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生民国-第65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虽说虞太太并不如何跟她计较,两人每日总少不了龃龉,潘茂生是既畏妻又怕妹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倒是虞崇毅和玉沅成日忙于拉架,新家因而吵吵嚷嚷的,每天都很热闹。
经过这些日子的静养,贺云钦的腿伤已经明显好转,比起段明漪究竟何时肯搬离贺公馆,他显然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关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余管事将报纸送到房中来,然后利用吃饭的时间,跟红豆共同翻阅。
他关心组织中某件事的进展,为了安全考虑,成功与否,不必同伴专打电话,报纸上便可见分晓。
然而一等好几天,他和红豆始终没等来要等的消息,这日早上起来,庭前几丛带霜的秋菊被风吹得摇曳不休,天气明显又冷了几分,下人一早将报纸送来房中,便主动到屋角给西洋壁炉生火。
红豆仍在梳洗,贺云钦杵着拐杖在外屋慢慢地走,一接过报纸便看了起来。
红豆从里屋出来,一眼便看见贺云钦立在房中,他一只胳膊杵着拐杖,另一只手却拿着一份报纸,盯着报纸,神色变幻莫测。
红豆心中一动,忙快步走过来,贺云钦听到妻子的脚步声,抬头看她一眼,扔了拐杖,一瘸一拐拉着她到沙发上坐下。
这时下人掩门出去,红豆踢了拖鞋,将腿缩到沙发上,挨着贺云钦的肩头,往报纸一看,登时明白了,所有报纸铺天盖地全是伍如海在上海遇刺的消息。
上写着:伍如海因新近结识某位情妇,近来常去这位情妇寓所下榻。今日凌晨,伍先生刚从该情妇寓所出来便遭了埋伏,虽在军弁的护送下侥幸撤离,但因背部中弹,当场便丧失了意识。
行文末尾,撰写者针对伍如海的伤势发表结论,他如此评价:此贼就算日后醒来,多半也会丧失行动能力。
如此大快人心的消息,红豆看得心怦怦直跳,加上前两次,这是伍如海第三次遇刺,前几次叫他侥幸逃脱,这一次终于成功了。
她难掩激动的心绪,问贺云钦道:“报上说的情妇是陈白蝶?”
贺云钦显然不比她平静多少,静了几秒才点头道:“早前几次暗杀都未成功,这一次我们转移思路,专盯陈白蝶在报上大肆兜售的那栋洋房,这房子早在开战之前便已空置,伍如海表面上将陈白蝶安置在旁处,实际上,他为了掩人耳目,每回来沪跟她秘密幽会时都选在这寓所,苦等了一个月,终于盯到伍如海的行迹。”
红豆高兴得仰头舒口气,这一来算除掉了两大心头之患。
自从得知陈白蝶跟伍如海在一起的消息,这段时间以来,虽然公公表面上未有行动,贺云钦也极沉得住气,但此事终归是个隐患,如今伍如海在与陈白蝶幽会时出事,以此人多疑的性子,就算日后侥幸醒转,也决不会在让陈白蝶再伴其左右。
她拍拍胸脯,正要说话,下人在外头叩门道:“二少爷,二少奶奶,给二少奶奶做检查的那位洋大夫来了。”
贺云钦道:“快请进。”
来重庆后,贺家经由程院长介绍,请了当地红十字会一位的中年大夫定期为红豆进行诊视,大夫名叫安娜,国际红十字会行医多年,在千金科方面有着丰富的临床经验。
自从怀了孕,红豆能吃能睡,安娜此前来检查过一回,对红豆的宫底和腹围产生了疑惑,这次是复检。
红豆的小日子本就不准,被安娜一问,自己也糊涂了。连妻子都不确定,贺云钦就更不明白了。
贺云钦杵了拐杖站起来了,看红豆还不起,拉她道:“这回差不多能确定天数了。”
红豆挽着他的胳膊,往里屋走:“咱们离开上海的时候,程院长说是不到六十天,按这个来推算,这时候顶多七八十天,可安娜大夫又说这个日期不对——”
第123节
贺云钦回头瞥她:“谁叫你这么能吃。”
红豆还没来得及驳嘴,下人过来道:“二少爷,大学来了几位教授。”
贺云钦一愣,忙道:“请几位老先生到书房,我这就来。”
看着红豆:“那我先走了,一会就回。”
又问下人:“太太不在家?”
“一早出去了。”
贺云钦道:“叫四小姐过来陪她嫂子。”
“哎。”下人应声去了。
不一会贺竹筠从房中出来,她穿件羊毛白洋装,头上鬈发高高梳了个马尾,边走边莞尔道:“二哥找我什么事。”她素来喜欢跟二哥二嫂待在一处,近日却总闷在房间打电话,每回打完电话出来便满面春风。
贺云钦看着她道:“给你嫂子检查身体的大夫来了,二哥还有事,你来陪陪她。”
红豆知道贺云钦特请了当地几位学者商议工程学上的事,对他道:“你去忙你的。”
贺云钦这才慢腾腾地挪走了。
这一商议,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小时。
他惦记着红豆检查的事,一从书房出来就回房。
刚拐过走廊,就看到他和红豆的房门敞开着,进进出出的下人不少,脸上全都带着笑意,母亲高扬和悦的声音隐隐从房中传出来。
因不喜下人搀扶,他杵着拐杖走得不快,刚走到一半,四妹搀着红豆探身从房中出来,瞥见贺云钦,眼睛顿时一亮:“二哥总算来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他讶笑道:“怎么了?”
红豆望着那个一瘸一拐走近的高挑男人,嘴角高高翘着,贺云钦近日只要闲下来便翻书研究孩子的名字,拟来拟去总觉得不合意,这下可好,一下子要拟两个名字了。
第110章
八个月后。
余睿和贺竹筠举行订婚仪式; 贺公馆一早便宾客如云。
不久之前; 余校长到贺公馆替长孙向四小姐提亲,两家坐下商议此事时,余睿郑重向贺家长辈表达地了自己对贺竹筠的爱意,贺竹筠出于害羞并未在场,红豆含笑前来转述; 贺竹筠听得欣喜羞臊,在窗前红着脸静静站了一会后,当场就点头同意。
好在经过战后这几月的观察和相处; 贺家对余睿的方方面面都有了深入的了解,一番商议,两家拟定了订婚日期。
上礼拜重庆几乎每天都会下点霏微细雨; 到了订婚这日; 原以为也会是阴雨天,幸喜天公作美,一早便放晴了。
除了贺兰芝张明景两口子; 瑞德也于昨晚抵达重庆。
随着观礼宾客的陆续到来; 贺公馆很快便变得热闹非凡。
红豆穿件宽松的粉荷色洋裙; 在花园里招待客人; 她近来格外注意饮食及锻炼,虽然行动远不如以前灵巧; 但因为气色甚佳,不施脂粉也韵致嫣然,不几日就要临盆了; 贺云钦时刻悬着心,即便临时走开招呼别的客人,目光也始终不离开她。
如他所料,刚一转身,就听王彼得一声低斥,两个胖乎乎的孩子穿过花园笑哈哈地跑来。
大的那个五岁左右,小的不到三岁,统一的簇新西式衬衣加西式短裤,一望即知是王彼得新给他们添置的。
王彼得自己的穿戴也跟孩子们差不多,只底下西式短裤是长裤,一大两小一齐出现,由不得人不瞩目。
孩子们跑得太快,王彼得唯恐冲撞了人,压着嗓子在后面边喊边追,好在孩子们最初的好奇劲过后,终于想起了王彼得平日的教导,小马驹似的遛了一会,又乖乖地跑回王彼得身边。
王彼得掏出帕子擦擦汗,一手一个拉着两个孩子过来,朗声打招呼道:“云钦,红豆。”
他近来戒了酒,脸色比以前红润不少,嘴里老嫌两个孩子烦人,可是不管去哪,总不忘将孩子们带在身边。
红豆从贺云钦肩后探出头来,笑道:“王探长。”
贺云钦防那两个胖小子突然“发难”,仍护着红豆,问王彼得道:“下礼拜侦探所能开张么,要不要我过去帮忙。”
侦探事务所名义上破案,背地里为组织收集线索,来重庆这么久,早该张罗起来了,但因为重庆时有空袭发生,他和王彼得都怕资料毁于炮火,光是找中意的房子就花了不少时间。
好不容易在离防空洞就近的地方租了寓所,又托上海的同伴陆陆续续转运资料过来,一来二去便拖了好几个月。
王彼得知道红豆马上要临盆了,贺云钦近期注意力全放在妻子身上,摆摆手道:“拾掇得差不多了,顾筠和崇毅没事就过来帮忙,资料早齐了,等助手到位,我就登报宣布彼得侦探所正式开张。”
红豆听了这话抬头一看,顾筠穿件素净的月白色旗袍,正跟复旦大学的一位教育系先生说话。头发新剪短了,从后头看是个圆圆的黑色蘑菇头,又将一侧头发拢在耳后,露出白白净净的侧脸。
上海形势一坏再坏,顾筠父亲所办公报半年前就迁来了重庆,因圣约翰暂时为迁址,等复旦大学迁来后,顾筠便和她一起办了转学手续,两人仍做同学。
只因她身体一日比一日沉重,坚持上了一段时间的课后,不得不跟校方请假,顾筠怕她落下功课,时不时带着自己所做的笔记来贺公馆。
她将目光从顾筠身上收回,又在花园里找了一圈,没看到哥哥。哥哥本就跟王彼得交好,顾筠跟她一样喜好此类事物,若是侦探所开张,最高兴的当属这两人。
这时那边宾客发出一阵哄笑声,原来是余睿的一帮同学假借西洋礼仪的名义,撺掇着余睿当众给贺竹筠献花,因那花是大捧红玫瑰,有人突发奇想道:“西洋婚礼上有丢掷新娘捧花的习俗,不知订婚仪式上这捧花是不是有同样的意义?”
余睿被同学们说得不好意思,笑着凑近,在贺竹筠耳边说了句话,贺竹筠捂嘴笑道:“那你们做好准备,也不忌男女,反正一会花丢到谁身上,谁就喜事将近。”
本就是为了凑趣,一帮青年男女听了无不高兴,挨挨挤挤往后头拥去,等拉开一段距离,贺竹筠转过身,高高将花往后一抛,大家轰然一笑,忙跳着去接花。
谁知那花被众人的胳膊一挡,反而落往另一个方向,刚好砸中路过的一男一女,男人是瑞德,女孩子却是玉沅,久未见面,刚好在花园碰见,玉沅想征询瑞德几个关于转读医学专业的问题,两人便聊了起来,谁知无端被砸中,都愣住了。
大家惊讶了几秒,齐声笑道:“好了,看来下一个就要轮到潘同学订婚了。”
玉沅红着脸飞快地看向瑞德,两人视线一相撞,她脸更红了,把花递给就近的一位同学,板着脸道:“别胡说了。”
红豆看一眼贺云钦,发现他也正望着那边。
第124节
晚上她在书桌旁散步时,想起这事,便走到贺云钦身边:“瑞德还会回上海吗?”
贺云钦正画工程图,听了这话,一讶道:“他得回去,怎么了。”
红豆扶稳了肚子,顺势在他膝盖上坐下:“我总觉得玉沅有点喜欢瑞德。”
贺云钦搂稳妻子,想了一想,皱眉道:“可是瑞德不一定长期留在中国,等战事告一段落,随时可能会回英国。”
红豆怔了一会,笑起来道:“我就是顺口问问,瑞德对玉沅什么态度我们还不知道呢,何况瑞德跟我们不同国籍,这与老幼妍媸无关,舅舅舅妈骨子里毕竟老派,同不同意还另一说,总归是没影子的事。”
“那你还想东想西的。”贺云钦看看她嫣润的侧脸,用手中的笔点了点桌上的另一沓资料,“要是还不想睡,那我们就来补补德语。”
自从红豆跟学校请假,他就顺理成章接过教导功课的任务,只要有空,每晚都会强行拉着红豆学功课,补完顾筠带来的笔记还不够,还以德语的学习不能中断为由,强教红豆德语。
她笑着摇头:“不要,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学。”
她的脑袋靠在他颈窝里,摇头的时候,柔软的发丝一下一下擦过他的脸侧。
“真懒。”他心里暖融融的,看出妻子有了困意,声调放低,“要不我们重新再定几个名字。”
“不是早就定好了么。”她抬眼瞄瞄他,“一个叫‘光明’,一个就叫‘真理’。”
他摸摸下巴:“会不会太随意了。”
她闭上眼睛,整个人更加放松:“贺光明’、‘贺真理’,朗朗上口,叫出来也大气。我觉得挺好的。‘”
可万一是女儿呢,‘贺真理’也就算了,‘贺光明’老觉得不够秀谧。
红豆知道他又在琢磨了,想起脚踏车上刻着的那句‘light and truth’,懒懒道:“先别想名字了,先告诉我,你们当初怎么想起来用旧脚踏车来做联络方式的。”
贺云钦没想到她突然想起来问这个:“我加入组织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分给我的那辆还格外的旧。”
红豆惊讶了一瞬,不满道:“可不是太旧了,第一回坐你车,还刮破了我的裤子。”
他愣了愣,讶笑道:“还记恨这件事呢?”
她嘴角微微翘起:“一辈子都记得。”
他低眉望着她,当时在富华巷里因为此事两人第一次起争执,过了这么久,她气鼓鼓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他恍惚了一会,不知不觉间,岁月化作流动的金沙,静悄悄从指间淌走了。
抬手,轻抚她的脸颊,他的红豆,马上要做妈妈了。
“红豆,过几天他们要整理庭院,我让他们在院子里种一株红豆好不好。”
她鼻息渐渐变得匀缓,许久才含含糊糊嗯了一声,显然困极了。
他低下头,极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吧。”
她这么坐着睡不舒服,他小心翼翼抱着她起身,打算把她送到床上去。
谁知刚一动,红豆嘶了一声,皱眉摸向肚子。
他的心立刻提了起来:“怎么了。”
红豆静静感受了一会,既期待又紧张,抬眼看向他:“我可能是发动了。”
贺云钦后背顿时出了一身冷汗,默了默,强自镇定:“好。别怕,有我在。”
话这么说,毕竟最担心的事终于来了,接下来该如何安排,他脑中竟半点头绪都无,一味抱着她在屋中团团打转。
红豆都快被他转晕了,以往何曾见贺云钦如此失态过,不由哭笑不得:“贺云钦,你冷静一点,先放我到床上,再去通知安娜大夫。”
贺云钦这才回过神,镇定地将她放到床上,打开门唤下人备车,又让人到速给安娜大夫打电话,一转眼的工夫,贺家上下便鼎沸起来。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对于贺云钦而言,简直像一百年那么长,再轻微的动静,只要是从产房发出的,都会让他觉得心惊肉跳,无奈因为环境有限,只容许一位家属陪产,且因产房同时有两名产妇待产,只能是女性长辈。他在走廊枯等,活像被扔到油锅里煎熬,等到下午时,当他几乎到了忍耐的边缘时,产房终于开了门。
贺云钦心仿佛被重重捏了一把,停滞了的血液,重新咕噜噜奔流起来。
岳母笑得合不拢嘴:“母子平安!大的是哥哥,先出来一分钟,小的是妹妹。”
***
七年后
贺公馆门口驰来一辆洋车,到了门口停下,门一开,贺云钦下了车,径直上台阶,边走边问余管事:“二少奶奶呢。”
余管事笑了笑道:“刚从学校回来,现在在花园里带着小少爷和小小姐玩呢,亲家太太和舅太太也来了。”
贺云钦知道潘玉淇和袁箬笠从香港过道重庆,要在这里住一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