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阀之上-第1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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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外面“咣当”一声,紧接着一个人抱着头跑开了。许平纲巡逻回来,经过廊下,不巧从窗外望见眼前一幕,宽阔的屏风上搭着太子的蔽膝,朦胧的灯光下两人亲狎,说着什么孩子。许平纲耳朵红了一片,转身正要遁走,却撞在了窗页上。来不及去确定属长的是否看见了自己,许平纲逃也似的奔出了院外。
太子既离席,魏帝望着殿中众人一张张面孔也顿觉生厌,正欲离开时,却见元洸与国相王叡一道前来祝酒。魏帝数月不曾召见这个儿子,只觉得元洸轻减了几许,素日的浮躁之气尽数褪去,目光中虽仍存着几分潋滟,却也有寂寂的颓意。
元洸不日将离开长安,但因王叡总与他一处,许多安排魏帝也不好直接找他接洽,遂借这个时机对两人道:“不是朕给你们这个面子,实在是身体不适。你们俩来的也正好,陪着朕出去走一走,说说话。”元洸王叡二人应是。
元洸虽然伴君在侧,但心里还惦记着殿中的事。方才太子与陆昭一同相邀而出,至今未归,他已坐在席间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原本想敬完酒后辟席去寻,却不料被父亲叫到跟前陪侍。因此一路走来,也是心不在焉,有几次皇帝问话,他都答得敷衍了事。
魏帝索性拉下脸来,将袖子一甩,怒道:“孽障,吃了几盅酒便糊涂成这样。李福,带他去廊下醒醒酒。”
元洸随着李福退下,魏帝只单独和王叡一道。待进入一间别室,遣散众人后,魏帝方才问道:“今日子卿为何忽然对分设六军有所疑虑?”
王叡笑答道:“回陛下,臣并非对分设六军有所疑虑,而是若臣不这么说,殿中尚书见穷途末路,也难免做绝,反倒对陛下不利。”
龙涎幽远,连同眼前年轻人狭长的眼睫都变得柔和了,话语也更熨贴了。魏帝了然点头:“子卿周全。对了,朕想调你回到中枢来。渤海王成婚就藩,让台中再派一个国相过去吧,先前安排你做这个国相,还是有些战时考量。如今
海内承平,许多要务也需要各方人才接手。你的父亲德高望重,朕想让他来做司空这个位置,尚书令也不能无人,你来任这个职位,如何?”
王叡思索片刻,而后道:“臣先代父亲谢陛下恩典,只是司空掌四方水土功课,臣倒是觉得有一人比家父更能胜任此位。”
“谁?”
“靖国公。”王叡道,“靖国公曾掌少府,也是司空属官,又是戚族,执掌宗正的汝南王也与他家颇有故旧,若能得任司空,也是内外得宜。司空多不掌兵事,靖国公原本也是清静弘雅之人,倒称得上是当时之选。当然,三公掌兵也有别例,礼仪制度也不尽相同,只是入殿奏事时要繁琐些。”
魏帝只觉眼前一亮:“你继续说。”
窗外竹影摇曳,别室内君臣奏对空旷的声音霎时转为了轻声私语,在几声虫鸣中掩去了。
第288章 雨思
元洸虽被父亲驱赶, 却并没有当即返回席间,而是在李福的带领下前往后殿与卫尉杨宁会面。洛阳局势不稳,皆因他当年执意回都以及那一丝襄王之心。如今尘埃落定, 国家让他重返重镇,他亦没有理由推辞。在与杨宁商定了离都的时间后, 元洸重新返回大殿。
宫宴不知不觉已至戌时, 此时大殿外玉绳低度,金柝清冷,而众人也是各自言笑, 醉眼迷离。太子不知何时从廊道转了过来,元洸避之不及, 迎头撞上。元澈也不恼只关心道:“五弟可是病酒?孤命人送你回宫。”
元洸急瞥了一眼走廊尽头,见陆昭匆匆行过, 却已换上殿中尚书的官服,又见太子虽一袭旧衣, 可原本那条蔽膝却不见了,心里徒然一冷, 抬起头却是一副极尽嘲讽得意的姿态:“那又要劳动殿中尚书了, 一晚上两次,殿下不怕尚书……累着?”
元澈心中恼怒,却奈何殿中仍有群臣饮乐, 不便发作,遂换来冯让道:“带他去醒酒。”
“臣参见,太子殿下, 渤海王。”
冯让刚要强行带元洸从后殿离开, 却见王叡已躬身在侧。王叡道:“殿下,渤海王确实是喝多了, 方才也挨了陛下的训,陛下已命臣带走大王。”
王叡既然出面,又说出是皇帝的意思,元澈也不好再强带人走,遂拱了拱手,返回席间。回身时却瞥见王叡一双狭长美目微微吊梢,酷肖陆昭,只是光影流离间,前者如空花梦幻,后者则如寂静幽玄。一时间元澈忽惊觉佛语中本有空花色相,其背后亦是幽玄之境。一切从无始来,皆有为相,而不生分别心。天地造物,果然不会使一人孤独无照的。如是一想,元澈忽然对造物存了一点不满。
元洸与王叡自回廊西而出,经过西边一座殿宇时,元洸忽然停下脚步,道:“劳烦国相稍后。”
王叡谦谦一躬,并不多问,只在廊下静立。
此处乃是先前大典所用停放仪仗的地方,文臣武将入殿解剑去甲,也都在此处存放,由殿中尚书府掌管。元洸只说要取东西,便被两名宿卫引入殿内。此时宴席尚未结束,因此殿内也无太多人员值守。陆昭与两名文吏正安排分批护送台臣离宫事宜,见元洸入内仅遥遥施了一礼,问:“大王来取东西?”
两名文吏也极有眼色,一人去查阅存放名录,一人行至元洸身边,引他向殿中一处席榻稍坐。元洸却不入席,只浏览殿中各色物品。恰逢殿前有侍卫来替车骑将军索物,原来陆归为替父亲挡酒,多喝了不少,皇帝也允他先行离席,并赐留宿宫中。陆昭将兜鏊甲胄另并剑履等物交送给侍卫,然后走到案前执笔勾销名录,只管让文吏陪着元洸在殿中闲逛。
元洸对于冷落也不以为意,兀自走到一柄仪剑前。宝剑金鞘,辉煌夺目,元洸伸手去拿。
“大王,这是太子殿下的仪剑,动不得。”
元洸却并没有停手的意思,不顾劝阻,将剑从供托上拿起来。寒光出鞘,元洸双指抚摸着剑身,目光贴着剑脊向锋端望去,锋端的尽头是波澜不兴的殿中尚书。陆昭一袭深色宽服,简单而利落,与早年严谨贴合束腰束身的衣饰大有不同。外又披着一顶夏用的纱袍,领口用一枚金色的鱼形别针而束。这样深刻的变化让元洸颇为惊动。她竟懂得又敢于这样穿着,不必小心翼翼,而是大繁大简,必曾有人改变了她。或她是受了某人的影响,或她又期冀着给某人看到。元洸此时才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那是比肉。体的背叛更难以忍受的事情。她背叛了她在自己心中的意象。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元洸有些轻蔑地弹了弹剑锋,薄铁打造的剑身虽未开刃,却是柔韧的,“这么软,殿中尚书,这剑怕是不好用吧。”
他仍想要激怒她,小心翼翼地刺探着她的弱点,点燃她的怒意便是点燃了她的欲望。她抬起头了,她开口说话了,她的呼吸不似那般平稳了,那么此时此刻他便与自己的兄长平手了。
“琴中语凤,鞘里藏剑。”陆昭依旧垂目直视着摆放在案上的文移,连笔都没有停顿一下,“仪剑嘛,就是要放在鞘里,两厢适意即可。”
元洸见眼前之人泰然自若地说着虎狼之词,愈发觉得难以掌控。“殿中尚书可别忘了,还有釜中游鱼呢。”
既执着于某些尺寸大小,也要讽刺讽刺她近来的处境。
“还有镇北死节吧。”陆昭笑了笑,仍未停笔,“先前大王所念乃是晋朝刘琨所赠卢谌的诗。昔日五胡乱华,石刘为祸,荆棘成林,豺狼满道。刘琨北镇并州,孤立于五胡环伺之下,翦除荆棘,收葬枯骸,造府朝,建市狱,虽尽人臣之事,然而终究为贼逆所害。就连卢谌也是先投段部,而后上表朝廷为刘琨加以哀荣。大王,刘琨的卢谌不可靠,大王所信重的那个卢谌又如何呢?洛阳与并州相比又如何呢?釜中游鱼,都且自省吧。”
元洸知陆昭话中意。此时负责查询名录的文吏已走过来道:“回大王,此处并无大王寄放之物了。”
元洸也不理睬,将仪剑丢进了文吏怀中,旋即转身离去。
陆归入宿宫内,各司所也都提前预备了。先前陆归就在宫变之前住未央宫内,有此先例,各方准备起来也都极为顺利。原先陆归在未央宫的值所并未被烧毁,几只旧箱笼早被移了出来。如今执掌长乐宫宫女的乃是皇后的大内司公孙氏。既为陆皇后办事,公孙内司也是有心,命人将箱笼里的旧衣拿出来量尺寸,早在几日前便让织局赶好了送了来。说是即便今日不留宿宫内,日后太子妃出嫁,车骑将军这个亲哥哥总是要入宫观礼的。皇后当时也笑着应是。
几名内侍另并宫人搀扶着陆归回到住所,陆昭这方也赶紧派人随从护卫。所幸常在军中,陆归酒量涨了不少,因此回到居所时酒已经醒了大半,便不敢劳用宫中内侍宫女,告谢屏退后,自己回房休息。陆归小憩了片刻,睡梦中只觉得外面淅淅沥沥,似有雨声。待起身披衣,见窗外银线飞落,凉风袭人,便觉心中畅快。反正再睡也睡不着,陆归恰巧想起方才换衣服时,旧箱笼里还存着几卷旧书尚未读完的书,便颇有兴味地去翻找。果然箱笼内有卷《列子》,连书签都未曾动过。旁边还躺放着一只精致的宫灯,樱红色的灯纸,金色的灯尾上没有流苏穗子,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小巧的蜜色珠花,璎珞打成飞鸟的形状。灯上写了两句四言:乌头半白,最苦参商。槟榔一去,已历半夏。
陆归忆起那正是前年宫宴猜灯谜时自己所得,如今相关者,保太后已逝,贺丞相已死,诸多赫赫人物如沙一般沧浪淘尽,倒是这只精巧娇弱的宫灯保留了下来,心中不免珍惜万分。陆归遂寻了一支蜡烛置于灯内,点亮后将那卷《列子》揣入怀中,径自出门,沿着回廊在不远处一个小亭内坐下。几名宿卫也知不便打扰,便在不远处戍卫。
雨越下越密,陆归却沉心数卷,不知何时眼前竟站了四五名女婢,身后则拱卫着一个明妆靓饰的娘子。陆归乍一看觉得有些眼熟,然而宫中走动多皇帝妃嫔,他也不敢贸然直视,遂连忙起身行礼道:“臣车骑将军陆归,见过贵人。”
几名婢女面面相觑,她们侍奉雁凭公主已久,一向深居简出,也不曾见过什么朝臣,更不曾见过车骑将军这样的权臣。几人一时间有些惊慌,参差不齐地回了个礼。其中一个胆子较大的年长宫女出列,施了一礼道:“婢子因兰,侍奉公主。回宫路上遇到大雨,我等失职并未备雨具,所以来此处暂避,叨扰将军雅兴,还望将军见谅。”
如今多事之秋,陆归入宫居住也是留心谨慎,见对方无怪罪指责之意,心中也舒了一口气,转身便向不远处的几名宿卫招手。待宿卫前来,陆归便吩咐道:“托劳壮士去看苑所里有没有油毡和雨具,若没有,方才送我回来的那顶矫舆有油棚,先给公主用吧。”
几名婢女连忙施礼告谢。陆归却仍告罪道:“如今典礼甚多,人物繁杂,舍妹或有安排不周之处,在下先替舍妹请罪。”
因兰笑这车骑将军也太知理,其实女眷车舆本不是殿中尚书府所管辖,正要说些什么,却见陆归桌子上那盏宫灯竟是自家公主先前所制。因兰到底忍住了,没有露声色。恰巧几名宿卫拿了油毡和雨伞过来,因兰与几名侍女纷纷接过,而后纷纷前往车舆处打点。
此时亭中只剩下陆归和那名丽服娘子,陆归一时间也不知说些什么,也不敢正视,遂伸手引道:“请公主稍坐吧。”
丽服娘子闻言却不曾移步,陆归也自觉尴尬,不好说什么,只想先稍退几步至廊下。却听那位公主开口道:“听闻车骑将军曾与太子征战西北,甚是骁勇,不知车骑将军可曾听闻太子麾下有一姓郑的将领?”
第289章 婚事
雁凭静静等待着, 先前她在寺庙中与那位善解人意的将军相遇,对方却只说自己姓郑,在太子麾下任职。她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兄长, 兄长却并不识得什么姓郑的将军。她想或是那人职位没有那么高,或是他本是别部将领, 因要北上讨伐, 太子督中外诸军事,报在其麾下总是没有错的。因此她想,这位车骑将军执掌秦州, 或许知道也说不定。她之所以敢这么问,只觉得这位车骑将军谦和心善, 而且听他的声音,真的和那位郑将军很像, 不自觉地就生出了亲近之感。
陆归当时本是扯谎,事情过去两年了哪里还记得, 苦思冥想也找不出哪位将军姓郑。感受到眼前公主似乎有些焦急,陆归也不好随意敷衍, 遂问道:“公主可知道具体名字?望公主不要怪臣唐突, 郑姓也是关陇大姓,莫说是整个西北,单是雍州境内便不知凡几。若公主知道名讳, 臣回头去请各州吏员查找军将名籍,一定能够找到。”
“我不知道那位将军的名字。”雁凭的声音似乎很轻很柔地退远了些,“只知道他在太子麾下任职还是前年的事情, 人很年轻, 说话温雅,脸也生得匀细。”她想着, 若是描述的细致些,似乎就能缩小查找的范围了。
陆归听完不禁心里一乐,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将军,就被惦记了两年,看来太子对这个情窦初开的妹妹实在缺乏关心啊。他觉得公主这一番的小心思有些可爱,但毕竟公主日后婚事并不由她自己做主,她的父兄绝对不可能让她随随便便找一个姓郑的名不见经传的将军嫁了,倒是她那个不怀好意的未来嫂子有可能愿意促成此事。
“他……他是不是战死了。”雁凭听陆归许久不再言语,以为他知道了什么,不肯告诉她,心里焦急。原本拿在手中的团扇一寸一寸地向上挪着,遮住了小半张脸,意图让人窥不到神情,眼泪却已不自觉地在眼眶中打起转来。
“啊,不是。”陆归下意识地回了一句,然而想到公主日后终将嫁人,人选也必是在荆江一带。若是公主自己不大愿意,那荆江人家为求娶公主,就只能献出更大的郡县为公主请封汤沐邑。旁的不说,如今陆家的一众兄弟包括自己在内,封邑都在荆江一带。近日,陆昭也借着录尚书事之便,加大了对荆江地区的军事投入,陆家也纷纷出资开垦田亩,建立坞堡。为了日后少割些肉,他今天还真必须帮着公主开解开解。
“不过战场杀伐,刀剑无眼,十人……”陆归觑着公主的神色,见那双远山眉忽然微蹙了一下,便赶忙道,“九还。”
团扇后,雁凭不知怎的,只觉心里一软,竟笑了笑。
陆归见公主的情绪似乎有所平缓,便继续道:“西北行军不易,冬季风寒,夏季日晒,且毗邻国境,多有战事。因此将士们也大多在此地安家,娶当地良家女,平日屯田耕作,战时披甲上马。郑将军可能也已安家边疆,娶妻生子,轮休时回家抱着郑猫儿郑虎头。”
雁凭不易察觉地笑了笑。
陆归却捕捉到了,连忙道:“公主看,有的时候人还是不知道名字要好些。”
雁凭却道:“猫儿狗儿,煞是可爱,足见父母怜意。我倒觉得自己的名字和他们相比,反而没什么意思。”
陆归道:“陛下深意,臣不敢揣测。但即便寻常人家凭空拣择,臣也觉得,无论是雅言还是俗语,无论是给予厚望还是给予祝福,都需要自己去诠释演绎。”说完指了指天空,“好比雨有千种,嗣宗诗是‘嘉时在今辰,零雨洒尘埃。’,有迎客之喜。张华诗是‘巢居知风寒,穴处识阴雨。’,有处世之悲。雨绝云,细看是分离诀别之泪,远观则是天地相聚之相。雨成流,佛家是皆归无常之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