没有结束。不远处的烟尘中,王叡所执掌的军民也都四散逃窜开来,有人看见王叡率最后的亲随登上了龙首山。
  动荡与混乱从来都是最简单的,最短期的,秩序的建立才是复杂且漫长的。陆家除陆归之外,都被夺情起复,司州一片混乱,届时还要再派人去进一步治理。进入正殿前,元澈的目光透过旈冕,扫了一眼空旷的殿宇:“今日缺席的人实在不少啊。”
  陆昭笑了笑:“这世上本无不可缺席之人。”
  殿门打开了,人心叵测的四面埋伏之下,欲念被一一抚平,理性重回人间。他们各自调整好微笑,一道而行,无需灯火与日光,权力印纽上暗金色的兽自会给予他们指引。如此可悲,又如此可喜,当他们真的抛开爱恨的纠葛,他们仍是权力场上最完美的俦侣,永不和离。


第349章 布政
  第一批清洗已经告一段落, 其余人的议罪大多就是走一个形式。但国家目前面临的问题,现在已经清晰地摆在台面上。
  首先,尚书台及各部、九卿、以及大部分文吏僚属缺额极大, 需要及时从各州郡遴选。再者,司州的乱军四散开来, 没有了王叡的统领, 反倒开始作乱。灾民需要调拨粮食赈济,军户、在籍的良民也要遣返回原籍。同样,王叡也要迅速缉捕归案。尽管王济的供词中没有任何证据指向王叡参与到谋反之中, 但是王济本身就是谋逆罪,子孙自然也都不能幸免。
  最后, 渤海王既然已死,那么与楚国的联姻也就搁置了。楚国公主如今已经过江, 是否遣人送返也要再议,但朝野中不乏有声音要求皇帝本人将楚国公主接纳下来。国家需要休养生息, 没有力气去打一场举国之战。
  尚书台最先做了整改,诸多曹令合并, 减为六曹, 即吏部、民部、祠部、七兵、都官、度支。以录尚书为长官,令、仆射副之,置六尚书、二丞。
  其中祠部合并了原来的祠部、仪曹, 掌宗庙祭祀礼乐制度,从九卿之一太常里瓜分了大部分礼仪职权。而原来的太常仅剩下管理皇帝陵墓、寝庙所在县邑,每月巡视诸陵, 并兼管太学部分事务, 算是彻底的高位虚置养老岗。祠部尚书现由侍中孔昱兼任。
  民部合并了原来的左右民曹,掌民事及土木工程, 削减了司空的职事,将作大匠弃置不用,新民部尚书由原来的将作大匠陆扩继任。
  七兵尚书掌军事枢务,主管全国军事行政,领左右中兵、外兵,及骑兵、别兵、都兵七郎曹,掌全国兵籍、征兵、仪仗。从本质上来说,打破了一部分州刺史加兵的统治壁垒,国家对兵力会有一个更为直观的了解。七兵尚书目前尚未置,但未来或属宗王,或属寒门。
  而都官部职掌制定律令法制、徙隶、水利工程、舟船津梁、宫廷百官膳食等务,从廷尉处瓜分了部分权利。都部尚书由江恒担任,只是江恒身在司州,暂时由二丞接手部分事务。
  而吏部尚书仍是苏昀没有变化,度支尚书由卫渐出任。
  诸事悉定后,一场涉及三公、尚书、中书的御前会议也要在晚间召开。这一次身为太尉的北海公元丕也派了特使符明安前来,一是贺新帝登基,再者汇报北境六镇一年的情况。
  “部分粮食和奏表都是未牌时分直接送到雍门,卫尚书亲自签的收讫单子。其余的都调转至淳化渡口,准备趁着春汛之前起运,一个月就能到司州了。”周恢一边命人点灯,一边向元澈做着汇报,“豫州那边,目前还没有消息。倒是楚国使臣先来了,陛下要今天见吗?”
  “看看今天的议程吧。豫州这个朕知道,北平亭侯想要亲自过来一趟,顺便押送粮草。”元澈点点头,又问:“刘炳呢?伤还没养好。”
  周恢道:“刘正监说自己有年纪了,一时半会只怕难行动,就把殿监的事情都交给奴婢了。”
  “他倒识趣。”元澈一笑,“既然如此,你就先任着。等那件大事办妥了,就给他调过去,他踏实你也踏实。”
  周恢远远瞧着和众臣一道走过来的陆昭,笑着道了一声嗳,之后赶忙命殿内司仪的掌事就位。
  阴平侯王业的请罪奏表与益州遴选的官员名单一路从西南向东北,以一日百二十里的路程飞向长安。同样押送至京城的还有三十万斛粮草,俱是益州世族缴纳的。如今离春季决算还有一段日子,阴平侯主动提前上交籍册,也是一种示弱。
  宫灯都被点亮了,整个殿宇恍如白昼。在所有人入内之后,殿内所有的门窗都被关得牢牢的,与此同时,装着满满籍册的数十口木箱被整整齐齐地抬了上来。大殿西侧此时已经设立了两条长长的木案,由民部尚书陆扩、度支尚书卫渐一起,以及部曹下各十名文吏,对益州的钱粮状况进行统一核算。
  站在大殿东侧的自上首起是太保兼司徒吴淼、司空平尚书事王峤,随后是百官之长、尚书台的实际掌权者录尚书事陆昭,紧接着是孔昱、苏昀,最后才是时任中书的魏钰庭。如今的执政核心班底仍是以世族为主,但七兵尚书未来必是寒门当选,外加上在司州的江恒,实质上核心事权已由陆家和寒门分掌,陆家稍稍占优。
  很快,宫殿里响起了“噼里啪啦”算盘拨珠的连天价响。这些文吏都是新选拔出来的,籍册由一名侍郎来念,与此同时,文吏们的左手不间断地拨打着算珠,并在每一核算阶段用行楷记下账目。
  望着这些能够迅速上手的得力文员,元澈对吴淼道:“果然如太保所言,天下良材远未之尽。”
  片刻后,账目陆陆续续算了出来,民部尚书陆扩拿过账目交给了皇帝。元澈看了看,道:“三十万斛粮草再加上豫州的四十万斛粮草,赈济司州,补充关陇,倒是足够。益州遴选的人名单有多少?”
  吴淼道:“一共有十二人,按照各州的人口权重,此次中枢可录四人。”
  元澈只是点点头,不作过多评价。其实即便汉中王氏的中坚力量已经倒台,但是根植在乡里的根基还没有削弱。按理说,王业本不必主动请辞益州刺史,可是随着王济等人在中枢权力上的倒塌,地方上王业这个益州刺史也难以再对其他世家加以羁縻。索性这些人日后都要入朝的,与其到时候针锋相对,倒不如早早退下来,安享晚年。
  但这并不能解决益州本身的问题。益州作为长安门户,入蜀咽喉,对当下的长安政权仍是一个极大的不稳定因素,且兵员构成也极其复杂。益州的问题不解决,就只能凉州不解甲,中原不释鞍,随之而来的将是持续数年的高额军费支出。
  魏钰庭此时看出了元澈的想法,小心翼翼道:“姜太傅这几日病重,朝议只怕都不能来了,陛下可要下诏慰问姜公?”
  如今朝廷上三公太保、太师、太傅已经满员,如果想把王业按在上三公的位置上荣养起来,就得先挤走一个。姜绍已然年高,如今又病重,按理来说朝廷下诏抚慰,增个封号都是常态,为的就是让老臣体体面面走人。可这个节骨眼上要真的下诏,就有点像催命,观感欠佳。
  元澈一时间尴尬住了,他毕竟不能说不去慰问。
  这个时候陆昭开口了,却没有接着姜绍的问题谈下去,而是重新回到益州的问题上。“益州世族林立,武豪众多,这新的益州刺史必然要持节掌兵,知晓政事,若要说合适的人选,臣以为北凉州刺史邓钧最为合适。只是如今邓将军为国收复失土,一时半会也难再回来。但若让阴平侯继续执掌益州,只怕未必能够有效节制这些豪强,反要被这些人挟吃,继而倒逼中枢,谋取权位。”
  “不过对于是否要召回阴平侯,臣以为倒不必如此。益州毕竟国之门户,江水上流咽喉,一旦益州发声动荡,荆江也将难安,如今宜应维。稳。征南将军府与益州刺史府派系纷杂,既有南夷之首,又有西僰之长,即便身在行伍之内,也是桀骜难驯,一旦矢志作乱,西南危矣。依臣之间不若稍作调动,令南凉州刺史彭通任益州刺史,原益州刺史王业任南凉州刺史。”
  此时,所有的核算都完成了,殿内恢复了以往的安静。
  “继续说。”元澈抬了抬手道。
  陆昭拱了拱手:“长安近畿诸多突变,时如惊涛暴骇,腾踊澎湃,然而益州诸郡却波澜未起。这其中固然有阴平侯忠诚之心、南凉州刺史强据之力,但亦如湖泊脱于江海,瀛洲离于神陆。若使阴平侯再居益州或离益州过远,新刺史单枪匹马驰入益州,都会如高堰据流,乱石排浪,使益州疏远更甚。”
  “使阴平侯出任南凉州刺史,去其军权,随是单车,却可在南凉州枢纽调管钱粮,其人望也足以辐及益州。彭通可出任益州刺史持节督军事,酌情加将军号。彭通本不乏兵事经验,即便当地豪族、蛮夷部落不安,南凉州本土也足以提供助力让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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