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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错嫁良缘-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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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汝章的家人们早已吐得翻江倒海,他八十岁的老母更是哭昏了过去,而雷虎闭着眼,聆听着罗汝章声嘶力竭的惨叫,仿佛这是世间最美妙的乐章。
  等瓮内彻底安静下去,他才睁开眼,吩咐下属打开木盖,里面的罗汝章已经断了气,但并非烫死,而是咬舌自尽。
  雷虎看一眼地上哭的哭、晕的晕的罗家人,微微一笑,问身侧的人:“无先生,依你看,这些人应当如何处置?”
  陈适的脸被浓密的胡子挡住,教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他的眼神淡如平湖,没有一丝波澜,轻飘飘道:“斩草除根。”
  雷虎扬声大笑:“先生此言,正合我意!”
  他拔出腰刀,倒转刀柄递给陈适:“此宝刀乃我令城中铁匠耗费十日十夜铸成,还未曾出鞘见血,自古以来,雄兵利器都需人血浇灌,我欲以此刀斩尽天下狗官人头,请先生从这些人中挑选一个,为我以血开刃!”
  陈适垂眼打量,这无疑是把吹毛断发的利刃,刀身雪亮,散发着冷峻的寒光,靠近刀背的位置刻着凹槽。
  “好刀。”
  他赞叹一声,双手接过宝刀。
  雷虎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这并不是什么新铸的宝刀,而是麻寿用来自刎的佩刀,上面早已沾染了前任主人的血液,他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要拉陈适下水,一个不明来历、不知姓名、连人也未曾杀过的军师,他可不敢付出全盘信任。
  陈适拎着刀,走到罗汝章的妻儿老小跟前,他的目光从这些人里一一掠过,平静得仿佛不是在注视一群活生生的人,而是在挑选过年时要宰的猪。
  罗家人惊恐地哭泣着,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陈适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最终,他在一个女人面前停下。
  女人正是罗汝章生前最宠爱的妾室虞氏,她原本不敢抬头,看见一双长靴停在她的眼前,喉间即刻爆发出一阵尖叫,不停地往后退,楚楚可怜地求饶:“别……别杀我,求你……”
  陈适的眼神落在她的腰间。
  虞氏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望去,看见一枚玉坠,那是罗汝章之前赏给她的。
  “我什么都给你,求求你,别杀……”
  她话音未落,一柄长刀就送入了她的心脏。
  虞氏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眸,缓缓倒了下去,陈适抽出鲜血淋漓的刀刃,上前一步,将她腰间那枚蝴蝶玉坠扯了下来。
  他捧着沾满血的长刀,跪在地上,呈给雷虎:“请主公察验。”
  “好!”
  雷虎满意地收刀入鞘,又问:“你方才拿的是什么?”
  “请主公将此物赐予我。”
  雷虎垂眼一看,见那只不过是女人挂的饰物,便没当回事,笑着亲自扶起陈适:“先生今日立下大功,赏什么都是应该的,我看这巡抚衙门很是气派,不如以后就送给先生做宅邸。”
  陈适抬眼道:“主公,恐怕天津非久留之地。”
  雷虎一怔:“哦?这是为何?”
  “天津距离北京太近,往北有蓟镇,往西是通州,精骑环绕,一昼夜可到。而且天津地势低平,无险可守,一旦被围,只有入海逃生这一条退路,大海茫茫,兼有海盗和倭寇出没,兄弟们都生于北方,不习水战,此乃下下之选。”
  雷虎沉吟半晌,承认他说的在理,只是好不容易打下一座天津卫,就这么放弃,委实有些可惜。
  “那依你之计,该去哪里?”
  陈适抬起头,眼神坚毅,倒映着两束火苗,如幢幢鬼火。
  “襄阳。”
  …
  入夜。
  难民们在广场上办起庆功宴,大吃大喝,载歌载舞,搂着抢来的女人们亲嘴揩油。
  这群人不再是单纯的流民,而是成了介于土匪和农民军之间的军事武装组织,雷虎方才正式宣布了他们的旗号叫“乞活军”,字面意思,只为在乱世中乞求活命自保而已。
  陈适穿过纷乱嘈杂的人群,难民们从今天起都认可了这位军师,都知道正是这个人出的主意,他们才顺顺利利拿下天津城。
  陈适一个个地点头微笑致意,来到一间厢房前,门口有两个人把守,正是那日将他们从城隍庙抓来的少年,机灵的那个叫蒋兴,稍微憨厚老实一点的叫蒋瑞。
  二人是同乡,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这次河南发了大水,家里人几乎死绝了,便一路乞讨来了天津,路上因缘结识了雷虎,还救了他一命,这两人便成了雷虎的心腹。
  “两位小兄弟,不去前面用饭吗?”
  陈适彬彬有礼地笑问。
  蒋兴昂首挺胸地站着,双眼目视前方,看也不看他。
  急得旁边的蒋瑞去拉他衣袖:“兴哥,咱们快去罢,去晚了就没得吃了……”
  蒋兴不耐烦地甩开他:“要去你去!雷大哥说了,让我看好里面两个小娘们儿。”
  “可……”蒋瑞忐忑不安地偷瞄陈适一眼,没底气地反驳,“可雷大哥也说了,无先生是自己人……”
  “滚一边去!”蒋兴没好气。
  “骂俺做啥?”蒋瑞挠着后脑勺,一脸郁闷。
  “谁叫你脑子缺根筋!”
  “……”
  眼见两位少年要拌起嘴来,陈适笑着打断:“二位,我可以进去吗?”
  雷虎没说他不能进,蒋兴哼了一声,让出了门。
  陈适推门进去,炕上的沈葭和二丫立刻站起来,紧张地看着他。
  他收起脸上笑容,走到角落,撑着墙开始剧烈地呕吐。
  两个姑娘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吐了半晌工夫,等胃里的存货都吐干净了,只能吐出清水,他才停下呕吐,脸色惨白如纸,他想这一辈子,他再也忘不了活蒸人肉的味道了。
  门外的两个少年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到底耐不住饿,猜想房间里的三人也没胆子跑,就悄悄溜去吃东西了。
  陈适直起腰,从袖中掏出一块什么东西,扔进沈葭怀里。
  沈葭接个正着,拿起来一看,竟然是她的白玉蝴蝶,上面还沾着血。
  之前她为证明自己的太子妃身份,将玉坠交给了罗汝章查验,可罗汝章因为是上官家的门生,竟然想要杀死她,她当时为逃命自顾不暇,没能拿回玉坠,本以为就这么将怀钰送她的定情信物弄丢了,没想到会失而复得。
  沈葭激动得又哭又笑,将玉坠贴着心口紧紧按着,看着脸色苍白的陈适,她想说一句“谢谢”,却又如鲠在喉,什么也说不出口。
  “准备一下,我们要走了。”
  “去哪儿?”
  “南下,去襄阳。”
  沈葭脑袋嗡地一声响,心情瞬间跌落谷底:“你什么意思?你真的要跟着这群亡命之徒?陈适,你这是造反!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诛九族?”
  陈适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逼近她的脸质问道:“二小姐,试问我的九族都死光了的话,要怎么诛?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既然世道纷乱,人命如草,那我覆了这天下又如何?”
  “你这个疯子!”
  沈葭用力挣开他,红着眼吼道:“随你做什么!我是不会跟着你去襄阳的!我要带着二丫回北京!”
  陈适一愣,放声大笑起来。
  沈葭瞪着他:“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陈适目光阴森,唇边挂着一抹冷幽幽的笑容,“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走得掉么?你还回得去北京,回得去你心爱的人身边吗?从你我吃下那条狗开始,我们就上了这条贼船了!你永远也别想摆脱我,正如我永远也摆脱不了你!”
  “不……不……”
  沈葭不断后退,跌坐在炕上,一直以来支撑她的信念倒塌了,她再也见不到怀钰了,她再也回不了家了!
  泪水决堤,狂涌而出,她像迷路的孩子一般嚎啕大哭,声嘶力竭,哭得两颊湿淋淋,二丫吓得捉起衣袖给她擦眼泪,又在腹部比划,意思是不要哭,肚子里有小娃娃。
  沈葭一把搂住她,哭得越发崩溃,连身子都开始抽搐。
  陈适笑着道:“哭罢,哭罢,以后哭的日子还多着呢……”
  …
  翌日黎明,乞活军浩浩荡荡地南下襄阳,离开之前,他们带走了一切能带走的东西,粮食、牲畜、女人,带不走的就一把火烧光,年满十三岁的青壮男子都被拉了壮丁,以补充这次短途奔袭战中损失的兵力,许多夫妇、母子、父女被迫分离,天津城内哀鸿遍野,其凄惨情形让人不忍直视。
  雷虎。骑着高头大马,陈适随行在侧,落后他半个马头,身后是熊熊大火,足以将整座天津卫烧为白地。
  雷虎身心舒畅,扯着洪亮嗓门,愉悦地唱起了歌:“夜夜都做新郎官,杀人放火受招安……”
  沈葭混迹在庞大的流民队伍中,牵着二丫的手,她们蓬头垢面,衣破鞋烂,与周围这些乞丐没有任何区别,身后是背井离乡、抛家弃业的天津百姓们,他们呜咽着、哭泣着,有的人想要逃跑,被乞活军捉住了便打断腿。
  沈葭一手抚着肚子,抬头望着灰白的天空,冰冷的泪水顺着脸庞滑下。


第100章 流民
  怀钰坐在马上; 一手握着缰绳,抬眼打量着眼前这座焦黑城门。
  进入城中,情形更加严重,建筑大半都被损毁; 徒留一地砖块瓦砾; 幸存的老百姓们躲在断壁颓垣后,从缝隙中小心地注视着这列精骑; 他们几乎全是孤寡老弱; 很少看得见年轻男子,昔日的一座军事重镇; 就这么变成了被大火烧毁的空城。
  “殿下!”
  一名虎豹骑兵单膝跪地,向他行礼。
  怀钰翻身下马; 问:“人呢?”
  骑兵道:“在巡抚衙门。”
  巡抚衙门也被烧得只剩废墟; 辕门口竖立着一杆长枪,枪尖插着一颗脑袋; 死者的眼珠已经被乌鸦啄去,只留下两个黑幽幽的空洞,苍白的面颊上流下红色泪珠,因为天气炎热,已经开始腐烂; 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恶臭。
  门前的石狮子上,还绑着一具尸体,死者的衣裳被剥去; 浑身赤。裸,但很难说清楚他的死法; 这绝对是在场诸人见过的最诡异的一具死尸,死者的皮肤白里透红; 没有腐败,没有尸臭,没有尸僵,反而透着一股诱人的肉香。
  陆羡上前,仔细察验了一番,得出结论:“被煮熟了。”
  “……”
  众人顿时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有的亲兵已经开始反胃地干呕。
  怀钰皱眉道:“这是天津巡抚罗汝章,上面那个是总兵麻寿,天津发生如此惨案,北京却坐视不理,为什么?”
  陆羡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一名亲兵拎着一个乞丐模样的人走过来,将他推倒在怀钰跟前。
  怀钰用马鞭抬起那人的脸,问:“你见过太子妃?”
  这人疯疯癫癫地笑着,看上去像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怀钰失去耐心,钳住他的下巴问:“太子妃在哪儿?!”
  “太子妃……”疯子点头,“我见过太子妃,她说她是太子妃,罗大人说她是假的,让我杀了她,就在这儿,我拔出刀……”
  怀钰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然后呢?”
  “然后……”
  疯子的眼神流露出恐惧,颠三倒四地说着:“然后他们就来了,好多人,他们蒸人,吃人……”
  疯子惊恐地后退,仿佛又看见了那日流民如飞蝗般涌入长街的场景。
  怀钰揪着他的衣领,厉声逼问:“说啊!然后呢?”
  “不……不,别杀我……”
  疯子吓坏了,朝他不停磕头。
  怀钰一鞭子抽在他身上,疯狂地冲他拳打脚踢,雨点般的拳头落在疯子身上,他被踢吐了血,两眼一翻,人事不省。
  众亲兵们一拥而上,赶紧将人拖下去。
  “不准走!说清楚!人在哪儿?!”
  怀钰还要冲上去质问,被陆羡从后抱住,劝道:“殿下,他是个疯子,问不出什么了。”
  怀钰怔了怔,从他的怀中无力地滑坐下去,距离沈葭失踪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可他依然没有她的丝毫音讯,他以手掩面,泪水从指缝溢出来。
  “她死了。”
  
  陆羡一愣:“我们还没找到……”
  “不,她死了,”怀钰放下手,一双眼睛湿红,哽咽道,“我梦见她了,羡哥,她在梦中问我,为什么不去找她,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陆羡垂眼看着他,满脸于心不忍。
  怀钰抚摸着腰畔的香囊,那一针一线,是昔日的爱人为他亲手缝制,她的绣活并不好,针脚拙劣,还有补针的痕迹,连理枝绣歪了,两只金色飞鸟也变了形,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无论是比翼鸟,还是连理枝,他们都应该是在一处的,生便一起生,死也一起死。
  “珠珠,你一个人在地下,害不害怕?”
  怀钰喃喃自语,抽出绣春刀。
  “你干什么?!”
  陆羡眼疾手快,一把将刀夺过来。
  “还我!”
  怀钰出手去抢,然而心如死灰的他完全不是陆羡的对手,不过几招便被陆羡擒住手腕,他不停挣扎,陆羡扔了刀,在他耳边咬牙道:“冷静点!殿下,你再这样下去,我只能叫人拿绳子捆你了!”
  在二人扭打期间,一只瘦长的手捡起了地上的绣春刀,那人走到怀钰跟前,将刀递给他。
  “舅舅……”
  怀钰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谢翊擦干他的眼泪,温声道:“起来,我们一起将她找回家。”
  …
  升平元年六月十一,天津烧为白地,河西务被袭,百万石粮食化作灰烬,巡抚活蒸而亡,总兵自刎谢罪,这场发生在京畿重地的十日事变震惊了整个大晋王朝。
  当日宣武城门下,太子掷冠出走,并留下“不当太子”这一句话,气得圣上当场昏厥,此后数日都缠绵病榻,昏迷不醒,时刻都有驾崩的征兆。
  以武清侯为首的外戚集团以“国不可一日无君”的理由奏议立九皇子为储,遭到了内阁首辅徐文简等文官集团的拒绝,他们反驳国家已有储君,只要圣上没有下诏废太子,没有昭告天下,没有祭告太庙,那么怀钰的太子地位就不可动摇。
  两大势力针对这件事互相攻讦,争论得不可开交,致使政府一半机构陷入瘫痪状态,罗汝章的告急文书报到兵部,竟无人理会。
  
  六月二十,圣上奇迹般地苏醒,得知天津发生的暴动后,雷霆大怒,兵部尚书赐自尽,徐文简削职为民,其余官员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朝堂为之一空。
  此外,命兵部右侍郎杨伦加右佥都御史衔,总督剿贼军务,率部追击流寇,务求一网打尽。
  七月,流民自天津南下,转战冀、豫、鲁、鄂各地,连破数县,起义军由一开始的几千人壮大到数万人,这支部队作战勇猛,打得官军毫无还手之力,他们就如蝗虫过境,每攻克一座城池,便将当地劫掠一空,官员富户、地主豪绅全部吊死,青壮男子掳走,再一把火烧光房屋建筑,城镇变作废墟。
  八月,陕西大旱,禾苗焦枯,饿殍遍野,百姓争剥树皮而食,陕北爆发农民起义,汉中、四川群起响应,起义军发展到十万人,渐成燎原之势。
  杨伦撤职,新任兵部尚书梁潜提出“分兵围剿,逐个击破”的战略,得到圣上重用,加东阁大学士衔,入阁参预机务。
  九月,襄阳陷落。
  这座古老的城市经过战火的洗礼,高大的城墙熏得漆黑,遍地都是守军的尸体,沈葭坐在驴车上,第一次感受到了胎动。
  她以为这是错觉,自从怀孕以来,她没有孕吐,没有胎动,除了肚子一日日地变大,这个孩子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忽然,肚子一痛,又挨了一脚。
  这次的胎动感觉比方才还要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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