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时代-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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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可能也要魂牵梦绕一辈子。”烟枪实话实说。
“呵。”
“但主要是因为,他是我的菜,”烟枪笑了笑,“救命之恩是要还的,不是死皮赖脸非要爱人家一辈子。”
库吉拉渐渐恢复了平静,她伸手把实验眼镜摘下来,揉了揉自己泛红的双眼,然后叹了口气,“再不把这些说出来,我就要憋死了。”
“我想我的宝贝,他强大,人又好,世界上再找不出第二个,我这一辈子也搭进去了。”烟枪笑,眼里满满的心疼。
库吉拉叹了口气,眼中泪光闪闪,“……我真羡慕你。”
烟枪摇头,“别羡慕我,给你你吃不消。”
第135章
两人回到实验室; 库吉拉看了一眼金属台面上的深坑,撇了撇嘴,“你赔我台面啊。”
陈栎已经缓过来; 但仍然虚弱,头发湿漉漉的;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说; “好,回来赔你。”
义肢打印机器开始工作; 液态金属和看不见的电磁力编织在一起; 生成金属皮肤,正在编织空间内柔软地浮动。
库吉拉低头给陈栎处理伤口; 织物和金属碎屑大量混入烧烂的皮肉里,这种时候机器远不如手工来得精细; 她清理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现在可以给你打止痛了。”
“不用,麻了。”陈栎有气无力地说。
随着呼吸,这块饱经苦难的皮肉微微颤栗,手术疤痕已经被完全烫烂; 再看不清。
用伤疤覆盖伤疤,非常心狠手辣的事情。
陈栎却在想公海的太阳。
大海上什么都有,只是没有人类文明。
或许海底深处,漆黑一片的大地上也有文明; 或许那是另一个世界; 利维坦就来自那里。
他们在船上无所事事; 只能晒太阳; 或者相互口头攻击来取乐。每个人都晒得黑黝黝的,像一群刚刚出土的泥猴; 就老烟那个神奇物种,怎么晒都还是偏白,整个人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回到中心城三年,不见天日的城市将皮肤养白了许多,没有公海上四面八方乱飞的毒辣阳光,到处沉着黯淡的雾霭,街上有那么多的人,人类文明高度发达,过得却还不如在海上快乐。
“老烟,我饿了,帮我弄点吃的。”陈栎突然开口指使起烟枪。
库吉拉刚想说些什么,却又抿住了嘴,低头继续挑伤口里的织物纤维。
烟枪点头出去了。
都是聪明人,他知道陈栎不是真的饿,只是有话和库吉拉说。
库吉拉把手术台面的上半部分倾斜,机械手托着金属皮肤缓慢地移动到伤口的正上方。
金属皮肤像有生命一样波动着,不断进行电磁运动。
“有点麻,你别乱动。”库吉拉说。
“嗯。”陈栎看着头顶的过于明亮手术灯,想着公海的太阳。
电磁像钩子一样细细密密地钩住皮肤缺损的表面,剧痛和刺麻感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冷汗顺着脸廓往下淌,陈栎脸色已经差得不能看,淡色的嘴唇咬出一片片淤血。
但他很平静,望着灯的眼睛没有一点恍惚。
“你要和我说什么?”库吉拉问,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毕竟没有一个医生会对病人声色俱厉。
“谢谢。”陈栎说。
“不用谢,给你们看病是我的职责。”库吉拉说。
“下次不要在门口吵架,这里的构造聚音,比窃听都听得清楚。”陈栎笑了笑,有些无奈。
库吉拉愣了一下,随即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家伙,你还有力气偷听,你是人吗?”
“我也不想听,什么乱七八糟的爱情故事。”
金属皮肤通过电磁为针,匀速在皮肤上附着,冰凉、刺麻、烧伤种种感觉一同作用,电击让陈栎微微发抖。
库吉拉叉起自己的一把细腰,杏眼怒瞪,“怎么就乱七八糟了,老娘就喜欢暗恋怎么了。”
“乌鸦是个脑子经常缺氧的小丫头,你暗恋个屁,她能感觉到就有鬼了。”陈栎粗鲁地说。
“你才脑子缺氧,”库吉拉愤愤地回嘴,“这种雏鸟情结你不应该最能理解吗?”
“我那时候才十八,她都二十五了,还他妈雏。”
库吉拉被噎了一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栎转头看库吉拉,他脸色苍白,浅浅地笑了起来,他很少笑,明明一笑起来飞扬迷人。
“库吉拉,看来,你不是那个‘蛀虫’。”
“什么意思?”库吉拉皱眉。
陈栎低声喃喃,“……你要是‘蛀虫’,麻烦可就大了。”
“谁是‘蛀虫’?”库吉拉问。
“没露相前,不能说。”
“我们之间会有叛徒?”库吉拉摸了摸嘴唇,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我甚至不敢幻想这件事。”
“放心,多半是个人恩怨。”陈栎不咸不淡地说。
“如果真有‘蛀虫’,那他背叛的不是rc,而是他自己,”库吉拉说,“他背叛的是这么多年出生入死的回忆……有这种勇气干什么不好。”
“他会有自己的理由。”陈栎说。
“那你怎么就能确定,这个人不是我?”库吉拉指了指自己。
“我又不和你抢女人,你至于害我。”
库吉拉的眉毛瞬间竖了起来,“你再说这个…就出去自己缝皮吧!”
陈栎笑了一声,“你跟老烟说话的时候还挺凶的,怎么现在这么温柔。”
“因为…你在我眼里一直都是个病人。”库吉拉的语气像是叹了一口气。
“你盼我点好的吧。”陈栎无奈地说。
金属皮肤缝合完成,库吉拉把义肢装配机推开。没有上仿生皮,看上去像是给活人打了一个机器人的补丁。
还是第一次贴金属皮,陈栎想伸手摸一下,被库吉拉一巴掌拍开。
库吉拉又移过来另一座机器,“伪造一下受伤时间,有点热,你忍忍。”
陈栎模糊地呻/吟了一声,轻声说,“还有什么忍不了的。”
“给你开点口服止疼药,别乱碰,化脓了麻烦。”库吉拉说。
陈栎点头。
“要不留这里睡会儿,要不出去找你男朋友去,他门口杵半天了。”库吉拉说。
“那肯定不留你这里。”陈栎说着从手术台上跳下来。
“你个牲口。”库吉拉声音脆生生的,朱唇一启,骂人也风情万种。
“给我一套处理烧伤的。”陈栎说。
库吉拉“嗯”了一声,给陈栎取了几样东西,然后说,“小心点,牲口。”
陈栎点点头。
目送牲口离开,库吉拉叹了口气,颓然坐倒在手术台上,她捏了一会儿眉心,扬起疲倦的脸,抬脚磕了磕自己高跟鞋的鞋跟。
清脆的敲击声能让她尽快冷静下来。
她的目光流转了一会儿,落在装配台上。
金属台面上被陈栎用拳头砸出三四个深坑,库吉拉纤细的手指轻盈流畅地划过这些痕迹。
这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人恐惧。
又让人心疼。
烟枪站在门口,结构聚音,又听了个一清二楚,陈栎走出来的时候,他莫名地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走,去医务室。”陈栎说,因为虚弱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重量般。
烟枪眨了眨酸疼的眼睛,“你还好吗?”
“没事。”陈栎说。
黑魂不在医务室,只有几张治疗床躺在窗边,显得空荡而亲切,陈栎指了指其中一张对烟枪说,“坐。”
烟枪又疑惑又焦虑,整个人混乱到不行。
见烟枪不动,陈栎无奈地说,“你低头看看自己胳膊,感觉到没有?舒服不舒服?”
皮衣袖子都烧穿了,一股焦糊味裹着血腥味,陈栎扒了几下,就看到了七八个指甲盖大小的水泡,从胳膊到手背,皮肉和药品黏在一起。
“不,我不疼。”烟枪直愣愣地说。
“你都短了一只眼睛,还想再废一只手?”
“不至于……没那么严重。”
“唉,别让我再哄你,听话点。”
烟枪立即乖巧地坐下,自觉主动地开始脱衣服,倒没有黏太多衣服纤维进皮肉里,毕竟陈栎不穿过时的仿棉纤维衣服。
“这回不心疼衣服了?是谁说难买来着。”陈栎一边递东西给烟枪处理伤口,一边攥着烟枪的胳膊帮他稳住动作。
“你就别笑话我了。”烟枪表情痛苦。
陈栎反倒显得很轻松,他甚至抬起自己的胳膊和烟枪比了比,“你疏于锻炼啊老烟,我快超过你了。”
他的轻松让人心惊胆战,但他似乎是真的轻松,甚至比往日都多笑了几次,帮烟枪扎药布的时候动作仍然快速有力。
烟枪明白那是因为陈栎想让两个人放松。不仅让他放松,也是在让自己放松。
做完这一切,两人躺在同一张治疗床上,像曾经很多次那样,只是这次,陈栎侧身环着烟枪的腰,亲昵得像终于找到伴侣的幼兽。
“老烟…”陈栎半哼半念地叫他。
“嗯?”
“你能不能捡点点儿,好歹系根腰带。”
“冤枉啊。我的腰带还不是都被你借走…”
陈栎恶劣地把手蹭在他脸上,然后用和动作完全不配套的声音温柔地说,“等我回来,我给你买新的皮衣,请你吃顿好的。”
“好。”烟枪轻声说。
陈栎的手盖住烟枪扎着药布的手揉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很均匀,平静是他迎接暴雨时最习惯的表情。
他们都不再说话。
陈栎微凉的手指在烟枪的手背上攥成拳,像敲自己的心脏那样,敲了敲。
“等我回来,其他什么都不要做,这是任务。”
“……明白。”
第136章
翌日; 雪棕榈从未迎来过如此多“客人”,把雪棕榈围了个水泄不通。
蛄姐顺着木楼梯走下来,她抬了抬眼皮打量了一番这群凶神恶煞; 有些嫌恶的“啧”了一声,“看着一个个也挺年轻的; 怎么大早晨就来喝茶。”
这群不速之客中有人,有“巡逻者”机器人; 统一身着黑色套装,每个人都拎着一只黑箱子; 面无表情; 站得笔直。
“不喝茶?那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蛄姐娇小的身躯在这些黑衣人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单薄,但她抬着下巴; 神情倨傲,丝毫不惧。
“我们来提人。”为首的黑衣人说; 他的口腔里装着变音器,声音听上去轰隆隆的,像闷雷一般。
“哦?我家哪个服务员惹了这么大麻烦。”蛄姐微笑。
只见为首的黑衣人抬起手,一个“巡逻者”滑着滚轮过来; 前胸盖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资料图,上面有姓氏、诨名,还有一张3d动画系统做成的人物形象。
蛄姐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谁啊; 你们在找一个卡通人物?”
黑衣人肉眼可见脸黑了一层; 他再度用那难听的、变音过的声音说; “我们的客气是有限的。”
蛄姐双手环抱在胸前; 刚要说什么,只听到一个声音从木楼梯的上方传来; “蛄姐,这些不是客人……”
陈栎从木楼梯上快步走下来,好像刚处理完什么东西似的,拍了拍自己的双手上的布料碎屑。
然后他环视了一圈,说出了后半句,“不用招待。”
蛄姐随意地耸耸肩。
“第四局的‘同行’们,找我什么事?”陈栎咬重了“同行”两个字。
“接到匿名举报,你有伪造身份的嫌疑,请配合我们的调查。”
陈栎不动,“谁举报?什么嫌疑?不打算说清楚吗?”
“请配合我们的调查。”黑衣人面无表情地重复。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在意匿名举报?还是说…按需求在意。”陈栎冷笑。
“请配合我们的调查。”
陈栎转头对蛄姐说,“别打搅您做生意,我跟他们走一趟。”
蛄姐微微蹙眉,她抓住陈栎的手臂,半晌,在他的手臂上拍了一下,嘱咐道,“千万小心。”
“没事,老大会捞我的。”
为首的黑衣人板着一张脸,但陈栎注意到他偷偷松了口气。陈栎有点想笑,自己恶名在外,这些第四局的打手多半做好了挂彩的准备。
要不自己比划两下?或许更符合他们想看到的事件逻辑。
然而还没等陈栎考虑好,“巡逻者”已经给他上了电击手铐和头枷,顿时眼前一片漆黑,他被“巡逻者”牵引着上了一辆车。
漆黑让人心生恐惧,最常见的刑讯手段。
可惜陈栎从来不怕黑,此刻心下一派平静,在心里默默地推演着对这次变故的预判。
突然他感觉有人戳了戳他的后颈,那人好像趴在他身后的椅背上,对着他耳朵轻轻吹了一口气。
这口气半温半凉吹得人很不舒服。陈栎隐隐感觉到熟悉,但仅凭恶作剧般的小动作,他无法判断出这是谁——谁又会在第四局的车上对他恶作剧。
“你终于落我手里了……”那人说话了,通过变音器,也能听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凉意。
陈栎戴着头枷不能说话,他扬起手飞快地探向那人,指尖在接近衣料的时候,电击手铐中释放大量电流,他的动作一滞,被生生截停在半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被电击驯服的时候,只见他猛地一把攥住了那人的领子。
陈栎听到那人嘲笑般哼了一声,他摸到一块干爽的厚织物——是挺括的低对襟,碰到的里衬也是类似的布料。
他立刻知道了这个人的身份。
熟悉的气息,凉飕飕的语调,医生的低对襟白衣——无疑,这人是祝清愿。
他来了,很不妙。
进入审讯场所地方之后,由“巡逻者”推着陈栎的后腰,引导和催促他不停地往前走。
被清洁过依旧飘着浓淡不均的血腥味,廊道冗长曲折,周围机械音、脚步声一刻不停地响着,听上去很热闹,但没有丝毫热闹该有的温度。
头枷被取下的瞬间,雪亮的灯光刺入双目,陈栎微微眯起双眼,当他再睁开的时候,这双漆黑的眼睛冷静如深湖,又平添了一份往日没有的傲气。
他平静地环顾四周,认出这是第二局的环形审讯室。
前些日子他刚在商黎明的审讯视频里见过,没想到这么快自己也进来了。
陈栎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
他的审讯室未免太大了一些,人太多了一些,远超商黎明受审的规模,让他心生出几分受宠若惊。
他看到丛善勤这个老混蛋坐在主席台的左侧边观审区域,老混蛋的下方站着反革。
反革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严肃冰冷,好像刚刚从深海里提出的船锚,挂满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寒霜。
反革的表情让陈栎有些难受。他不再去看反革,将目光落在了审判席主位上。那里坐着的不是“法官”本人,而是一个远远超过正常人身量的巨大立体投影。
陈栎心想,自己到底还是被慢待了。
“巡逻者”把他推进一个被划定出来的圆形区域,区域内除了放置他之外还有一座铁红色的大型支架,像个简易的旧式水风车,应该是刑架。
刑讯逼供永不过时。
他很清楚自己未来的七十二个小时里要面临什么……或许又是一个让他生不如死的七十二小时。
一束冷光突然自头顶落下,打在青年冷峻的身影上。
他的每一个动作,甚至发丝颤栗的幅度,都纤毫毕露,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可能轻易地审视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
“滴——”似乎是他左顾右盼的行为太过随意,四面八方的声筒里传出尖锐的警示哨音。
审判席主位的立体投影缓慢地张开了嘴,他的声音同样转化成没有身份特征的电子音在审讯室内响起。
陈栎猜这个投影的形象也是捏造出来的。
“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