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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门阀之上-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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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书要辞官,也不能无视纲法。”元澈道,“先上辞表交印,最终结果,等待决议。”说完元澈看了看陆昭,希望方才只是她的惺惺作态而已。
  陆昭道:“臣会尊从纲法,只是还望殿下深察,一家怨望终究可解,两方震动天下难安。”
  陆昭的话熄灭了元澈最后一丝希望。她仍是贯而如一的四平八稳。若陆昭不辞官,或许陆家在中枢仍有地位,但上位者如不能庇护追随者,内部也将面临分列,世家平衡与平和的局面会再度打破。而辞官之举在维护彭通的同时,既是对所有追随陆家的世家有所表态,也将陆、彭两家紧紧绑在了一起。寒门若要再挟君发难,即将面对两家联合,或将有所考量,张沐之事也会由中书的退位到此为止。
  她的私心完美无缺,她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公心同时又令他难以拒绝。继而,元澈再度望向陆昭那一双手,她不过十八岁的年纪,然而这双手提笔已老。那双手下所出的诏令,所有的决策,似乎早已参透了权力本身的衰朽,平衡之道早已用至庄严地、般若境,偶尔的锋利反倒透出阴沉的清冶。
  元澈不得不目视他人,以免被刺痛到眼睛。他终于将视线落在了中书署衙的一众人身上:“张沐,赠中书侍郎,其余哀荣,由中枢商议着来。下葬诸事,陆侍中……”他叫着她仅存的官称,以避免情难自禁造成的失态,“他既已无父母,便葬在金城脚下吧,此事由你来办。”
  洗去血腥与杀戮的是水和时间,前者灭其形迹,后者灭其心迹。也不必供奉,来日金城脚下熙来攘往的人流都是后来者,对于发生过的事,多半也是心感漠然。这便是历史的沉痛,知道的更多的人也注定承受更多。
  元澈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中书侍郎何弼假中书丞暂掌中书印。顾承业捐粮有功,素有雅量清望,擢补中书侍郎之职。治书侍御史一职乃前中书所设,今不宜留,江恒假廷尉左丞暂领诏狱诉讼之事。彭女史,啊,女尚书,为殿前预事,参备顾问,与魏詹事一同随军。至于这尚书印么……”元澈冷笑了一声,“暂且还由孤代管几日吧。”
  魏钰庭的命还是要先保住,王济等不掌诏印,总归翻不出什么风浪来。往来军营与行台的书信消息,世家、寒门各有一个明确的通道。中书在引入新南人的同时,则以关陇世家为首,作以补充,与凉州、益州世家抗衡。元澈一口气说完,他也配合着陆昭做出了最后的平衡决策。
  几人交印,几人谢恩,众人各自退于队列中后,元澈对冯让道:“军机不宜延误,命六军开拔。”
  浓云排山倒海,四野八面来风,元澈目及于天边,只见林海苍茫,远山如黛,两只鹰隼在空中艰难的扑着双翼,相对而飞,盘旋而上,不知是借北风青云之力,亦或是因羽翼扶持之功。元澈只是徒然羡慕着,却已无力追究原因。
  目送着元澈远去,陆昭只觉得心口总有言语要跳出,然而她试着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百官回城,中枢臣僚们亦回到玉京宫。既已交印,陆昭也不便在玉京宫居住,因此要回去收拾行装。廊下众人行迹匆匆,王济携众人回属,和魏钰庭打了个照面,不过冷笑几声。魏钰庭也只做无视,待陆昭走过时,他忽然开了口:“陆中书。”
  陆昭停下。
  魏钰庭继续道:“今日中书所失,未免过重,中书原不必辞官。”
  陆昭亦冷冷一笑:“魏詹事,我是损失过重。但只怕詹事永远不会明白今日失去了什么。”
  “那还要请中书指教了。”魏钰庭面色波澜不惊。
  此时雪色初霁,夕阳的余晖燃烧在两人的面庞上,红似战火,而真正的战火早已在张沐死亡的那一刹那熄灭。
  “有些人,或许禀赋不足,能力有差,但他们所拥有赤诚的热血,单纯的心迹,却是拉动世道向前最有力的力量。”陆昭道,“不过,张沐已经死了,愿魏詹事能如愿吧。”


第210章 丹青
  张沐安葬之事体面风光, 墓碑选址在金城脚下,顾承业自去秀安处打了招呼,由陆家出钱, 诵经做了法事。忙碌了半日回来,陆昭便歇在了屋内, 一个小内侍方才进来禀报道:“上官弘已去凉王那里了。”
  元澈既点了彭耽书与魏钰庭随驾, 两人也不好耽搁,都是匆忙收拾了东西。只是彭耽书女儿身随行军中,也是多有不便, 好在元澈那里片刻后也派了人来,说让彭、魏二人可晚一些启程, 不必随军赶路,并派了两卫保护, 另并几名侍女,后日再出发。
  彭通听了也是高兴, 北凉州气候恶劣,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女儿在那边寒之地吃苦。虽然太子大胜得归女儿亦可授功而返, 但现在他也是能多留一天是一天。原定后日要为长子彭烨接风洗尘, 如今邓钧已不在,陆昭也从中书之位退了下来,然而彭通并不因此罢事, 反而轰轰烈烈张罗起来,官宴改办家宴,还将庞满儿与顾承业一道下帖请了, 另单送一封请帖给宫里居住的崔映之。
  给崔映之的请帖表态意味大于邀请, 毕竟崔映之仍是太子方面的人质。彭通以南凉州刺史身份亲自邀请,多少也是在表达对太子此次亲近寒门的不满。最后还是彭耽书只手拦下了, 自携了请帖私下去找了崔映之。
  “爹爹这几日劫后余生一般,行事还不及平日稳当,这贴一下他那里倒不至于怎样,映之孤身在这里,是要过苦日子的。”
  陆昭与彭耽书同行,她既要搬离玉京宫,许多东西也就用不上。脂粉钗环虽玉京宫都有,但先前军队抢掠不少。再加上部分东西或作赏赐,或填充军饷,落到几人身上的用度也就不多,因此各色首饰大家都是穿插轮换着带。如今彭耽书既要离开玉京宫,陆昭也不在此居住,庞满儿走的又是清流女名士的路线,自然也用不上,索性都放在崔映之那里。
  彼时崔映之还在作画,陆昭与彭耽书只在一旁坐着喝茶,并不打扰。崔映之囚居于玉京宫内,但行台也给予了她一定的自由,至少屋内布置都任由她去。屋内原本的家具物用被撇去大半,两张大檀木案拼在一处,上头置了全套的笔墨粉彩。
  囚居不能肆意在外玩乐,唯有琴棋书画可以寄托。只是琴生幽怨,书生错智,下棋又非得棋逢对手,想来还是作画最易消磨时间,多少也能恢复一个囚居之人对外界的寥寥感受力。
  崔映之喜工笔花卉,半纸的绚烂花事,杜鹃带血,芍药留红,枝叶舒展摆动间,仿佛森然有风。且她作画格局大,人高般的绢纸铺落设色,不过疏索,亦不过满,左右顾看皆成风景,俯仰成趣。饶是陆昭与彭耽书要作有礼宾客,此时也按捺不住上前观看。
  绢纸上,大赤飞金与箭头朱层叠交染,花青与清水流淌浸没,试探与抵触,交融与越界,千种暗喻,万般隐藏,在陆昭的眼中,竟窥得忘死的缠绵与深情的抵抗。
  待一图落成,崔映之收笔,陆昭只觉得那朵大红芍药在自己的心底烫出了个窟窿,分外妖冶。当她抬首再看崔映之时,只觉得一片静默。在这片纸张上,她自是此疆域的神祗,泼墨如马,点彩成兵,所有的情思延展铺开后,落笔无悔。
  耽书看过一回,连连拍案叫绝:“何苦供着那些宫廷老画匠,依我看,日后若回都,皇帝也不拘弄个宫室来供着你。既当了人质,又任了画师,既赏了你父亲的忠心,又能悦目。”说完又道,“先前在长安,也不见你玩这个?”
  “不过找了这边的一个女史,现学起来。”崔映之语气中带着自足,又怕自己这番话太显卖弄,忙补充道,“丹青自在,水墨无方,纵使落笔时心有失意,画中却可得圆满。你看,多好。”
  陆昭闻此言也兀自笑了笑,现实的扭曲歪斜,经由墨笔自可构画以新,人情冷暖浓淡,也自有诸般色彩调和,诸多可能性,原就是希望本身。
  “昭昭,你既辞了官,不如也来映之这里学画。”彭耽书建议着。
  “她的性子是学不出来的。”崔映之一边洗笔,一边道,“丹青这行事,须得挥洒豪迈,不拘常理,颜色用得大意,清水染得不拘。她呢,惯是会做中书令的,只是他们那行事有谋略,有规则,时时刻刻都是针锋相对的算计。她能画出来,那满儿也早成名士了。”
  说起庞满儿,彭耽书也想到先前存了半盒香要给她,不便久留,旋即又和崔映之说了宴请的事。意料之中,崔映之谢过了并不去。彭耽书目的也是周全礼数,另送了兄长沿路带的特产,种种色色,与送给陆昭的倒没有半分不同。陆昭也把东西带到,另送了兄长猎的两张狐皮与她过冬裁衣。崔映之对两人去留也不多问,开心收了东西,送别时到底还是有些一一不舍。
  回到了住处,陆昭才算是真的开始收拾东西。搬家不啻为一场盛大的豪杰,小小的院落下人来人往,那些用惯了的、不曾碰过的、早先丢过的、现下尚陌生的,统统普摊开来与陆昭面面相觑。
  这项甄别工作比案牍更令人劳形,陆昭最后只倒在榻上,不想去看。彭耽书带的东西不多,收拾的也快,旋即便来帮忙,恰巧庞满儿也来了。两人替陆昭挑挑拣拣,大到被褥,小到花钿,哪些要带,哪些要留,只要不过分,满儿的意思是都带走。
  趁着满儿挑拣的功夫,彭耽书悄悄走过来,将怀里的东西放到陆昭枕边,拱了拱她的手臂。原是那只血玉镯和那本字帖。
  “这本字帖上沾了你白檀香,想来你是常看的。”彭耽书对当年元澈送陆昭字帖入金城的事情知道不少,笑语间又带了一丝玩味,说完又道,“镯子是数月前是冯将军交给邓将军,邓将军又交给江恒,最后转到我这里来的,让我交给你。”
  “绕这么大一个弯子。”陆昭拿起来,在腕子上比了比。许是自己又蹿了一蹿,先前带着还有点大,如今看来却是正好。
  彭耽书笑了:“想来冯将军是怕直接给你你不接吧。”
  陆昭想了想,还是顺势套在了手腕上。彭耽书又望向眼前一片狼藉道:“带这么多东西走,这是不打算回来了?昭昭,你不想和他在一起吗?”
  陆昭沉默着,倒是一旁拿着花钿比来比去的庞满儿笑着说:“耽书姐姐这事你问昭昭?倒不如去找南街那个算命的算上一卦,或许知道的比昭昭还多些。”
  陆昭则起身笑着走过去,戳了戳满儿丰润的脸蛋,道:“成天在南城混,何时才能出名堂。”
  其实此次离开,即便不住在玉京宫,陆昭只怕也没有多少空闲回来。安定等地还需要诸多布置,另外后续她也要有诸般大动作,此时辞官全名,倒也便宜。
  如今彭家与邓钧还有着合作的这层关系,太子也在北凉州经营,那么陆家也不好在西边过分插手,南边动作时也要留有余地,因此经营的重心主要还是偏东偏北。如果能和北地郡还有淳化的抚夷督护部有所联合,那么反攻京畿获取军功这条路,或许也有着诸多可能。
  为彭烨办的家宴兼接风宴,到底还是弄成了官宴的架势。尚书令王济难得出席,王谧因任大铨选一职,不好公然参与,但也派人送了贺礼来。前几日彭家与王家议亲,彭通的庶女彭慕画与王友议亲,已下了小定。
  陆昭与彭耽书收好了东西,一道乘车而来,如今她在金城并无住处,彭通却已在金城购买了宅邸安家,也是为了一双儿女平日方便。陆昭也有心购买,奈何实在钱上捉襟见肘。如今为了河运一项,陆家已泼金洒银,外加为南人安置产业,供养自家部曲,也是耗费颇多。自己在陇西唯一一处房产还是靠元澈默许收受贿赂而得,可谓悲哀。
  陆昭对于北方世家大族往来交际还不甚习惯。江东本土世族面对新官上任通常要赠送大笔安家费,待本地主官离任还要送上巨额的盘缠。自家对待外任官如此,那么自家子弟官居别地时也自会受到同等礼待。一来一去,动辄百万钱的流动。
  而作为上位者的自家对此也并非束手无策,如果急需用钱,派亲信亲族上任地方收钱即可,等回到建邺再上交,充以国用。
  陆昭在车里隐晦问起彭耽书此节,彭耽书也有些不好意思道,北地风俗,或有不同。
  这一问下来,陆昭也是颇为咋舌。北方四战之地,不及江南富庶安稳,因此太守刺史离开时会在地方贪墨一笔,等新太守和刺史来到地方,先要给上一届官员平帐,等到自己离任时,也可自取一笔。
  “这种事新官上任一般都不会去追究前任官的贪墨,仗说打就打,钱粮说要就要,有这功夫上书弹劾等着中枢回复,还不如赶紧把权抓到手。平账不过是几个月的功夫,何必把事情捅上天,那叫不上道,吃不了亏。”
  “对了,你们那是什么样?”彭耽书问陆昭。
  陆昭只笑得意味深长,乱世求存,大哥不说二哥。张沐说他们是国贼,却是没冤枉。
  两人正攀谈着,只见车已停了,而外面并不喧闹,寂静一片。彭耽书与陆昭由侍女扶着下了车,只见彭通率领彭氏一众族人,亲自从府门迎出,深躬施礼道:“恭请陆侍中赴宴。”


第211章 家宴
  西北民风开放, 金城虽有宵禁之令,但也仅限于玉京宫周围。彭家所购置的宅邸乃在金城东,规模宏大, 西造榭池、别馆,如此气派几乎已是笃定日后要为彭烨谋求可居金城的主官之任。
  此时站在彭通身后作陪的也不乏名流, 刘庄自任上赶来, 另有一二现任著作郎,都是年少履任清职。站在最显眼之处的乃是陆昭的表兄顾承业。
  如今顾承业亦要上任中书侍郎,同样面临着暂无住所的困境。彭通自然是乐得揽下雅客, 并让不少在陇西的子弟北上,来金城同在园中常住。毕竟顾承业曾力辩秀安, 清谈功夫亦是不低,偶尔求教沾染, 来日也可自成一番气象。
  而王济作为尚书令,排场更是宏大, 身后陪客首当其冲的便是卫渐,而立于其身侧的正是吏部尚书谢云。王济与王泽的母亲乃陈郡谢氏, 谢云是王济的嫡亲表弟, 其女已嫁淄川王为妃,而兜兜回回转到顾承业身上,又算是谢云父亲的授琴门生。而谢家既也上了台, 园中近百名宾客也就不足为奇了。
  门阀网络的延伸无边无垠,连家的概念也变得颇为宏大,也不外乎人人都有化家为国的梦想。虽然眼前半个行台的头面人物都来了, 但陆昭意识到这的的确确就是家宴。
  彭通此次宴请之所以弄出如此大的排场, 一是感念先前陆昭在张沐之事上对他做的回护,二是如今陆昭声望实在颇高。
  张沐是否与南凉州有所勾连, 已涉及到太子私府是否被南凉州渗透这一问题。事情可大可小,然而一旦盘查,惊动各方,谁也不知会是怎样的局面。作为站在浪尖的彭家,无论世家整体胜负为何,总是受害最深的一方。
  陆昭身为中书,又是凉州乃至于益州世族的魁首,在这样一个关节上,自己担当起了所有后果,于世族、于国家都有着难以估量的功劳。
  如今陆昭虽从中书退位,但其权力本身已不完全仰仗于官位,即便是她连女侍中职位都无,身边也一样不乏景从之士。
  陆昭因整理行装迟到,身为晚辈,又受众人迎接之礼,以此也连忙回礼请罪:“晚辈因苑中羁绊迟来,令贤长恭候,实在不该,望请恕罪。”
  饶是谁都对有才谦逊的后辈喜爱,说实话,若非陆昭声名盛极,爵位显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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