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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飞凰引-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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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九郎一干人都在其中,他心情复杂,禁不住又琢磨逃走之事。上战场是要掉脑袋的,他不愿莫名其妙的将小命送了,但逃跑的风险也不小,他已深知荒野的可怕,并没有独行的能耐,纠结良久仍没对策,只能跟随出营。
  骑马虽有乐趣,长时间的驱驰却是一种折磨。几百新兵一出营屁股就粘在鞍上,从日升奔到日落,大腿磨得淌血,腰臀颠散了架,整个人酸疲不堪,爬下马背无不打晃,宛如一群蹒跚的老太婆。
  唯有韩七始终精神抖擞,似不知疲倦,她带了有经验的老兵,但从不倚仗指引,自己就能按军图与星辰校正方位,寻到水源与村落。
  尽管新兵个个叫苦不迭,但人的适应力极为强大,十来日后陆九郎居然也惯了,疲累还能忍,更难熬的是补给极少,时常食水匮乏。陆九郎这一日饿得头昏眼花,腹鸣如鼓,心火燥腾不堪,突然手里给塞了一物,竟是半块干馕。
  史勇的脸庞也瘦了,骨架还是大,对他挤了挤眼。
  馕饼极为干硬,大概被史勇揣在怀中,有股汗馊味,换在从前,陆九郎用来喂狗都嫌差了,这时却舍不得咽,含在嘴里反复嚼磨。
  前方的韩七一声叱喝,队列骤停,她的长鞭指向远处的一线,话语凌厉如刀,“看好了,那是蕃人的营地,也是我们的给养!”
  风送来蕃语的声息,长草带来了遮蔽,敌方的斥候被几个老兵潜去抹了脖子,数百人随着韩七悄无声息的掩近,随着一声杀喊,暴起冲入了敌营。
  这是两千蕃人前军,正在扎营安歇,压根没想到敌人天降般杀来,猝不及防之下给冲得七零八落,慌乱成了一团,有的连武器都没寻着。
  韩七冲向大帐,蕃军的主将刚跨上马,正呼喝士兵迎敌,被她银枪一抖,如灵蛇飞噬面门,大惊慌忙招架,双方激烈的交战起来。
  蕃将的近卫簇攻而来,史勇带队挡下,陆九郎还是头一回上阵,听得周边的惨叫此起彼伏,血花四溅,心里不免发悚,掌间冷汗湿滑。
  敌兵凶猛壮硕,神态狰狞,一刀劈在枪杆,陆九郎长枪一滑险些脱手,这时要逃也来不及了,只有硬着头皮迎敌。他不再分心周围,凝神盯住面前的敌人,二人周旋几个回合,他觑着时机长枪疾突,生铁枪头瞬间命中,蕃兵的喉颈怒血飞溅,当场气绝。
  陆九郎第一次阵上杀人,手足微微发麻,心腔乱跳,一时翻腾欲呕,竟未注意侧旁敌刀劈来。伍摧眼疾手快的帮他挡下,吼叫出来,“发什么呆!会死的!”
  陆九郎清醒过来,提枪又战,说也奇怪,杀人之后反而稳了神,蕃兵再凶也不惧,与队友并肩而战,越杀越勇。另一边传来一声惨号,韩七将蕃将一枪挑翻,那人栽落马下还未断气,已经有老兵冲近斩了首级,挑在枪尖纵声欢呼。
  主将身亡,蕃兵大乱,悉数弃营而逃,陆九郎追杀得忘了形,还是给伙伴喊回来。
  全队首战得胜,伤亡不过百,歼敌却有近千。
  一帮新兵大笑又大叫,在营地抄寻战利品,围着火堆分食敌军留下的烤肉,
  陆九郎身躯紧绷,带着过度兴奋后的酸疲,头脸溅了敌人的血,腥气冲鼻,极想找个地方洗沐。然而史勇递来一支羊腿,刹时勾起他狂烈的食欲,连手也顾不得擦,狼一般凶狠的撕咬起来,抛开了所有不适。
  八百铁蹄迅疾如风,无情的扫过遇上的蕃人部落,纵火烧掉敌营,摧挫敌兵的意志,尽一切手段削弱蕃人,让他们无力侵扰河西。
  激怒的蕃王派出了军队,然而这一支轻骑迅捷无比,行迹诡秘,似幽灵神出鬼没。这是一场狡黠的游戏,韩七精心控制,狙杀敌方斥侯,甩脱大军的追袭,时而引军避缩一隅,时而彻夜突进,打得蕃人难以防范,追到时只见焦烟余烬。
  虽然赤火军屡屡得手,这样的驱驰也异常辛劳,所有人熬瘦了一圈,心神却很亢奋,鞍上挂满战利品,穿着蕃兵身上扒来的夏衣,配合杀敌熟练之极。
  王柱运气不佳,在战斗中受了伤,随其他伤兵一起留在了嗢末人的村子休养,不必督战的监管,伤愈后会自行归营,就连陆九郎自己,逃跑的念头也已烟消云散。
  嗢末人对河西军极热情,他们时常受蕃军劫掠,苦恨已久。韩七却慷慨的将缴获的军资相赠,村民喜极而迎,搬来木柴与烤架,在空地燃起几十处火堆,宰杀牛羊烘烤,捧出蜜瓜与香果。
  众多士兵吃得油光满面,撑得打嗝,四下里欢声笑闹。
  韩七禁了饮酒,嗢末人烹了奶茶,少女为士兵捧上奶碗与鲜花,扬起青春的笑颜。
  村人奏响铃鼓与胡琴,一个欢俏可爱,身段诱人的少女知道韩七是头领,冲过来热情的邀舞,士兵们兴奋的鼓噪,村民也在欢呼。
  韩七平时话语不多,意态冷漠,众人以为少女必然碰壁,哪想到韩七居然随她舞起来。
  一个纤长灵健,一个婀娜活泼,二人在场内旋转,宛如一对亲昵的情人。
  少女的眼神越加火辣,士兵们哗笑欢呼,曲乐更添欢快。
  有了良好的开头,众多少女奔来邀士兵共舞,夹着村人的谑笑与哄闹,气氛热惬。
  王柱伤了胯,实在没法起身,见成群的少女涌来邀陆九郎,简直羡慕得要死。然而这小子居然不为所动,全推给了队友,眼看史勇等人乐滋滋而去,王柱禁不住嘴里冒酸话,“陆九,你小子又不像我有伤,装什么不好色,是不是不行?”
  陆九郎支颐望着场中欢舞,懒洋洋道,“没一个能看,这些放牛打草做粗活的,比西棠阁的女人差远了。”
  石头恍然大悟,“九郎见惯了美人,当然瞧不上村里的。”
  王柱气个半死,“难得有女人还嫌粗,等回营你就干熬吧。”
  石头发觉场中的人少了,一对对的不知去向,不禁东张西望,“史勇他们人呢?”
  王柱嘲笑道,“当然是去快活了,傻货才放过这样的机会。”
  西域一带民风大胆,不以男女之事为耻,这支又是威名赫赫的河西军,个个年轻精壮,村里的女人当然不会放过,只有石头这样的外来人才会不解。
  石头终于明白过来,登时面红耳赤。
  又一个少女过来邀陆九郎,见他拒了也不恼,笑嘻嘻去拉石头,石头还从未与女子亲近,大窘又按捺不住喜意,求助似的望向陆九郎。
  王柱愤愤的一唾,“瞧他做什么,还要他替你指点把式?这种事哪个男人不会,快滚!”
  石头忸怩的随少女去了,场中突然哗笑。
  原来与韩七跳舞的少女想将人拉去场外,几次扯不动,许多士兵促狭的吹起了口哨,她百般无措,羞得要哭出来了。
  韩七笑了,附在少女耳畔一语。
  少女愕然瞪大了眼,不置信的将手按在韩七的胸前。
  韩七也不避,士兵的哗笑声更响,少女这才明白过来,红着脸钻出人群,韩七走去了场边。
  正当众人乐不可支,少女又奔回来,还牵着一个英俊的青年,对韩七道,“这是村里最好看的男人,给你!”
  众士兵轰然大笑,那青年望着韩七双目灼灼,显然十分乐意。
  少女的话语欢快又放纵,“如果你喜欢我跟他一起,也可以。”
  场面越发噪闹起来,一群士兵乐得前仰后合,口哨阵阵。
  韩七还没回答,少女又道,“或者你喜欢壮的,村里也有,要几个男人都行。”
  众人哗叫得更厉害了,无不想入非非,皆有些心痒。
  韩七环顾一圈也笑了,摸了摸耳根,对少女道,“我喜欢男人,但要最强的。”
  一言让全场骤然静下来,少女犹在怔怔,“村里最强的——”
  韩七的眉间盈着骄傲,带着一点欢谑,“要比我更强,弱的我瞧不上,不配与我亲近。”
  士兵们狂笑起来,欢呼又喝彩,一时沸闹非凡。
  少女无话可说,现出遗憾之色,与青年怏怏的退了下去。
  陆九郎无声的一嗤,凝着远处英秀的纤影,狭锐的眼眸微烁。


第36章 寻仇怨
  ◎除非他是阿爹从前的风流债,但又没半点相似。◎
  八百人出营游击,归返时不足五百,个个黝黑精瘦,机警如狼,腰囊塞满了战利品,一入营门就赢得了全军的欢呼赞羡。
  沙州城也有喜讯传来,朝廷派使者携来圣旨,册封韩戎秋为沙州防御使,正式统领河西五州。消息一经散出,河西百姓喜不自胜,载歌载舞,为重归中原王廷的治下而狂喜。
  韩平策亲自过来犒军,在校场宣讲完一番冠冕堂皇的话,顶着雷动的呼声下台,打量许久未见的妹妹,他忍不住念叨,“又黑又糙,阿娘更要嫌你像个小子了。”
  韩七虽然疲累,一归来就听到好消息,心情极好,“河西有了归依,阿爹也得了朝廷的敕封,不枉千里远赴天德城。”
  韩平策也欣慰,“圣旨写了一大堆,全是夸咱家的话,你头回领这么多人,游击的感觉如何?”
  韩七双眼骤亮,近乎嚷出来,“有趣!难怪你总想出去,明年开春了我还要去。”
  她似一只刚会扑猎的幼兽,迫不及待的练爪子,韩平策想笑又绷住脸,“胆子不小,这是扯着猛兽的胡子耍闹,一旦给大军扑到就完了。”
  韩七笑吟吟的戳穿,“这是阿爹教训你时说的话。”
  韩平策毫不心虚,“那时我年少无知,如今懂事了,所以教训你。”
  韩七斜眼瞧着兄长,望天一哼,“我有最好的轻骑,蕃军追不上,年年都是敌人来侵扰,必须以攻代守,以牙还牙,百姓才能安生,这话又是谁说的?”
  韩平策忍不住笑出来,敲了敲她的头,“你这丫头,学得跟我一个样。”
  韩七的头发数月未梳,纠成乱草一般,一敲顿时觉得痒,忍不住挠了几下。
  韩平策颇有经验,“别挠了,你又不像爷们能在野溪里扑腾,肯定生了虱子,回去药汤浸发,让丫环多篦几回就好。”
  韩七没在意,“你说得对,游击确实练兵快,三个月就脱胎换骨。”
  韩平策看一帮狼崽子也很满意,“你年少威望不足,得亲手训的兵才好使,这些人对你已经信服,从中再拔三百精锐,以后就当你的近卫。”
  韩七跃跃欲试,“既然近卫有了,下次出战可得让我去。”
  韩平策忍俊不禁,又指点道,“养兵跟养狼差不多,让他们跟着你打胜仗,肉给足,才有忠诚不二。游击许了战获自留,你再给几日假,这帮浑小子回家耀足了面子,以后上阵再险也会争先。”
  正说话间,他不经意瞧见一张脸,刹时想起来,“姓陆的近一阵如何?”
  韩七中肯的评论,“在赤火营还算老实,操练肯下功夫,出去作战也像个样,有些长进。”
  韩平策默然片刻,“阿爹将之前缴获的回鹘物资送去甘州,换了裴家息事宁人。”
  韩七听得神情古怪,韩平策又补道,“我私下问了二哥,他也想不通。”
  韩七忍不住看向士兵堆里的陆九郎,他正倚着木栏听队友夸口,哪怕灰脏疲沓,依然可见眉眼锐秀,额方鼻挺,天生的精致俊俏。
  韩平策索性挑破,“这实在没道理,除非他是阿爹从前的风流债,但又没半点相似。”
  这确实匪夷所思,韩七也难免结舌,“是二哥的猜测?”
  兄弟间私下议过几回了,韩平策道,“大哥也这么猜,阿爹年前让人去天德城查了这小子的一切,特意避开了裴家的眼线。陆九郎并非天德城出生,幼时随母从河西迁去的,要是毫无干系,阿爹会如此优待?他对我都没这样宽容。”
  大家族多个外室子并不鲜见,韩七有些犹豫,“要是真的,阿爹为何不直说?阿娘也不至于为这个置气。”
  韩平策耸耸肩,“或许嫌他太不成样,所以塞进青木营锤练,如今又扔给你盯着。”
  韩七垂目凝思,听起来似乎很合理。
  韩平策不忘叮嘱妹妹,“这小子心性不佳,拘在军中少生些事,过几年给个虚职养着算了,千万别让他知道,不然仗势张狂起来更麻烦。”
  韩七深以为然,看陆九郎的眼神又不同了。
  陆九郎似有所觉的转脸望来,兄妹二人立时移开目光。
  韩平策蓦然想起,“完了,营里交待完了赶紧走,阿娘让我拎你回去,晌午前得见人!”
  兄妹二人打马冲回沙州城,一进家门就撞见粉面含威的韩夫人。
  韩平策赶紧卖乖,“阿娘!我将小七带回来了,这丫头脏得没个样,头发都生虱子啦,可得好生整治。”
  言毕,他扶着妹妹的肩膀往前一推,转脚就溜了。
  韩夫人眸光一睨,众多侍女一围,韩七就知道大事不妙。
  等她终于坐下来,已经不知被刷洗了几遍,篦了多久的头发,敷了多少层香膏与香脂,案上摆满她爱吃的菜,配上了解腻的饮子与甜瓜。
  韩夫人含笑看她进食,检视女儿浓密的乌发,总算略为满意,“明日城西赛马球,策儿要陪宋家的小娘子观看,你也一道去。”
  韩七给香脂熏得鼻子都不大灵了,好奇道,“已经定了宋家?”
  韩夫人气定神闲,“策儿乐意,你阿爹也点了头,过些时日就把婚事办了,我也好省心。”
  宋家是沙州望族,可谓门当户对,韩七想起哥哥居然半点口风不露,定是害羞了,她忍笑道,“哥哥陪是应该,我跟去碍眼做什么,不如在家歇着。”
  然而韩夫人的苦心不单在小儿子身上,“你也不小了,一样得留心,马球场上聚了不少名门子弟,你瞧一瞧哪个顺眼,看完了回来跟我说。”
  韩七一静,怔怔的停了箸。
  韩夫人扫她一眼,嗔怪道,“策儿的婚事定了,家里不就剩下你?出去一趟黑成这样,相看都不好安排。”
  韩七的嘴里忽然没了滋味,“听说有的人家到二十才嫁女。”
  韩夫人眸光温软,语重心长,“成婚晚几年无妨,议亲得趁早,门第相宜的不多,不能让好男儿给别家抢了。知道你爱去营里,但女儿家哪能一辈子如此。”
  韩七抬起眸,带着明秀的稚气,恳求道,“阿娘,我喜欢练兵,既有趣,也能帮上家里。”
  这孩子从来乖巧,极少这般撒娇,韩夫人心一软,柔声一叹,“就不该答应你习武,你娘将你托给我,不是为了让你上战场,万一有个好歹,我怎么对得起她。”
  韩七却笑了,“不会的,母亲在泉下知道我长了能耐,一定很欢喜。”
  韩夫人啼笑皆非,拿出威严,“你哪懂做母亲的心,她盼着你有个好归宿才是,听阿娘的话,明日好生挑一挑,这是终身大事,没什么可羞的。”
  韩七无法,怏怏的应了一声。
  石头简直要乐疯了,军中给假,几个伙伴一起入城,将所获的战利品换成金银,加上几个月的饷银,他的腰包骤然鼓起来,喜得连步子都不会迈了。
  其他伙伴同样喜气洋洋,钱到手迫不及待的归家去了,余下陆九郎与石头在街面晃荡。
  石头已经开始发梦,“一年不到就赚了这么多,再过几年不就攒出个宅子了?”
  陆九郎心底也满意,嘴上却道,“你当机会常有?游击不过是小打小闹,碰上大战谁知能不能保命。”
  石头才不理会,充满了期盼,“九郎,你说要不赁个屋子,以后来城里不用住客栈,我们有自己的窝。”
  陆九郎想也不想,“赁了有什么用?平常又不能离营,白白浪费银钱,不如多吃喝几场。”
  石头给浇了瓢凉水,丧气的望向街面,恰好行过一处花楼,时逢盛夏,门外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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