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阀之上-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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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样的逼迫与羞辱,李令仪作为太子的乳母,她日后名义上的长辈,甚至未来的保太后,竟然可以如此忍耐,做小伏低。陆昭对此,敬佩之余也是颇为恐惧。忍辱负重者,通常所图甚大,不能以常人视之。即便她现在开始以最谨慎、最高防范的心态来看待李令仪,但也忽然发现自己有些不好开口了。
“昭昭,不许对长辈无礼。”顾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继而珠帘微动,四名侍女鱼贯而入,摒帘开道,身着墨绿裙衫、头戴珠翠的顾氏缓步入内。顾氏眉目较于陆昭其实更为清秀,其眉薄唇薄,窄窄的鼻管,目光也是微微地垂着。她幽幽看向跪在下首处的李令仪,并不去扶,只往前走了几步,才对侍女说道:“快扶李媪起身。”
陆昭早早站起,将席位让出,在母亲落座后,随后跪在西侧,一副垂首听训的样子。
顾氏先让侍女们重新奉茶来,自己先饮了一口后,方才道:“阿媪来了便是客,昭昭自小让我宠坏了,阿媪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计较。”顾氏说话没有停顿,仿佛李令仪是否计较也不重要,“我家既然与皇室结亲,日后与阿媪也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此事理该善了。只是作为昭昭的母亲,今日我也不避讳拿一回款,要好好与阿媪细说。”
“小薛公一事,阿媪还是一时冲动了。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阿媪侍奉太子,可以说是持家有道,但若使公私不分,却实在不能称美。譬如保太后贺氏,其结局想来阿媪也会有所鉴照吧。我今日来插手此事,乃是因要为太子保全一些家声,要为我女儿保全一些家声。太子日后归都,到底也要靠阿媪几分,咱们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件事我家可以先帮阿媪转圜。”
见顾氏开了口,李令仪如见曙光一般,连忙起身再拜道:“若肯得国公夫人保全,老妪自当效以犬马。”
顾氏原本站在外头听女儿与李氏讲话,知道这件事陆昭终究是吃了晚辈的亏,面子薄,索性以长辈的姿态出来做主。但如今见李氏竟肯如此菲薄,心中也不免厌恶,略作沉吟后,方才开口道:“此事若以廷尉单独作论,薛琰也难逃严惩,若要保证全其身,关陇世族那边也要有所打点。阿媪明白吗?”
“这我明白。”李令仪道,“只是如今那些世族见恶我家颇深,未必肯坐下来相谈,只怕……”
“这黄门北寺狱还关着人家的子弟呢,所有事情因何而发,阿媪难道不知道么?”顾氏说完,深吸一口气,语气也旋即平和几分,“先把人给放了,这件事才有可以谈的可能。”
李令仪点头称是。其实自那个庞满儿在北门作黄莺一诗后,舆论上也自己这一方已经不占优势。这件事如果陆家想要彻查,凭借陆昭殿中尚书的身份并非做不到,只是耗费太大而已。如今陆家抓到了自己的把柄,也就不需要再费时费力,直接让她放人即可。而对于她来说,原本与杨宁前往永宁殿也是为了多掌握一些宿卫的力量。如今姜绍的那批营兵,他们所得其实不多,但如果能将薛琰保下来,那么最终的结果也是可以接受。
顾氏见李令仪答应下来,也点头道:“阿媪爽快,既然如此,那我也会与昭昭出面,与那些世族面谈,水碓、私埭、庄园等,这些少不得要阿媪来赔偿。阿媪也不要怕破费,借这件事能结个善缘,也是好的。”
李令仪再拜作保道:“多谢国公夫人替我出面,具体数额不论多少,我都会尽力凑齐的。”在她看来,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便不是问题,获取权力的机会稍纵即逝,只要掌握了薛琰那些力量,来日掌权,这笔钱早晚都是能回本的。况且若她亲自出面商谈,又难免要借用皇帝威严,皇帝本人虽是无损,但自己却要担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恶名。这位顾夫人愿意亲自出面,自己还算捡了便宜呢。想至此处,李令仪心里苦笑,都是欠了儿女债的人啊。
待送走了李令仪,顾氏与陆昭回到内室,笑着望着女儿:“如何?你这位准婆婆的手段可不好糊弄。”
陆昭也惭愧一笑:“多谢阿母相救。此次那李氏前来,自甘受辱,也着实让我为难。”
“你是不忍因此与太子生出嫌隙。”顾氏一叹,目光亦转为冰冷的沉静,若说陆昭是不像她,那是不可能的。但顾氏明白,陆昭肩上的担子注定要比别人的重,在人情方面,便要剔除的多一些。
“昭昭,你应知道,今日之事已经是你可以处理的极限。面面俱到当然好,但面面俱到地交好于所有人,却是不可能的。你与太子情笃,就要动世族们的利益。你要补偿世族们的损害,就要去损害皇权的利益。你若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也同样会损害一切人的长远利益……包括这天下人。”顾氏停顿许久后道。
“你自己先想想吧。”顾氏慢慢起身,搭了侍女的手,和来时一样,缓步而出,“你的立场该是什么?你为谁而生,为谁而臣?谁是你的敌人?谁是你的盟友?而你又需要为这天下多少人负责?”
母亲离开,陆昭默默临窗而坐,思索许久后才喃喃道:“李氏封邑在新平,若久居于此,来日必为大祸。”只是若逼迫过甚,事发猝然,对各方也是不利。不过若能早做布置,层层设防,一旦李氏发难,便可锁死让她落入彀中。
风过窗下,陆昭只觉眼中顿时开阔。她即刻吩咐雾汐道:“这几日我去京畿庄园居住,你也帮我负责安排,邀请各家,我要与关陇这些人面谈。”
第273章 字画
李令仪出身关陇, 却非世家。虽然早年受崇德皇后恩惠,也有了一份规模不小的家业,但若论及家资、部曲与政治资源, 却依旧乏善可陈。太子虽常年掌兵,征战四方, 但为人却公正廉洁。先前每每大小战役, 所获珠宝玉器几乎悉数赏给将士,自己分文不取。这也为他初期经营吸附了诸多人才。
不过这也导致了宫人们也难惠及,李令仪受太子恩赏, 每年也不过十万钱。而一个世家子弟在京畿附近所置别业,一日的产出便有万钱。李令仪身为皇太子乳母, 倒是颇有清誉,但是在钱财上着实不够。再加上一子一女各自嫁娶, 生活上更是捉襟见肘。
然而此次,李令仪更是见识到了世族们的贪欲。在她夸下海口要承担关陇世族们的损失后, 几天内陆昭便出具了一份明细给她,所需财货数额巨大。她当然知道如此之大的数额根本就不是世家实际损失的数目, 但因自己早早摆明态度, 任由各家要价,因此也不能再反悔,致使自己走向绝路。
她变卖了在京畿附近的大部分田产与庄园, 甚至将女儿的聘礼都充作资财用来填补,然而也是杯水车薪。她日日来国公府求告,一连几日, 陆昭也松了口答应先帮她垫付。所幸关陇各家也拿钱办事, 薛琰没过多久也被放了出来,除了十年禁锢不用这一惩罚外, 倒也没有任何刑罚。随着各家子弟相继被放出,这场风波也终于脱离了台省等一众人精的掌控,渐渐平息了下来。
然而李令仪却仍提心吊胆,不敢赖账。如今陆归执掌护军府掌控京畿,她一家都是人质,况且此事还会严重伤及她与太子的情分。眼下皇帝的健康情况并不乐观,从许多急促的布置她都可以感受到。所谓君臣长久,最重要的就是彼此的情分还在。她日后若要受新君所重,这笔钱就必须要给陆家。
李令仪现在深悔当初一时之念,以至如今局面。她也领悟到了权力的牌桌就是这个玩法。人人都可侵占土地、私吞部曲,但前提是你要有虎口夺食的本领,能够解决掉虎口夺食之后那只老虎所带来的麻烦。
李令仪这几日也求告太子与皇帝,然而得到的却只有责备。她也想倚重皇家,但是如今即便是皇帝的私库也不可能因为李令仪拿出那么多钱来。毕竟皇太子纳妃的钱都要靠四处筹措。无奈之下,李令仪开始把主意打向了自己的封地。
先前台省与各家虽对李氏封邑颇有物议,但也因杨宁对永宁殿的血腥镇压颇有收敛。对方骂已经骂了,自己这边人也杀了,中间又收到了各种抨击乃至于污蔑,拿下来的好处总不能再白退回去。李令仪的封地在新平,总共有三乡之大,且是实封。虽然与陆昭的裂土封相比她没有直接的经营管控之权,但是可以问责地方长官,以此来插手新平事务。因此在她拿下这个封邑之初,便将大部分产业划作私土。
小封地有小封地的玩法,李令仪围绕此处经营,几乎是照搬了保太后贺氏的套路。在地方官员上设置自己的亲信,而后将当地的部分民户先转为吏户。吏户之于地方官与荫户之于世家,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至此之后,封山锢泽,掘湖造田,只要不引起当地的民变,自然是怎么赚钱怎么来。现在,想到这一片自留地也要拱手送出,李令仪的心情可谓跌至谷底。
在一连几日的宴饮后,那些关陇世族们陆续离开陆家的庄园。此次这些人收获颇丰,而新平的三乡之地,陆昭也以南北人家对半分的方式,散与了众人。不过还是留了不少田亩,只派人接管,产出所得依旧命人送到李氏那里。如今,除了褚潭这个新平郡实际长官外,南人与关陇世族的力量也渐渐渗入到了这片乡土之中。相较于之前新平郡如同安插在陆归胸口的一枚钉子,如今看来反倒是被群狼环伺的羊圈。
而薛家在京畿的土地私产也未得幸免,被众人悉数瓜分,薛家实力大损。门阀政治之重是政治结构稳定,要拔起一颗百年的参天大树,
枝叶会震动,根系会缠连,只为阻止这一切的发生。薛家与贺家一样,在关陇盘踞了那么久,先帝时期就是执政之家,姻亲、师徒、朋党,太多人的利益都是跟薛家绑定的。如今已无贺氏逼宫、崔谅之乱这样的大变局,通过武力短时间内彻底清除一方的手段已经不再适用。陆昭明白,要除掉薛家,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关陇世族内部自己动手。
最强烈的怨恨永远来自于同道,此次事件也是深刻地说明了这一点。在所有事情平息之后,仪曹与太常等人也拿出了迎接行台归都的议案,即可付诸实施。
陆昭送走宾客后,独自回房,却见房间门还是开着的,院子里也不知何时多出了数只箱笼。雾汐守在门口侍奉,见陆昭回来才道:“汧县太子那里送来的礼货,说是送给娘子赏玩,现下还没有搬完。”
果然,见陆昭入内,几个搬运箱子的人便顿下脚步,分分行礼。陆昭亦点头微笑道“有劳”,旋即跨门而入。
这片庄园乃是家里新购置的产业,记在她名下,她的兄弟姐妹也都各有一套。陆昭的居所空旷,陈设整洁素雅。整个房间以银白色的帷纱步障相隔,分割出居室、就寝处与读书的地方,每处都有书阁。如今竹简仍是书籍主流的传抄方式,但陆昭此处只用纸本或绢本,十分轻便。这些书籍大多也跟着陆昭走动。后日陆昭要回到宫中,这些书籍在当天就可以打包完毕,装入防水的箱笼中一同入宫。
陆昭依榻闭目小憩,睡前饮一杯梨花酒入眠。有着淡淡梨花香的新酒温柔好吞,清白的酒泽沾染唇上。陆昭小睡总喜欢有些声音,门外衣裾摩擦的声音与春风一道钻入了窗,安抚着她每一寸感官,那温度无孔不入。
不知什么时候,门被关上了。
陆昭几乎是醒了,却没有睁眼,依旧歪在榻上。她以为是雾汐,便抬手将只剩一丝残酒的酒杯推了推,示意对方拿走。
外面的侍从退下,正是元澈入内。他先解下氅衣,替陆昭披盖上,旋即取了那只酒杯,就着她淡淡唇印将残酒饮净,随后跑到步障后取水净手。他回来时,那件氅衣已滑落在地。陆昭的长发挽至脖颈,几缕发梢坠落,滑到胸口上来,勾勒出一片幽暗的密室。他的手熟练地掀开那片春衫,用他刚刚被春水沾湿的手,将她的肌肤捕获。
“凉。”陆昭起身躲开,见是元澈,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元澈弯腰将氅衣拾起,搭在臂弯里,说:“汧县太小,哪有你们世族的大庄园好玩,顺便来讨杯酒喝。”说完用刚刚饮过那浅浅一盏梨花白的嘴唇沾了沾陆昭的脖颈。
“回了趟行台,殿下变得轻浮了。”陆昭轻轻点开元澈的额头,指着案头那两卷多出来的东西问,“那是什么?”
元澈这才想起来正事,起身将两副长卷取过来,与陆昭同榻斜对而坐。他将卷轴的一端交至陆昭手中,纸光与墨色徐徐展开,沿着陆昭的小臂、腰跨、乃至微弧的曲线哗啦啦地颤抖着。至此,她的怀抱中物与他的怀抱中人一样,丰处使益其媚,瘦处使益其清。元澈怔忡而顾,不觉叹美。
“太贵重了。”陆昭将长轴往元澈怀里推了推。
元澈却就势握住她的手道:“原想添在聘礼中,但我问过了,聘礼虽然送出,名目却立在少府名下,你摸也摸不到,看也看不着。来日若我欺负了你,你要和离,这些东西也随之收回。倒不如作为私礼,直接添到你名下,来日你若想赏玩也方便。”
“先挂上吧。”元澈也不待陆昭回绝,先挽了她起身,左右顾视,自寻了一处空白的墙面。
纱帷半透,宽阔的肩膀与瘦削的身形一纱之隔,彼此隐约可望。元澈负责挂字,陆昭站在纱帷步障后,一双眼睛不知安放何处。他今日穿了新衣来,剪裁得体,趁得他的肩削挺而坚厚。隔着细雾般的纱,陆昭的脸不禁贴近了半寸。她的呼吸冰凉而湿润,带着一丝梨花酒的甜,仿佛气息早已沿着元澈的脖颈滑至衣襟的开口处。
元澈也不知为何,手臂一滞,明明没有被触碰,可是他的脖颈乃至后背都徒然窜起了一丝被轻抚的温热。
他忽然回过身来,却见陆昭轻轻咳了一声,双眸微微闪开,用手向左指了指:“歪了。”
永宁殿内,魏帝卧在榻上,正由褚胤做着艾灸。他腹痛,内有积水,挨了一夜。在听完李氏的汇报和对顾氏的怨恨之语后,叹了一口气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你和杨宁先接手这些人。至于顾氏,即便需要有什么动作,等到太子大婚或是太子妃有孕之后吧。
第274章 威慑
在确定太子与行台归都的告日当天, 苑中御池边开了两株桃花。如今已不是桃花开的时节,便有人说是异兆不祥。后来又有人想起再过几日便是薛美人的生日,又是小公主的满两周岁, 两株桃树是为大吉兆。因此魏帝便定下日子,于宣曲宫开宴为薛氏母女做寿。
宴会定在午后, 魏帝才下了早朝, 却取消了后殿听政。魏帝并非贪图肢体之安之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勤政的英主早早散了朝会, 由刘炳侍奉向永宁殿走去。
走到半路的魏帝忽然想起一事,便命刘炳道:“去让杨宁和绣衣监的人来永宁殿。”
刘炳侍奉年头已久, 自然明晓皇帝话中的意思,但也实不知为何要动这样大的干戈, 将两人全都请来。卫尉杨宁领卫尉属,如今却被架空, 原本统的武库、公车如今在冯谏和司徒吴淼的手中。而各殿、阙卫士、乃至诸冶等令,则由殿中尚书陆昭长官。而所谓绣衣监的人, 则是指由皇帝直辖的绣衣直指。绣衣所指, 冀以清肃,绣衣监名义上所属于卫尉,其下任职, 贵虽未必,但职权却大。汉武帝天汉年间,民间起事者众, 地方官员督捕不力, 因派直指使者衣绣衣,持斧仗节, 兴兵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