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生民国-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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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芝偏脸笑道:“就数你会说话; 夸弟妹也就算了; 怎么把你自己也夸进去了?”
贺竹筠起身柔声招呼道:“二哥二嫂。”
红豆微笑着伴着贺云钦坐下。
贺孟枚早年也曾留过洋; 贺家生活方式多少有些西化,并无太多旧礼上的讲究。
这边小两口坐下,他脸上便挂上威严的笑意,对红豆道:“老二自己也是个不懂事的,往后家里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底下人,若是下人不周到,就跟你母亲和大嫂说。”
红豆一转脸,对上段明漪柔和的目光,笑道:“儿媳知道了。”
她声音娇脆,笑容明媚,贺孟枚看在眼里,脸色更和悦了几分,目光一抬,见儿子尽管一声不吭,脸上却有几分满面春风的意思,心里彻底舒坦下来。
趁下人摆碗箸的工夫,贺太太笑对贺云钦道:“左右今日无事,一会用了早膳,你先带红豆在家里各处转转。”
贺云钦看看红豆:“我原是这么打算的,可是想起昨天王彼得那边还有点事,干脆一会跟红豆去一趟富华巷。”
贺太太不满道:“王探长那边尽是案子,新婚燕尔的,你们跑到那里做什么。”
怕红豆不悦,心里只怪儿子任性,千万别新婚第一日小两口就闹别扭。
贺竹筠悄悄抬眼一看,二哥倒是淡定自如,二嫂在学校里就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事,单就这一方面来说,二嫂跟二哥正是投契,未见得会不高兴。
果然二嫂脸上一点不虞之色都无,眼睛亮亮的端起粥碗,自顾自安静用膳。
贺兰芝几个看在眼里,既讶异又佩服。
她们万想不到女人还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只当红豆隐忍工夫一流,为了贺云钦处处都肯将就,难怪不过短短一两月就能将老二笼得死死的了。
用过早膳,红豆陪着婆婆小姑子说了几句话,便跟贺云钦回了房。
“真要去王探长那么?”一等他掩上门,她便转身问他。
他垂眸望着她,大白天的,反正也不能在房间里胡闹,何况红豆同不同意他胡闹他尚还不确定呢,与其干看着,不如带她去王彼得处转一圈。
“刻羽戏院之前有桩奇怪的绞杀案,王探长因为没有头绪,先后给我打过两回电话,见我忙着成亲的事,后来也就不见下文了,眼看一个多月了,我对这案子的凶手很感兴趣,想去看看他那边进展如何了。”
一边说一边往里屋走,回头往她身上一望,笑了笑道:“你想去吗,去的话我等你换衣服,你穿这个出门不方便。”
红豆一听是刻羽戏院的绞杀案早来了兴趣,焉有不去之理,忙道,“那你在外头等我。”
这意思因她要换衣服,不许他进里屋?本来没什么杂念,这一来倒变得心猿意马了。
十来分钟简直像一个钟头那么长,终于她出来了,果然收起了项链,另换了一身长衣长裤,只从头到脚仍是红彤彤的。
红豆不是没注意到贺云钦眼里微讶的神色,只她时时刻刻牢记跟贺云钦是新婚,虽换了衣裳,依然想讨个好彩头。并不想让他看出她的小心思,一脸淡然走近他道:“走吧。”
可是她显然低估了贺云钦的悟性。
他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恨不得连皮鞋都是红的,马上改了主意:“刚才妈说的也对,咱们刚新婚,哪天搀和不行非要今天,干脆改天再去,我今天先带你在家里各处转转。”
红豆一怔,这人心思之敏锐简直让她惊讶,望他一会,脸上渐渐变得发烫。
贺云钦本来打算拉开门走了,一扭头,红豆仍定定地望着他,恍惚有些害羞的模样,他心中一荡,不免也跟着意动,手握在门柄上,犹豫着到底还要不要出去,谁知外头有人敲门道:“二少爷,王探长来了。”
两人一怔,这下倒好,不用他们出门,王彼得自己送上门来了。
料他多半是为了案子而来,贺云钦便开门道:“请王探长去小书房坐吧,我和二少奶奶这就来。”
到了书房,王彼得果然在里饮茶静等,料是因访客,今日穿得极体面,难得眸子也还算清醒锐利,并未一大早就饮酒。
一见他二人进来,王彼得酒起了身,较之以往那副懒散敷衍的模样,他今天说话简直赧然,嘿嘿一笑,半开玩笑半打趣道:“昨天才喝贤伉俪的酒,按理说,你们小两口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我今天怎么也不该来登门打扰。”
贺云钦知道王彼得虽然处世随性,并非不知轻重之人,之所以今日来访,想是有极严肃的事,跟红豆一对眼,屏退下人道:“出什么事了?”
贺云钦爽快,王彼得索性也就不绕圈子了:“又有人死了,死法跟上回那个刻羽戏院那个叫阳宇天的武生死法一模一样。”
第45章
“这人说起来云钦该认识。”王彼得摸了摸唇上两抹稀疏的胡子; “是琅寰书局的经理许奕山。”
贺云钦果然吃了一惊:“许先生?”这人昨日还来参加了他和红豆的婚礼。
王彼得唔了一声:“昨晚十点许奕山被人发现死在家中,正好婚礼上有位姓顾的伴娘跟他算远亲,一听说这件事; 这位顾小姐连夜给我的侦探所打了电话。
“顾筠?”红豆微讶,然而静下心来一想,这的确像是顾筠做得出来的事。
王彼得点头:“顾小姐说; 许奕山住在法租界,家里人报案后; 法租界的警察上门查办,勘察一番后,初步估计是自杀; 密斯顾想起在婚礼上见过许奕山; 当时许奕山谈笑风生; 丝毫看不出有自尽的倾向; 唯恐错过查案的最佳时机,一打听到我寓所的电话; 就致电请我过去帮忙看看。我看这里面没有公共租界白海立那帮人什么事,电话里顾小姐说得又恳切; 就去了一趟许奕山的寓所。”
当然; 对方许的酬金高是最打动他的一点,当着虞红豆的面,没必要讲出来罢了。
“然后呢。”贺云钦虽然跟许奕山仅算点头之交; 毕竟相识; 昨日才见过面; 今日就听闻对方的死讯,短暂的震惊过后,不免有些沉肃,“你勘察完现场,发现许奕山跟阳宇天的死法一样?”
王彼得一说到案子就犯酒瘾,一抬手就要往怀里探,好在还记起仍在贺公馆,只得按耐着收回:“依然是悬梁上吊,房梁上的痕迹较之刻羽戏院那起案子来得更狼藉,两起案子的共同点是,许奕山挣扎的范围远超过正常机械丧失意识的挣扎范围,关于这一点,我采纳你上回的意见:凶手先是用别的法子将许奕山吊上房梁,简单欣赏一番受害人惊恐万分的挣扎后,再收紧受害人脖颈上的绳索,慢慢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丧失意识,等受害人死了,又极从容地将挂受害人上去的那套工具收起,伪装受害人自己上吊的假象。”
从容?这个词用得太古怪了,红豆讶道:“为什么王探长会觉得凶手很从容?”
“因为当时我在现场发现了一截吸了一半的烟头,问过许太太,许奕山常吸三五牌香烟,而现场那截却是较便宜的长乐牌。试想想,凶手杀人时还有心情吸烟,你们说他/他们从容不从容?”
红豆愕然了一会:“那这位许经理多高、多重?”
只要是正常体格的成年男子,体重不会在130磅以下,而要将这样一个成年男子吊上房梁,不用想也知需费极大的力气。
王彼得道:“比上回那个武生还要高壮,6英尺,162磅。”
第56节
红豆坐不住了,看一眼贺云钦,他思忖着未接腔,于是接着道:“这么高大的一个人,被谋害前肯定经过激励的挣扎或是呼救,难道当时许家没有人听到动静?”
“我猜许奕山和阳宇天一样,被害前嘴里都被塞了东西,以至于无法大声呼救。而且说起来也巧,许家的管事前日告了假,这两日不在家,许奕山夫妻从婚礼上回来,许太太又直接带着女儿和老妈子去了娘家打麻将,几圈麻将打下来,许太太直到十点才回家,所以许家当时还真就没有别人。”
贺云钦道:“所以凶手知道当晚许家没有人,正好方便下手。你可问过许太太,她是早就计划好了昨晚要回娘家呢,还是临时起的意?”
王彼得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正是因为问了许太太,所以我今天不得不跑来讨你们的嫌。许太太本来是没打算回娘家的,因在婚礼上遇到了娘家的旧识,大家说了一晌话,最后临时起意去许太太娘家打麻将。”
贺云钦和红豆一对眼,两人同时露出诧异之色:“你的意思是说,正是听到了许太太的决定,凶手当晚才去的许家,换言之,凶手很有可能当时也在婚礼上?”
王彼得牙疼似的嘶了一声:“我真是喜欢跟你们两口子合作,从来无需我浪费太多口舌。正因为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所以我今天才来讨昨天的会客名单,想着通过浏览名单,说不定能有什么发现。”
贺云钦盯着他道:“昨日去大万国参加婚礼的人数之众,你又不是不清楚,通过这个法子来筛选凶手,岂非跟大海捞针一样?你当时除了看到现场,有没有看到许奕山的尸体?”
“没有。”王彼得耸了耸肩,“不过我已经想办法在弄许奕山的验尸单了,许太太最后见到许奕山是傍晚六点半,正好是婚宴结束的时候,两口子在大万国门口分的手,各自乘洋车离开,而等她回家已经是十点钟了。去掉许奕山回寓所的那半个小时,大致可以推算出许奕山的被害时间在晚上七点到十点之间。”
红豆哑然,照这么说,凶手在婚礼上的可能性的确无法排除。
王彼得继续道:“之后我勘察现场,发现他跟阳宇天的被害方式有许多共同点:一、家里都未有财物丢失,可见凶手并非谋财。第二、挣扎痕迹及挣扎范围极异常。第三、遇害时都未有邻居听见过呼救,也都恰好没有目击者。”
贺云钦抬了抬眉毛:“可是阳宇天是戏班子里的武生,许奕山是书局经理,两个人社会背景迥异,为什么凶手会选定他们?而且杀人也就算了,还不惜动用这么复杂的办法……”
顿了顿又道:“要将两个体格高大的成年男人吊上房梁,一来需要提前设计,二来需要可观的人力,单一人之力恐难为之,我目前还是倾向于是有人共同犯案,而且照凶手的冷静程度,以及刻意延长被害人死前的挣扎时间来看,不排除他/他们对被害人有极强的恨意。你这个月查阳宇天的社会背景,可发现他之前有跟人结过仇?”
王彼得古怪地笑了笑:“这人相貌堂堂,今年三十有五,几岁就被卖到了戏班子,这些年一直在刻羽戏院唱武生,虽不及同一个戏班子的白凤飞和小金南名头响,但这些年唱下来,多少也积累了一些固定票友,我这个月调查下来,别的没发现,倒是知道了阳宇天跟白凤飞私底下关系暧昧,而且白凤飞虽跟阳宇天暗中来往,却因嫌他穷酸,并不肯嫁他。白凤飞说起来也年近三十了,奈何老天爷赏饭吃,整个上海滩也找不到第二个唱腔及得上她的,她这么多年风头不减,追求者甚众,要是嫁给戏伶,一来没靠山,二来岂非自断财路?难怪不肯嫁了。”
“除了这个。”他又道,“昨晚我询问许奕山平日的喜好时,许太太告诉我说,许奕山别的嗜好没有,但因为是白凤飞的戏迷,常到刻羽戏院听戏。可是阳宇天被谋害那晚,正好是令慈大寿,白凤飞因接了贺家的帖子,彼时正好在贺公馆唱戏。而昨晚许奕山被谋害时,白凤飞又在刻羽戏院登台。所以就算白凤飞算是两名受害者的一个共同点,也可能只是一种巧合。”
贺云钦想了想,拉开门出去,吩咐下人找管事要昨天的宴客名单。
不一会名单送来,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圆桌研究。光名单上记载的各界人士就达数千人,更别提当时大万国酒店的随侍人员了。
“所以这实在不是一个好法子。”红豆苦笑道。
贺云钦仍将那份名单递给王彼得:“虽然光从这份名单推算不出什么,但如果日后有了别的发现,至少可以通过这份名来缩小查找凶手的范围。”
王彼得收好名单,小两口新婚燕尔,既然目的达到,不好再继续叨扰:“你们新婚第二日,论理我本就不该来,难得你们两口子并未嫌弃我唐突,我先告辞,若有什么发现,回头再议。”
送了王彼得回来,客厅电话响,下人接了,听是找大少奶奶的,忙往楼上去。
贺云钦在楼下站了站,许奕山出了事,按理该前去吊唁,只是案子仍未结,也不知许家打算何时治丧,眼下暂且虑不着,今日又是新婚第二日,红豆那么在意这一点,委实不便去勘察凶案现场,便对红豆道:“要不要回房休息?”
红豆听了刚才那案子,早无意中触动了家里一桩陈年旧事,正打算跟贺云钦好好谈谈,点点头,任他拉着回了卧室。
两人正要进去,忽然有人在后头低唤道:“二少爷。”
红豆回头,原来是段明漪身边的一个下人。
那下人款款走来,先给红豆请了安,这才对贺云钦道:“琅寰书局的许先生昨夜出了事,刚才许太太打电话来,说她们请了王彼得探长在调查,因为急于知道调查结果,早上打电话到王探长寓所,听下人说他来了贺公馆,忙又打给大少奶奶。大少奶奶说二少爷也学过痕迹学,刚才跟王探长不知可有什么发现,若有,大少奶奶这就告诉许太太,免得许太太牵肠挂肚的。”
贺云钦脸色瞬间便淡了下来。
红豆素来只知道贺云钦是工程学的博士,并不知道他还正经学过痕迹学,而且照平时外头对贺云钦的议论,贺云钦自己从未在众人面前提起过此事。
原来段明漪竟知道。
她心里极不舒服,也不看贺云钦,一扭腰,嘟着嘴推开门:“我先进屋了。”
第46章
红豆进来掩上门,静静出了会神; 一抬眼对上满屋暖澄澄的阳光; 不由得有些惘然。隔着房门; 听贺云钦语调冰冷跟那下人说了几句; 很快便打发那人走了,紧接着门把手一扭; 外头推门要进来。
红豆仍怔立着; 未及立刻腾开身子。
贺云钦推了两下感觉里头红豆挡着; 皱眉低声道:“红豆,让我进来。”
红豆这才回过神,这光景倒像是她存心抵着门不让他进来似的; 吓了一跳,忙挪开身子; 任他推开门。
等他进来; 两人目光一碰; 红豆想起方才他被关在门外的情形; 强行板住脸才没噗嗤一声笑出来; 哪还顾得上生气,呐呐道:“刚才我不是有意的。”
贺云钦静静望着她,也不接腔,难辨喜怒。
她被他看得心里一阵发虚; 平日那股娇蛮劲又上来了; 拧身就往屋里走:“我累了; 到里头歇一会。”
贺云钦在外头又站了一会才进来; 进屋见红豆外头绒线衫脱了,底下光脚趿着一双藕荷色绣金线软缎拖鞋,手里拿着发梳,正坐在妆台前一下一下梳头发。
镜子里两个人目光又是一撞,红豆放下梳子,也不开口,大白天上床不好意思,四下里一看,软榻上搁着他的一本书,便起了身,踢掉脚上的拖鞋,坐到那榻上,顺便缩起两只光溜溜的脚,捧着那书看起来。
贺云钦静了一晌,也跟着走到榻边坐下,把书从她手里拿走,丢到一边:“刚才为什么生气?”
红豆把书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