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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错嫁良缘-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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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适不愧为当年冠绝京华的状元郎,做得一手花团锦簇的文章; 他在弹章中罗列了怀钰八大罪状:“恃宠而骄,横行京师”其罪一;“强取豪夺,掳掠臣妻”其罪二;“侮辱命官,蔑视法纪”其罪三;“饱食遨游,深负君恩”其罪四……
  一桩桩罪名条分缕析,字字泣血,读来实在令人触目惊心,怀钰一目十行地看完,觉得连篇累牍看下来,不过也就八个字——夺妻之恨,焉能不报?
  他面色平静地将奏折放回到御案上。
  正埋首批折子的圣上头也不抬,问:“看完了?”
  “看完了。”
  “没有什么要说的?”
  怀钰想了想,说:“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延和帝嗤了声,似嘲笑他的天真,手肘推了下旁边堆成山的奏折,道:“看看,全都是骂你的,朕今日什么也做不了,光处理这些弹章了,有的要朕严办你,有的说要送你去封地,还有的人,连朕也骂进去了。钰儿,有些事,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你是朕一手带大的,旁人不知道,但朕清楚,你是个什么人,你做不出夺人发妻这样的混账事,说说罢,这次又是个什么缘故?”
  怀钰也不隐瞒,反正就算他不说,圣上早晚也会查出来,当下便把陈适如何殴打沈茹、自己和沈葭如何布了个假死的局,助沈茹逃出生天、陈适是如何去杭州找到了她,将她带回京师、他们看见了,又是如何将人救下的事一一交代了。
  延和帝听完,站起身来回踱步,沉吟半晌,才道:“倒看不出陈允南是会殴打发妻的人,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你不要插手管,朕自会下旨申饬,他的折子朕留中不发了,你赶紧将人送回他府上。”
  怀钰一口闷气堵在胸口,抿着唇,眉眼阴郁:“不送。”
  “你说什么?”
  延和帝惊讶地转过头来,想起宫外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心中浮出一个离谱的猜想:“真看上他夫人了?”
  “不是。”
  “那是为何,这般护着人家?”
  怀钰抬眼,认真道:“大丈夫行事,莫问能不能,但问该不该,陛下,这是您教我的。沈茹一是弱女子,二是陈适发妻,三是内子长姐,凭这三重身份,她的事我就不可能不管!姓陈的折子您不必留中,就算明发邸报我也不惧,打女人是懦夫行径,正好让全天下人都看看,他姓陈的是个什么人!”
  延和帝愣了好半晌,最后沉下脸:“朕还跟你说过,凡事三思而后行,不要一拍脑袋就决定了,你就光记着那句话,别的话全当耳旁风?滚下去!别在朕跟前碍眼!”
  怀钰满肚子不平,抱拳一躬,冷着脸转身出去了。
  他走后,延和帝身形一晃,像站不住似的,险些摔倒,惊得高顺急忙上前搀住:“圣上?太医!快去宣太医!”
  “回来!朕没事。”
  延和帝叫住慌慌忙忙的小太监,扶着高顺的手,在圈椅内坐下,撑着额道:“朕只是忽然有些头晕,缓一会儿就好了。”
  高顺替他揉着太阳穴,担心地问:“圣上,还是请李太医来瞧瞧罢?”
  “不必,你也在朕跟前伺候这么多年了,遇事冷静克制些,别什么事都大惊小怪,闹得阖宫不安。”
  “是,奴婢记着了。”
  “混小子,”延和帝疲惫地闭上眼,含混地骂了声,“越来越像他爹了。”
  “小王爷是侠义心肠。”高顺陪着小心道。
  
  延和帝未置可否,神态若有所思。
  …
  “滚!”
  扶风王府内,沈葭起身,将茶壶摔在地上。
  沈如海气得面色青白,嘴唇哆嗦不止:“沈葭!这是你跟父亲说话的态度吗?!”
  “父亲?”沈葭冷笑,“那也要你的所作所为,称得上一名父亲才对!说了这么久,你就是不相信陈适打她!说什么陈允南是你的好学生,做不出这样的事,一定是夫妻之间的误会,一口一个妇德妇容,伦理纲常!读遍诸子百家,竟读出你这么个迂腐的假道学!伪君子!就是孔圣人也要气得活过来了!你不相信?好啊,我给你看证据!”
  她一把拉过旁边的沈茹,卷起她的衣袖,递到沈如海眼皮底下。
  “你看看!这些淤青,都是你那个好学生打的!你瞎了吗?你聋了吗?怎么不说话了?!”
  沈茹的两条手臂枯瘦如柴,上面遍布青紫淤痕,甚至还有烫伤。
  沈如海急忙别过眼,狼狈地拿袖子遮挡视线:“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你看啊!”
  沈葭不依不饶,抓着沈茹的手来到他面前:“你连看都不敢看,让她这个挨打的人怎么办?”
  “你……你……”
  沈如海有心骂她几句,但她毕竟是王妃,自己做臣子的,无法再像从前那般训斥她,他被沈葭逼得没办法,只能向沈茹求助:“阿茹,你说句话啊!”
  一向孝顺懂事的长女此刻却神情漠然,眼神空洞,任由沈葭拉着她,如提线木偶一般,毫无生气。
  沈如海竟打了个寒颤,无奈妥协:“好罢,如果你真不想回允南那里,那跟为父回家,总比待在这里强。阿茹,人言可畏啊,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将你们姐妹俩传成什么样了?说你们共侍一夫……”
  “她不回!”沈葭抢白道,“我管别人传成什么样?反正不到我跟前来说!”
  沈如海不想理她,径自看着沈茹:“你回不回?”
  沈茹沉默良久,挣脱开沈葭的手。
  沈葭一怔,难以置信地偏头:“你真要跟他一起回去?你傻了?你跟他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被他送去那个禽兽家里!”
  沈茹没有回答她,一言不发地跪下。
  沈如海惊得后退半步:“你……”
  沈茹咚咚磕了几个响头,磕得眉心流血,直起身道:“不孝女沈茹,今日与父亲断绝关系,从此不再是沈氏女,无论是生是死,都与沈家无关,父亲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
  “你要……与我断绝父女关系?”
  沈如海面色惨白,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他偏爱的长女会说出口的话。
  “你……你这是被你妹妹带坏了,你娘九泉之下,若知道你如此悖逆……”
  “孙姨娘都作古多年了,骨头都成了一把灰,你就别将人家拉出来了。”
  沈葭没好气道:“沈大人,你回去罢,王府就不留你吃饭了,来人啊!送客!”
  夏总管笑着走进来:“伯爷,您这边请。”
  沈如海还有话要说,但这夏总管竟是个笑面虎,嘴上扯些客气话,不动声色就将他送出了王府仪门。
  沈如海气愤不已,拂袖道:“你不用赶我!我自己走!”
  他只顾着说话,没低头看路,险些踩空摔下台阶,被人托着手臂扶了一把。
  夏总管赶紧行个礼:“王爷。”
  怀钰笑嘻嘻道:“哟,这不是岳父大人么?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吃了饭不曾?若不嫌弃的话,小婿陪你小酌几杯如何?”
  沈如海最不待见他,当下也不行礼,一甩袖子冷哼着离去。
  怀钰目送着他的背影,笑容收敛:“他怎么来了?”
  夏总管答道:“伯爷来劝沈大小姐回夫家,王妃将他骂了一通。”
  怀钰笑了一声:“王妃在哪儿?”
  “客房,沈大小姐处。”
  “走罢。”
  …
  “你放心,”客房里,沈葭一口保证,“有我在,谁也带不走你,谁也伤不了你,你就在这儿安心住着。”
  沈茹垂着头,贴在茶杯上的手指动了动,还是沉默不语。
  自被救回来,已经过了三日,除了那晚她主动开口说了喜儿、玲珑被卖的事,其余时候都不发一言,给吃的就吃,给喝的就喝,不给也不向人讨要,竟活像个白痴,大夫说,她是心伤着了,需要时间静养。
  沈葭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还她一个完好如初的姐姐,也不敢去想象,沈茹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折磨,才变成如今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直到今日,她才感觉到自己和沈茹血脉里的勾连,她们是血浓于水的姐妹,这种联系刀砍不掉,火熔不断,将她们紧紧地绑在一起。
  她心疼地伸出手,想盖住沈茹的手背,沈茹却猛地一颤,如受惊的小动物一般,躲开了她的触碰,不慎打翻茶杯。
  沈葭立马意识到自己吓到了她,急忙举起双手:“好,我不碰你!你别害怕!烫着了吗?别捡!让下人处理就是。”
  外面的辛夷走进来,指挥几个小丫头将碎瓷片扫了,又站在沈葭身后,小声道:“王妃,殿下来了。”
  沈葭点点头:“去拿药膏来,她方才烫到了。”
  辛夷道:“是。”
  沈葭转身跨过门槛出去,见怀钰站在抄手游廊上,正望着天际出神。
  她鼻尖一酸,快步跑过去,扑进他的怀里。
  怀钰一怔,手臂收紧,抱住她问:“怎么了?”
  “你去杀了陈适罢。”
  “现在?等天黑再去。”
  沈葭只是赌气一说,没想到他还一本正经地计划起来,不免破涕为笑,从他怀中抬起头:“我胡乱说的,你还当真啊?”
  怀钰垂着眼睑看她:“当然,你一句话,我为你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这正是上元那夜在琉璃塔上,他亲口许下的承诺。
  沈葭叹息一声,问:“圣上骂你了吗?”
  怀钰反问她:“你爹骂你了吗?”
  沈葭撇撇嘴:“他才不敢骂。”
  怀钰失笑,捏了捏她的脸颊,拥着她的肩,重新望向天空。
  “你在看什么?”沈葭好奇地问。
  “要变天了。”
  怀钰话音落地的下一瞬,一声惊雷乍响,暴雨倾盆而下,紫禁城笼罩在茫茫雨雾中。


第71章 庭诤
  八月底; 扶风王当街夺妻一案闹得愈发轰轰烈烈,成为近日京城最大的一桩谈资,街头巷尾议论纷纭。
  都察院御史、各科道官员纷纷上疏进谏,一干翰林院庶吉士中素日里有跟陈适交好的; 也不甘落于人后; 为好友仗义执言,说“夺妻之恨; 可比杀父之仇; 三尺童子亦嗔目以视,举凡天下之耻; 人臣之辱,莫过乎此”;说怀钰“倚仗陛下恩宠; 擅作威福; 行此不忠不义不法之事,陛下倘或包庇; 将寒尽天下士子之心”。
  一时间,扶风王府如架在烈火上的鼎镬,几近沸腾。
  九月初一,朝廷在奉天殿举行朔日大朝会,文武百官谁也没想到; 陈适会挑这个时候越众而出,跪在御前,痛声陈诉扶风王八大罪状。
  他声若金石; 字字铿锵,将怀钰的罪状一桩桩道来; 甚至矛头直指圣上。
  破釜沉舟之人,身上自带一股凛然不可侵犯气场; 霎时间,满殿皆惊,群臣个个张大了嘴,呆若木鸡,不约而同往大殿西南角望去。
  怀钰今日负责殿中戍卫,身穿大红蟒服,肩系披风,挎着绣春刀,无数道目光朝他射来,他只是冷笑。
  眼看御座上的圣上面色愈发难看,紧紧抓着龙椅扶手,手背青筋暴凸,马上就要发作,沈如海沉默不下去了,额头冷汗直冒,出班厉声打断陈适:“住口!此地是你能放肆的地方吗?还不快退下去!”
  谁成想陈适竟是连这位恩师和泰山的面子也不给,梗着脖子,冷声抗辩:“朝堂之上,人人皆可直言!我也是朝廷六品命官,为何不能开口?”
  “你也知这是朝堂,岂能容你咆哮?!”
  沈如海唤来左右,欲将他拖下去,他是鸿胪寺卿,负责主持朝会纲纪,有这个权力,几名锦衣卫应声上前,要将陈适押下。
  陈适拼命挣扎,突然发狠起身,将乌纱帽往地上一掼,官袍一扒,赫然露出底下的鲜亮衣服!
  “!!!”
  文武百官无不瞠目结舌,那竟是一件死人穿的寿衣!
  他这是要死谏!
  所有人脑海中冒出这个念头,恰在此时,殿外一道巨雷轰然炸响,惊得人人腿打哆嗦,险些跪下,仿佛天崩地裂就在眼前!
  与众臣不同,延和帝的面色已经缓和下来,然而高顺御前伺候多年,深知圣上心性,他心底越是惊涛骇浪,脸上就越是风平浪静。
  高顺不禁为陈适捏了把汗,早在他写的那份弹章留中不发的时候,就该揣摩透彻圣意,当官的连这点眼色都没有?这么多年了,弹劾怀钰的臣子一个接一个,拉着手能绕紫禁城两圈,可人家依然圣宠不衰,你一个六品的翰林小官,就妄想将人扳倒?未免太异想天开!
  “陈适。”
  延和帝一开口,偌大一个奉天殿,瞬间鸦雀无声,只能听见外面的潇潇风雨声。
  御座之上,皇帝的神情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慈和,他恂恂相问:“你可知怀钰是何人?”
  陈适跪在地上,昂然作答:“穆宗之孙,扶风王之子。”
  延和帝问:“还有呢?”
  陈适犹豫片刻,答:“陛下之侄。”
  延和帝冷笑一声:“原来你知道,朕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这一声笑令殿中人人头皮发麻,腿肚子转筋,稍微有点头脑的人,就知道此刻该低头认错了。
  然而陈适却一改往日谦和作风,跪直身道:“回圣上,我朝太祖曾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大晋刑律之下,只讲法理,不看私情。”
  延和帝哦了一声,嘴角挂着森然笑容:“依你的意思,是让朕杀了自己的侄儿?”
  “臣绝无此意!”
  陈适叩了好几个头,磕得地砖砰砰作响,再抬起头时,额头已经血流如注,鲜血顺着面颊往下淌,覆盖了他的眼睫,他咬着牙,泪水唰地流下来:“臣只求陛下秉公直断,倘若陛下一心偏袒亲侄,将此事一床锦被遮掩了,臣也无话可说!只是圣人云,士可杀,不可辱,发妻被夺,臣无颜面见祖宗,今日唯有一死而已!”
  “大胆!”
  
  延和帝一声怒喝,目露凶光,他不是深宫里长大的庸懦皇子,从十五岁起就跟着兄长沙场征战,死人堆里拼杀出来,养出一身杀伐决断的悍勇之气,此刻他眸中杀意毕现,殿上诸人无不毛发悚然,黑压压跪倒一片,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无一人敢抬头。
  “你敢以死要挟朕!陈适,你是想造反吗?!”
  “臣不敢!臣只求陛下秉公直断!”
  陈适又是重重一个头磕下去,力度大到让人毫不怀疑那块砖都会被他磕碎,人人面露不忍神色。
  内阁几位辅臣一直默不作声,一是因为圣上正怒气上头,不好犯颜直谏;二是性格老成,都在观望形势,想挑合适时机再出来发言,见了此幕,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其实这大殿上多半官员,对陈适的遭遇都是持同情态度,君夺臣妻一事,亘古未有,简直是对人臣的极大侮辱。
  内阁首辅徐文简首先出列为陈适求情,认为他“以死相胁固然不对,但其情可悯,望陛下从轻发落”。
  有他带头,其余官员也好说话了,纷纷附议,陈适的几名同窗好友甚至选择跪下,与他一同叩首:“求陛下秉公直断!”
  延和帝看着这满殿跪着的臣子,脸色由青转白,气得一拍龙椅站起身,指着群臣,手剧烈地哆嗦:“你……你们……”
  他话没说完,整个人就是一晃,人软软瘫倒在地。
  “陛下!!!”
  整个奉天殿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所有官员一齐涌上前,又被锦衣卫们通通拦住,有的茫然,有的恐慌,有的震惊……
  谁也没有想到,一向龙体康健的延和帝会突然晕厥,这意味着什么?大晋朝要变天了!
  高顺离延和帝最近,也是第一个见到皇帝晕过去的人,已经慌得六神无主,带着哭腔呼唤:“圣上!圣上您怎么了?您睁一睁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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