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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门阀之上-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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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锋如同鹰羽,光洁的羽瓣自陈霆颅顶一滑而落,轻描淡写地抚平了厉色与厉声的同时,亦用那锋利的羽翮刺破了陈霆的心。
  他忽然想到那一日蔡永对他说的话,如今已被一一印证了。高门仍是高门,曾经他们跟随荆州军,跟随崔谅而喊的口号,在这片高耸的宫墙内已无任何回音。
  维。稳,大局,所有不同于此道的言论都在当权者每一次高声发话中更加暗弱。曾经,他们在南阳郡穿着草鞋,理着渔网,讨论着天下苍生与渔获的兴奋与壮志,如今看来却是最为讽刺的画面。
  先前他们不是没有建议过将这些高门严惩,但最终不过是贺家一家遭殃,甚至连卫遐的两个儿子都逃出生天。高门已渗透得如此明显,而崔谅则装作不知,甚至丝毫不予追究。在崔谅的眼里,出身决定了价值。大局永远是靠高门来笼络维系,但打仗送死的只能是他们这些渣滓。
  信仰的崩塌与信任的自毁将他的脊骨碾作泥尘,陈霆再也承受不住压力,用最后的力气愤而起身,咬牙恨道:“陆振,我知你家是前朝清流,江东世家。但如今高门尸位素餐者众,豚食犬材者众,即便我等不得显重,终是与丞相同荣同辱。来日长安血战,寒门庶子挥剑,更不知王谢几家死此剑下!”
  “同荣同辱?”陆振朗朗笑开,“陈君,崔将军女到底在太子身边,来日之事,谁也难料。许平纲如今已拜吴太尉为师,与旧时宿卫打得火热。崔敬以巨资至王门,学习雕龙之技。你的那些东曹旧属,相府同僚,更是王中书之座上宾。这些人都早已找好后路,却不知时隐有何自信可以同荣,有何立场可以同辱?”
  啪!
  酒杯执地,瞬间粉碎,陈霆的鞋履碾过如冰屑一般的白瓷,瘦骨嶙峋的右手蓦地扼住了陆振的咽喉。他望着眼前仍作笑意,笑意满是讽刺的陆振,怒吼道:“你住口!住口!我现在就可以让侍卫杀了你!”
  陆振略显枯瘦的身躯纹丝不动,坐如槁木,仍意态散漫地望着眼前的年轻人:“请东曹自便。虽不能引东曹入正道,但以命相酬挚友,总算是不负,后世当有一段佳话。以人臣之身而死社稷,虽曾为降国遗族,但死后哀荣足以惠及子女。我赴黄泉即近,尔落冥府不远,来日忘川河畔共渡舟,再与时隐把酒言欢!”
  扼住咽喉的力道忽然松懈下来,转而携袍袖拂却桌面,笔洗,笔架,瓷的,木的,零落满地,与陈霆双目中的火光一同没入暗影之中。他匍匐跪在一地狼藉之上,粗厚的手掌按压在碎裂满地的瓷片上。这双手与自己一样,在满庭的珍贵皎洁中,经无立锥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陈霆才缓缓起身,他默默摊开自己的双手,鲜血斑斑点点地从指缝与掌纹间冒了出来,在一片死灰中迸发出最后的生机。
  “世事悲凉,寒躯染血。人情冷漠,冻骨犹伤。”最后一分戾气自陈霆的面容消退,他执起陆振的衣角,任由碎瓷在皮肉中搅动,神情萧索道,“残骸尚有余力,暮景仍望桑榆,先前或有踏错,今日还请国公教我!”


第220章 祭祀
  苍松县既下, 大军仍需修整,因连着四五日都无事。西郊祭祀的诏令,元澈已以皇太子名义发出, 另加有太子印玺、尚书印,特意寻锦帛装裱好, 才命人送到北镇去。
  自苍松往北镇并不难走, 渡了河水东奔祖历,随后继续往东北直行便是了。又过了几日,派去查苍松县令诈降一事的人回来了, 入内后向元澈禀报道:“都探问过了。苍松县县令曹蒙恩是杜真的亲家,想着武威太后到底是先帝发妻, 又无谋反实迹,如今重病在身, 因此便与杜家合谋要投降殿下,或许殿下一时善念, 可以饶得他们性命。故而曹蒙恩先写了降表,也是为杜家打个前哨。”
  “但因杜家先前得罪了凉州本土派, 又杀了上官弘一家, 上官弘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连夜潜入凉王宫进言。如今杜真反倒被杜太后下令赐了鸩酒,杜氏参与者皆死, 曹蒙恩也被杀于苍松县,那一日出战战死的县令并非曹蒙恩,而是凉王的一个家将。”
  元澈叹了口气:“既然这样, 后面的倒也不必去查了。”说话间, 他忽想起西郊的事,旋即拿起笔来, 书信一封,随后交给那人道,“去金城,直接找玉京宫府库的管事,让他们找出一套凉王妃的章服出来。”说完又从阁子里取出一封诏书,“带上这个一起,去北镇,直接交给北海公。对了,莫要让谢尚书知道。”
  交待完诸多琐事后,元澈便出营帐散心,迎面竟撞上魏钰庭。自张沐死后,魏钰庭甚少见元澈开怀,此时也不由得疑惑问:“殿下何故笑得这样开心?”
  元澈直径走过去半个身子才意识到魏钰庭正问自己,旋即扭过头笑言:“前几日出门被一只鼯子绊着了,后来鼯子又回来陪不是。”
  魏钰庭听得云里雾里,却见元澈眉眼间尽是温柔,大抵也能猜出所为何人,呆了半晌抬头时元澈早已走远,不由得遥遥喊着提醒:“殿下,所谓深山藏虎豹,瓮草生鼪鼯,必得深察,有鼯则必有鼪啊。”
  只见元澈并不停步,只招了招手道:“魏卿果然知我,鼪鼯同游,蓬藋柱宇,今虽不能同游,来日必共柱宇。”说完也不待魏钰庭反驳,径自骑马与冯让巡营去了。
  几日后的金城玉京宫,王济听到亲信汇报玉京宫府库取凉王妃章服一事,叹了一口气道:“不必告诉大尚书了。”
  历史车轮碾过平民百姓的身躯时,世家大族也不免泥沙俱下。力不足者,终究会被淘汰掉。
  西郊祭祀日期既定,北海公府方面也有了较为详细的安排。由于帝族十姓近几十年多有亡迹,如今寻得七个体面人物竟不得齐全,仍少一名。后来北海公府长史又与陆昭等人商议,遂推了有鲜卑血统的祝悦顶替。更何况北面还有羌胡杂居,有着祝家的名头,十分吃得开。
  但因祝悦是白身,陆昭少不得去请问彭通,对方倒是爽快地直接给了南凉州别驾的征辟书过来,如今祝悦一跃已成了官位最高的七姓之首。
  经由此事,彭通与陆昭的默契已不必多言。原本南凉州的州别驾未定,给了祝悦也算是给自己人,而北海公那边也相当于给足了面子。按照台中目前正商讨的安抚事宜,北镇或要重效汉法,分出一部分来立朔方郡。如此一来,同时有着西郊祭祀背景与汉人背景的祝悦已经是最好的人选。
  而原本彭通所担心南凉州别驾日后会威胁到自己长子承接刺史之位,现在也因祝悦朔方郡守的前景而变得颇为顺心。即便日后祝悦离开,还有新别驾补任,但这期间少说也要有三年时间,那时候自己的长子早有资历接棒了。
  经此布局,以彭家、陆家、祝家为联合围绕雍州的西北网络已经基本形成。即便现在行台仍是以汉中王氏谢氏联盟与关陇世族二分相抗,但是在未来行台归都,中枢的话语权一大部分将回归于西北。
  此时陆昭已在会客室内见到了上官弘,上官弘早已不复当年任国相时的意气风发,丧妻之痛,丧子之恨,都化作一道道苍老的腾纹。
  上官弘见陆昭刚要下拜,却见陆昭已拦下他,反而自己下拜道:“当年恩公救命,没齿难忘,只是我在金城,不能得见恩公亲谢,今日必全以礼。”
  上官弘也是老泪纵横:“当年娘子向我索要快马,于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如今多亏娘子与车骑将军遣人一路护送我,才得见凉王,报此血仇。”
  陆昭道:“救命之恩吾之所报,不过万一。此次西行,上官相国也是辛苦,不妨在驿馆多住上些时日。只是现在风头正紧,相国若要为官,只怕还要等上些时日。”
  “不必了。”上官弘道,“我如今家破人亡,也无眷恋,不过等死而已。”
  陆昭也不知再如何安慰老者,只得允诺其供养终老。过了许久陆昭才试探问道:“那苍松县战况如何?”
  上官弘道:“娘子放心,苍松县的马倌曾受我家照拂,先前喂马只喂了个半饱。他们冲阵虽凶,但也只能破前阵,后续乏力,不曾伤到太子殿下。倒是殿下立了先登大功,年少英雄,人物风流。”
  陆昭不意他说了这许多,略显尴尬拂了拂头上发钗道:“顺遂就好,顺遂就好。”
  祝悦既得了任令,也少不得来拜谢陆昭。陆昭先送了上官弘,又转身来贺祝悦,仔细叮嘱,让他细心经营朔方,待送祝悦走后,已是日落西斜。陆昭疲惫,正准备回房休息,却见长史符明安携众人捧着一应物事前来,一面笑盈盈道:“向陆侍中道喜。”
  陆昭见这番阵仗,有看到托盘里的各色事物,笑容不由得僵在脸上。
  符明安满面堆笑:“恭喜侍中得封太子正妃,诏书如今还在北海公处,已经召集六镇诸将宣读过了。既有了诏令,西郊祭祀的流程多少也会有变。如今帝后不便出席,太子既以诏命代身,由北海公代行礼,那皇后这边自然也要由太子妃担待。如今只剩下半个月了,北海公想请太子妃去公府暂住一段时日。府内本有鲜卑贵族的阿嬷,西郊祭祀礼仪繁琐,太子妃或问或练,也都方便。”
  陆昭此时也明白元澈打着什么主意。先前她趁苍松县县令投降,在攻打武威一事上绊住了元澈,让元澈不得不点头来支持她与元丕联合南下的事。如今元澈虽然无法立刻回身下陇,参与夺回京畿,却少不得要在西郊祭祀上做文章。既然陆家已经决意要与六镇联合,粮草都调来了,怎么可能说不玩就不玩。而元丕提前向六镇宣读此旨,事情再也没有了回旋余地,若是陆家悍然拒绝,则无异于让六镇跌了面子,与太子和六镇翻脸。
  现如今,陆家从仅仅代表了皇后戚族,在加了太子妃这个头衔之后,无疑也加重了太子参与的比例。来日陆家回宫京畿若是首功,其中自然也少不得他元澈一份。原本是世家与宗室方镇两厢合谋,现在居然平添了几分皇室运作的色彩,可以说元澈没有下半分力,却要夺走三分之一的功劳。
  陆昭先笑着推谢了:“今上尚在长安,册封之事于礼不妥。况且我家人也在叛逆之手,崔谅本有意嫁女,若此诏昭告天下,逆贼必以为太子与陆家皆不可联合,届时若下狠手,我今日为此岂非大不孝。”
  “侍中这便多虑了。”符明安赶忙劝解着,“太子殿下书信至北海公,特地交代了不要声张。北海公宣诏也仅限于六镇诸将与副将十二人,也告诫这些人为国计,不要再公论此事。卑职这次来,也特地赶了谢家郎君和闲杂人等不在的时候,托车骑将军亲自安排,才进院里来见侍中。”
  说罢也不待陆昭再推辞,便将东西交给了陆昭的身边人,而后道:“北海公府的车明日一早便来接侍中,章服的服制只怕还要再改,侍中先去试试衣服大小合不合适,北海公那里也等人复命呢。”
  元春初五,祭祀便于牛川西郊盛大展开。其礼制颇为繁琐,未等日出,由六镇文官组成的百官便先静候于郊祀地十里之外,由北海公元丕宣读太子元澈的诏令与皇后谕令。依礼制,陆昭乘四望车,北海公乘象辂,由车骑将军陆归御驾前,六镇镇将与祝悦执酒侯于祭坛之南。
  三牲俱上,北镇镇将拔刀杀之于祭坛,鲜血自上而下绵延四周。壮士振臂高呼,勇者拔剑歌咏,弱者如牛羊,不过哀嚎一声寂寂倒地,自古人性的祭坛,莫不以鲜血为底色。
  待众人各归其位,北海公元丕奉太子诏正欲向前祭拜,却听远处有呼叫之声,旋即皱眉低声问左右道:“是谁在叫喊?”
  左右侍卫压低声音道:“是大尚书之子谢颐。说既已请淄川王替陛下书,何故不用?还问北海公是否要行篡逆之举。”
  元丕闻言只冷笑一声:“打发了他去百官队列里,也不必告诉他太子诏的事情。他若再闹,便打发了他去休息的毡房里等着。”
  谢颐在外圈等了许久,见元丕随从回来,忙赶上前去,追问道:“你们北海公怎么说?”
  侍卫也不多言,指了指百官跪侯的石门处:“北海公让你去那里。”
  谢颐忽然怒道:“竖子尔敢!我乃行台遣使,安抚北镇,更奉淄川王书过问西郊适宜,理应与车骑将军等同,护卫驾前,怎能与武夫老卒共列于泥草之中!”
  话刚说完,便见那是为一脚踢在他腰骨上,谢颐跪于地,满身脏污,仍是破口大骂。那侍卫却啐了他一口,愤恨道:“武夫老卒守卫北境,尔等才得安寝,不思回报,反倒辱骂,凭你也配为人?今日我等看在北海公的面子上,不打你这猪狗东西,若识相,赶紧给老子滚。”
  另一人更是皮笑肉不笑道:“谢郎君衣服脏了,实在不宜出席祭祀,先回毡房吧。”说完便抬了抬下巴示意随从把谢颐架走。
  谢颐整个身体忽地离开地面,此时远处的礼乐声已然响起,谢颐的呼喊声也渐渐被淹没:“带我去见陆侍中。”


第221章 脱困
  当六镇上尚沉浸于西郊祭祀的嘉礼与东朝圣辉的照拂时, 一场悄无声息的南迁政令也在北海公府紧锣密鼓地布画着。最终以北海公领抚冥、柔玄、怀荒东三镇,祝悦领武川,陆归领沃野、怀朔西二镇南下避冬, 就食北地郡与冯翊郡,抚夷督护部尽以支援为主。
  北海公元丕在拟定章程时可谓事无巨细, 镇将暂由各镇镇主带领, 但镇民却被分批分次地剥离开。大部分妇孺与牛羊等先行跟随大军南下。随后则是壮丁、老人携马匹迁徙。
  政令甫下,谢颐已急开了锅,陆昭仍在北海公府, 而陆归已然北上前往接手二镇事宜,带的却是王谌。驿馆不见人, 谢颐又不好去扣北海公府的门,遂在驿馆干等了几日, 终忍不住,再携了拜帖投到北海公府门下, 这次却只说要见陆侍中。
  北海公府到底放了人进来,陆昭如今暂居此处, 配有四个侍女另并四个阿嬷, 只是谢颐方开口请人带路,才发现这些人皆只说鲜卑语。最后含混了半个时辰,这些婢女才了然一笑, 似是弄明了来意,领他往后院走。
  陆昭所居院落宽阔精致,此时正坐在廊下一个藤子椅上, 一身朱色桑蚕深衣, 外披了苍色的飞鼠裘衣,头上插戴着小十支钗环, 细颈鸾凤引吭高歌,髻上缀着指甲盖大小的十二颗珍珠攒的华盛。廊下风吹雪过,朱纮半卷,仿佛在北地的寒冷中奋力泅渡,最终被扼于雪顶苍身的冰川之下。
  鲜卑侍女走上前仍用鲜卑语咕哝了一阵,陆昭听不懂也不做声,面上亦是极尽忍耐的平和。谢颐曾也见过这等阵仗,妹妹出嫁前他在淄川王府里便见过这样的服制,自然知道这已超过女侍中规格许多。思前想后理出了头绪,那声称呼到头来却只做猜想,不敢宣之于口,最终只叫了一声陆侍中。
  陆昭只先引他入内,也不待他开口,便问道:“上回西郊祭祀,怎么没看见你?”
  提起话头,谢颐心里那股气也就外露出来,所幸左右侍女都只说鲜卑语,遂大胆道:“侍中
  是未瞧见北海公欺人。我奉淄川王手书,执大尚书任帖,祭祀驾前理应有我,却沦落与胡虏同席,武夫共列,实在是奇耻大辱。”
  陆昭只好言好语地劝着:“北海公年高耆宿,便是淄川王在北海公前,也不过是半大的小孩子罢了。譬如大尚书临面训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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