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良缘-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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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年,云南、贵州苗瑶土司作乱,朝廷派兵镇压,杀死十万名匪众,圣上觉得所造杀孽太多,有违德政,御笔圈出一批待处决的犯人,延迟处刑日期,尹秀儿恰好就在这批犯人里。
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坐了两年死牢,一直没死,就在尹六德以为她能活过第三年的时候,山阳知县夜里亲自登门,告知他尹秀儿已伏法,同行的还有宝隆钱庄的掌柜刘伯安,递给他一箱金子,说是抚恤金。
“胡说!简直一派胡言!”
胡世祯怒而拍案道:“勾决人犯,事关国典,为应上天肃杀之气,必须等到秋后问斩,每年的人犯名单,由各州县官上报省里臬司衙门,再一级级递送到京师刑部,由圣上亲自勾决。山阳知县一个七品芝麻小官,他哪里来的狗胆敢私自处决人犯?!你说钱庄老板送你抚恤金,这更是荒唐无稽!刘尹氏杀死丈夫,分其尸首,其手段之离奇残忍,死有余辜!何来的抚恤金可送?他一个无官身的钱庄老板,又与你们无亲无故,为何掺和进这件事里头?尹六德,你再满嘴胡言乱语,无一句真话,本官就要请你吃一通杀威棒了!”
尹六德哭道:“大人!苍天可鉴,小人说的都是实话呀!如若大人不信的话,那日……那日,他也在场!”
他指向一旁沉默的怀钰。
百姓们哗然一片。
第73章 证人
王子琼终于装聋作哑不下去了; 起身厉声斥道:“大胆!你可知他是谁?胡大人,这刁民嘴里没半句实话,根本是胡乱攀扯!蓄意构陷!还不把他叉出去!”
两名衙役应声上前。
尹六德本是个胆小至极的人,然而到了这刑部大堂上; 他知道自己不说实话只有死路一条; 极度畏惧之下,反而生出平日没有的勇气; 挣开衙役的挟制; 大声道:“小人不敢撒谎!那夜知县老爷半夜上我家的门,他就在马车上; 虽然披着斗篷,但小人看见了他腰上那枚玉佩!跟他戴的一模一样!”
众人闻言往怀钰腰间看去。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常服; 腰上缀着一枚蝴蝶玉坠; 世人皆知扶风王怀钰握玉而生,被圣上呼为“麒麟儿”; 那枚羊脂玉佩他自生下来就戴着,京中人也许不认识扶风王,但绝不会不认识这枚玉佩,别的可以做假,这却做不了假。
胡世祯叫住两名衙役; 和颜悦色地请王子琼落座:“王大人稍安勿躁,先让他说完么。”
说着转向尹六德,疾言厉色道:“你从实招来; 若有半句假话,本部堂断断饶不了你!”
“是; ”尹六德躬身磕头,回忆起那晚的事; “小人问邬老爷,我妹子尸身在哪里?邬老爷说衙门已经替我葬了,让我不要管,小人说,还是让妹子葬在祖坟里,认祖归宗好些,邬老爷又说,她的尸身找不到了,我说没有这样的事,就算是斩首,尸首分离了也还是在那里,不会找不到。小人再问,邬老爷却避而不答了,骂我不知好歹,抬腿要走,小人哭着追出去,抱住邬老爷的腿,问他小人妹子在哪里?她活着时,生受了一世的苦,小人不能让她死了,都曝尸荒野,魂魄找不到回家的路。这位公子……”
他含泪望向怀钰,哽咽着说:“这位公子下了马车,将小人扶起来,告诉小人,我妹子葬在平桥一株柳树下,墓碑上写着‘陈沈氏之墓’,还说他以后会给我妹子修坟建祠,香火不绝……大人!我妹子真的是冤死的啊!狗逼急了还跳墙,都是姓刘的那个畜生逼的她……”
他又痛哭流涕起来,王子琼生怕他口无遮拦,再牵扯出怀钰,连忙唤人将他带下去具结画押。
胡世祯也不阻止,他干了多年刑名,自然看得出尹六德把能说的都说了,再也吐不出其他有用信息,便宣布带下一名人证。
第二名人证是名老仵作,头发胡子花白,他被锦衣卫缇骑从淮安一路押送到京城,途中饱经风霜颠簸,又在狱中录口供时,被狱吏们一番恐吓,本就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吓得几乎痴傻了,一进来就五体投地,嘴中惶恐念着:“我招,我什么都招……”
胡世祯照例问了番姓名籍贯的话,然后直入主题:“冒有良,三月二十八,山阳知县邬道程找到你,说运河边有具女尸需要你去验,你在验完尸后,作出了‘女尸死于溺水窒息’的结论,是也不是?”
老仵作发着抖,缩着脖子点头:“是……是。”
“大胆!”
胡世祯使劲一拍堂木,喝道:“你的供词中说,该女尸系服毒而死,前后不一,颠三倒四,服毒与溺亡的死状相差万里,你是积年的老仵作,不存在误判的可能!是什么让你改变之前的说法?莫非是想糊弄本官?!”
冒有良吓得瘫坐在地,脏污的袍子下流淌出一摊骚臭液体,竟是直接吓失。禁了。
老人哭着道:“是……是邬大人,他让卑职不要按真实死因判,上司发话了,卑职不敢不从啊……”
“你胡说!”
出声的人是陈适,他冷冷地瞪着老仵作:“那日我就在场,你们根本没有交谈的时机,他如何让你错判的?”
冒有良也认出了他,老实回答道:“也不需交谈,邬大人只要往我手心画个叉,我就明白他的意思。”
陈适面色惨白,想起河边验尸那日,邬道程突然闯进停尸的芦棚,握着老仵作的手,嘱咐他好好验,当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这知县升官的心太急切,想在怀钰面前好好露个脸,没想到背后竟是这么桩肮脏交易。
那日他伤心欲绝之下,呕血数升,真想跳下河随“沈茹”一起死了算了,原来到头来,自己只是被人当成跳梁小丑,肆意践踏玩弄!
陈适眼底恨意翻涌,死死地瞪着怀钰,恨不得将他万箭穿心!
怀钰却压根不看他,一如他长久以来对他的态度,那就是两个字——无视。
因为自己是金枝玉叶,是龙子凤孙,所以你们这些升斗小民的悲欢离合,他不在乎。
若不是场合不对,陈适真想大笑,寒窗苦读十年,读遍孔孟经传,钻研八股,投身科举,奋力往上爬又有何用?到了权贵眼里,你依然是登不得台面的低贱草民!
陈适将心底的恨意咽回去,听胡世祯又问:“那到底是服毒,还是溺水而死?”
冒有良道:“是不是服毒,卑职不敢确定,但一定不是溺水,因为死者入水前就已经死亡,是被人杀后抛尸。”
“哦?”胡世祯眼中精光一闪,“为何这般说?”
冒有良定了定神,在问到专业上的事时,他比之前游刃有余了许多,不再像个吓得话都说不完整的老头子。
“回大人的话,若是溺水的话,疑点有三:其一,溺亡的人为寻新鲜空气,在水下张口呼吸,鼻腔、喉腔内必定含有水藻、泥沙等物,卑职在给死者验尸时,并未发现。”
蓟青也是断案老手,闻言恍然大悟:“若是之前就死了的话,自然不用在水下呼吸,鼻腔也是干净的了。”
“大人说的正是,”冒有良道,“历来仵作验尸,溺水而亡与抛尸入水都很难分辨,这是最直接的依据,也是最关键的证据。”
蓟青点点头,又问:“你说疑点有三,其余两处呢?”
冒有良接着道:“其二,不管投水的人是出于自愿还是被迫,在水下一定会本能地挣扎求生,指甲缝里残留水草、树枝、泥沙等异物,可死者的指甲却很干净。她的脸上分布有数道纵横交织的伤痕,应是水底礁石所划,可奇怪的是,她的身体却很干净,一道划痕也没有,这很不合理。”
胡世祯问道:“有没有可能是死者穿着衣服,所以身上没有伤痕?”
冒有良摇摇头:“大人在北方,不知道运河的水下有多少险滩,又有多少暗礁,三月正是发桃花汛的时节,卑职记得,那阵日子总是下雨,水流湍急时,连船底都能凿破,何况区区一件衣裳?”
蓟青眼神冷峻起来:“如此说来,那是有人故意划破死者的脸,将其抛尸入水了。”
王子琼吓出一身冷汗,生怕这位一根筋大理寺少卿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急忙打断:“第三点!冒有良,还有第三处疑点呢?!”
冒有良道:“这第三处疑点,便是前去捞尸的人说,他们发现尸体时,死者是俯卧在河面上。”
胡世祯不解地问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冒有良恭敬答道:“回大人的话,由于男女盆腔骨骼分布不同,女子的重心往往偏向后方,男子偏向前方,所以溺水的人有‘男俯女仰’的说法,但这也不是绝对的,死者被发现时俯卧于水面上,此处可存疑,却不如前两点经得起推敲。”
胡世祯点点头,道:“你说的本官有数了,下去画押罢,来人,带下一名证人!”
冒有良被衙役带下去,下一名人证便是他的直属上级——山阳知县邬道程。
第74章 认罪
俗话说“不到北京; 不知自己官小”,邬道程这个七品芝麻县令,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是活阎王,到了这达官贵人多如牛毛的北京城; 也只能跪下老老实实行礼。
但他毕竟是个官; 得到的待遇比尹六德、冒有良要好得多,上堂之前甚至还特意梳洗过; 穿戴着官服纱帽。
胡世祯问他:“邬道程; 对于犯妇刘尹氏的死,你有话要交代吗?”
邬道程跪直身; 满脸追悔莫及,张口就道:“回部堂大人; 下官有罪。”
胡世祯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问:“哦,你有何罪?”
邬道程道:“回部堂的话; 下官的罪在于失察。”
胡世祯冷笑道:“就只是失察吗?”
邬道程迟疑片刻,试探问道:“兴许还有管束不严之过?”
“放屁!”
胡世祯气愤之下,竟是不顾官声,当众爆了粗口,他拍案怒喝道:“刘尹氏究竟是怎么死的?邬道程; 本官念你是举人出身,对你多番礼敬,你若还同本官虚与委蛇; 顾左右而言他!就别怪本官翻脸无情了!”
邬道程肥胖的身子抖了一下,似被吓到了; 嘴中唯唯诺诺道:“是……是,不敢欺瞒部堂; 刘尹氏是死于自杀。”
“自杀?”
“是,”邬道程擦着冷汗说,“也是下官监管不周,御下有失,那负责看守的范、董两名狱吏,见刘尹氏有些蒲柳之姿,竟生了色心,欲逼刘尹氏就范,刘尹氏不从,为守贞节撞墙而死,唉,也是名节妇!”
邬道程叹息一声,接着道:“范、董二人已被下官处死,刘尹氏虽罪恶滔天,但国有国法,她实不该死在这两名小人手里,请部堂大人治下官失察之罪。”
说罢,一个头重重磕下去,再也不抬起来。
胡世祯冷冷一笑:“如此说来,你深更半夜造访刘尹氏兄长家,也是因为内心过意不去,才屈堂堂县令之尊,亲自登门通知死讯么?”
邬道程大声道:“大人明察!”
胡世祯哼了一声,丝毫不被他的马屁所蒙蔽,肃容盯着他道:“那本官问你,你去便罢了,为何宝隆钱庄的老板也在?还送了尹六德一箱金条?这箱金子到底是抚恤金,还是你邬大人为堵人家的嘴,给的封口费?”
邬道程惊愕地抬起头:“部堂大人此话何来?真真是陷下官于不忠不仁不义之地了!下官夤夜登门,通知死讯,不过是怜那刘尹氏死得英烈。刘老板是最乐善好施的财主,淮安城人人都知道,他同情刘尹氏命苦,又见他兄长替她抚养孤女,日子过得艰难,这才自掏腰包接济一二,怎么好端端的大善事,到了大人嘴里成了封口费呢?”
胡世祯心中冷笑一声,这邬道程,看着平平无奇,真是好厉害一张嘴,好奸滑一个人,比那运河里的烂泥鳅还滑不溜秋。
胡世祯手指向角落里的怀钰:“据尹六德交代,当夜一共三人造访他家,除了你和宝隆钱庄的老板,这位也在场,你作何解释?”
王子琼惊得头皮炸开,太阳穴突突直跳,心想这怎么还明目张胆地扯到扶风王身上去了?
他狐疑不定地看了眼胡世祯,不明白这位尚书大人打的是什么主意。
邬道程仔细打量怀钰一眼,摸不着头脑:“这位是谁?”
胡世祯问:“你不认识?”
邬道程摇头:“不认识。”
怀钰:“……”
胡世祯大笑数声,目光冷厉,死死盯着邬道程:“邬大人!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依陈大人诉状中所言,当日他疑心河中死者不是他发妻,要求验尸,漕运总督崔文升请来你衙门里的仵作,你随之同行,分明与王爷打过照面,今日却故作不识,是何居心?!”
邬道程闻言,顿时头晕目眩,冷汗淋漓。
他的确有意将怀钰从此事中择出来,邬道程在底层做了十几年的官,从一介不入流的教谕升到七品知县,升迁不可不谓之慢,然而他自有一套做官法则,那便是不得罪。
同僚不可得罪,否则他给你下绊子,上司不可得罪,否则他给你穿小鞋,下面的师爷吏员更是一个都不可得罪,否则他们不给你办事。
做官做到最后,其实也就四个字——和光同尘。
从扶风王深夜不邀而至,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带路前往死牢时起,邬道程就明白自己被迫上了一条贼船,当船要倾覆时,跳下去的只能是他,谁让人家是王爷?人家都说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他就是那遭殃的小鬼。
邬道程本想假装不认识怀钰,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忘了他们在运河边曾有过一面之缘,再加上胡世祯逼问得急,他不及思索,谎言脱口而出,现在被胡世祯揪住话柄,后悔也来不及。
邬道程根本不敢看怀钰的方向,官袍汗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哆嗦着嘴唇答道:“是……是下官一时眼拙,没……没能认出王爷……”
王子琼见再说下去,就要牵扯出怀钰,立即道:“胡大人,今日主审夺妻一案,刘尹氏的案子可放到日后再说。”
胡世祯笑道:“王大人别急,这正是同一桩案件,你听本官捋一下这件事的始末就知道了。”
他转而看向邬道程,目光冷利如箭。
“邬道程,有人找到你,向你讨要一个死刑犯,是也不是?这人将刘尹氏带出死牢,让她换上陈夫人的衣物,再将她杀死,是也不是?他用石头划破刘尹氏的本来面貌,将尸身扔进运河,伪造成陈夫人投水自尽的假象,而真正的陈夫人顶替刘尹氏的身份,早已逃之夭夭,是也不是?!”
三句诘问,一句比一句语气激越,胡世祯不愧是刑名出身,审讯技巧高超,知道怎么迅速摧毁对手的心理防线。
邬道程浑身发抖,冷汗不住滚落,心中浑浑噩噩,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将扶风王拉下水,否则别说他这一辈子的仕途,他的性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下官……下官不知,刘尹氏是死于狱吏之手,是自杀……”
“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胡世祯冷哼一声,扬声唤道:“来人,带邹氏!”
不过多时,衙役们押着一名小脚妇人进来。
妇人看着威严如森罗殿的衙门仪仗,“明镜高悬”匾额下正襟危坐的官员,又被这么多人盯着,吓得双脚瘫软,趴跪在地上。
胡世祯语气温和:“邹氏,你抬起头来,不要怕,本官问你话,你如实回答就是。”
邹氏怯怯地抬起头。
胡世祯照例问了身份籍贯的问题,邹氏回答自己是名孀居寡妇,家住杭州善民坊,丈夫早亡,膝下只有个儿子。
“你的供词中说,七月十八,善民坊新搬进一户人家,可有此事?”
邹氏弱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