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良缘-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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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都指挥使三尊大佛,再来个钦差巡抚,随随便便伸一个指头就能碾死你,这把交椅就坐的就不舒服了。
淮安隶属南直隶,虽不是省治所在,但它和扬州一样,也是座因运河而兴的城市。
它背靠洪泽湖,境内有淮河穿过,黄河改道夺淮后,黄河也从这里东流入海,又因黄河经常泛滥,这里便洪灾频发,历来是防洪、治洪重点。
淮安位处里运河末端,北接徐州,南连扬州,号称“南船北马,九省通衢”,是漕运的集散地,此地大小衙门林立,官员如过江之鲫,邬道程小小一个七品县令,放在里头都不够看的,是以近日扶风王船过淮安,漕运总督设宴款待,淮安城有头有脸的官员都去了,却轮不着他这个芝麻小官。
山阳县衙是冷衙门,平日也只管些捕贼缉盗、断案诉讼的小事,断的也不是什么大案,都是些升斗小民打口水官司的小案,牢里头关的也不是什么为祸一方的大贼,大部分是些顺手牵羊被抓进来的小毛贼。
身后这人要参观死牢,邬道程不免摸不着头脑,心道莫不是死牢里关了他的亲朋至交,他是来劫狱的?那待会儿他要放人,自己放还是不放?
邬道程摸摸脑袋,心道还是放罢,失节事小,性命事大,就这么点儿俸禄,死在任上不值。
“到了。”
邬道程停下脚步。
死牢跟普通牢房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因为这里的犯人要等到秋后问斩,大部分都被囚半年以上了,有些甚至已在狱里待了三年之久,身上的号衣都磨破了,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身体,因为太久没洗,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怀钰去过诏狱,那里的环境比这里恐怖阴森数百倍,即使六月盛暑都阴寒无比。
他环视了牢房里蓬头垢面的死刑犯一眼,有的在捉虱子,有的在睡大觉,有的对着他嘻嘻傻笑,还有的伸出手要向他鸣冤作主,被邬道程严厉地呵斥回去。
这里没有他要找的人。
“有女囚吗?”
“啊……啊?”
邬道程愣了片刻,回过神来:“有……有的,大人这边请。”
女犯单独关押,牢房在甬道最深处,刚拐过一个墙角,怀钰就听到不对劲的声音。
“我说范二,你行了罢?谁都知道你不够数,半个时辰了,早不行了罢,累了就出来,哥哥又不会笑话你!”
那叫范二的笑骂道:“滚!老子还没玩儿够呢!说好了抽草棍儿,谁长谁占先,你且等着罢,老子今晚来兴头了!”
身下的女人一动不动,像具死尸一样,范二不由得败了兴,一巴掌抽在那女人脸上。
“臭娘们儿,你也动一动呀!早几年还会叫,现在叫都不叫一声了,扫兴!”
他抬手预备再抽,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住手!”
两名狱卒回头望去,只见那进来的是个身披大氅的陌生男子,不由得一愣。
“你谁啊?”
怀钰冷冷地盯着他们,厉声斥道:“朝廷公廨之地,是让你等干这种龌龊事的么?”
“哟,”范二从女犯身上下来,同另一名狱卒道,“董哥,咱们今儿个是碰着二五眼了,小子,你是巡抚呀,还是总督啊?张口闭口都是朝廷,也不打听打听,这儿是谁的地盘,轮得着你管?”
那姓董的狱卒也站起身,道:“给他点颜色瞧瞧!”
怀钰按着腰间绣春刀,眼神已经动了杀气。
就在这时,落后一步的邬道程满头大汗地跑进来:“住手!不得放肆!你们两个瞎了狗眼的,还不快滚出去!”
“大人,这位是谁?为何深更半夜来死牢?”
“混账!这是你们能打听的么?”邬道程急得跺脚,“快出去!出去!”
范、董二人对视一眼,能让知县老爷如此敬畏的人,恐怕是个大人物,这淮安城里的大官他们都一清二楚,不知何时出现一个未曾谋面的年轻男子,看来今晚是乌鸦啄了眼珠,看走眼了,二人吓得连衣服也来不及穿,丑态百出地退了出去。
“见笑,见笑。”
邬道程擦着冷汗干笑几声,余光看见躺在干草上浑身赤。裸、僵直不动的女犯,眼皮又是一阵乱跳:“刘尹氏,还不快把衣裳穿好!”
女犯坐起身来,脱得赤条条的,也不避着狱中二人,仿佛早就失却羞耻之心,甚至主动敞开两条干瘦大腿,朝邬道程吃吃笑道:“邬大人,好久不见,难得今晚你登门,还带了位客人,你们二人谁先来?依我看,这位贵客如若不急,不如让邬大人先来,我跟他是老相识了,自然先招待他。邬大人,还愣着干什么?脱裤子呀。”
邬道程面皮涨得通红:“你……你胡说八道!本官什么时候同你……”
“那是我记错了,邬大人是青天大老爷,是不屑于奸我这臭烘烘的死刑犯的,您老人家只抽钱。天爷呀,我跟我那死鬼丈夫睡了那么多年,分文不取,没想到进了这县衙大牢,睡一次居然能赚一两银,比天香楼的婊。子挣得还多!”
女犯说完,又咯咯咯地疯笑起来。
邬道程的脸由红转紫,精彩纷呈,显然若不是怀钰在这儿,必定上前狠狠抽她两个大耳刮子。
“你出去。”
“大人……”
“出去。”怀钰又说了一遍。
邬道程怵他得很,只得转身出了牢房。
怀钰提步向那女犯走过去。
女犯捉着头发里的跳蚤,放进嘴里,咬得嘎巴响,一边乐不可支地笑道:“贵客想吃独食了,呵呵……”
话没说完,她笑容一僵。
怀钰解下身上大氅,盖在她赤。裸的身上。
女犯像看疯子似的看着他。
床边有个小桌,还有只瘸了腿的杌子,怀钰坐下去,道出自己的来意:“我有件事,需要你的帮忙,若你帮了我,我保你兄长家一世荣华富贵。”
女犯怔愣半晌,冷笑一声,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我呸!你们这些脚底生疮、头顶灌脓、一肚子贼心烂肺、不得好死的臭男人!运河里的烂王八也比你们干净!我只恨我不能早死,死后化成厉鬼!一个个找你们报仇索命!”
“我此行来,正是为取你的性命。”
怀钰擦去脸上的唾沫,淡淡道:“有一个苦命女子,她跟你虽素不相识,人生遭际却出奇地重合。她本是当朝首辅之女,从小养在深闺,人出落得温婉柔顺,却不慎所嫁非人,丈夫在人前一副温和面孔,人后却对她任意羞辱打骂,她不像你,有勇气拿起屠刀砍死丈夫,便只能杀死自己,我与她妹妹欲救她逃出生天,却少个替她去死的人,你能施以这个援手么?”
女犯已经听得痴了,呆呆道:“我有两个问题。”
“请说。”
“这苦命女子,当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
怀钰点头:“相府小姐,公门千金,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
女犯苦笑道:“我本以为,这样凄苦的命运只有我这样的下等人才会有,却没想到,像那样的金枝玉叶,也会被人当成下流玩意儿地作践,这位公子,请你告诉我,这是为何?”
怀钰想了想,道:“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大抵女子生于世上,命途多艰。”
“那杀千刀的打我,骂我,折磨我,我都罢了,只是他不该动我的女儿,那么小的孩子,才七八岁大,那个禽兽,他也下得去手……”
女犯说到这里,已经泪如雨下,她捂住双眼,泪水却不断地溢出来。
“我将他杀了,砍成八段,分四个地方埋了,为什么?因为我要他死也不得超生!他们抓我,说我罪大恶极!我做错了吗?”
“你没错。”
“姓邬的说,按大晋律法,妇人违抗丈夫,鞭笞四十;犯杀人罪,按砍头论处。可那些男人杀死人了,只是流放三千里,男人吃醉酒打死老婆,官府不问,这又是为何?”
怀钰道:“是律法错了。”
女犯呆了呆,这个问题自她进来后,便一直想问,也问了许多人,他们骂她是疯子,从没有一个人这样斩钉截铁地告诉她,是律法错了,是这世道错了。
女犯乱发下的双眸少了些死气沉沉,焕发出期待的光彩,这一刻,怀钰才发现她其实有点姿色。
“会改吗?”
“会的,总有一日。”
女犯古怪地笑了笑:“那我就毫无遗憾了,你去外面,帮我把那两个淫。材杀了,我就替你去死,替那位苦命的小姐去死。”
“好。”
怀钰起身走出牢房,不过片刻,回来了,手里拎着两颗血淋淋的首级。
他将脑袋放在桌上,死者怒目圆睁,还保留着生前的面容,女犯凑过去细看,她一动,身上锁链叮当作响。
怀钰抬手一刀,铁链应声而断。
“跟我走罢,你需要沐浴,换上她的衣裳。”
女犯听话地将大氅系上,一句话也不问,跟在他身后。
“对了,”怀钰忽然回头,“你叫什么名字?”
女犯一怔,已经许久没有人问过她姓名,除了父母兄长,更未有人叫过她的名字,出嫁后,别人都叫她“刘尹氏”,来了这死牢,连“刘尹氏”都叫的少了,都叫她母。狗、娼。妇、烂。婊。子。
女犯身子颤抖,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秀儿,我叫尹秀儿。”
第61章 试探
沈葭睡得迷迷糊糊时; 察觉被子被掀开,有人躺了进来。
她下意识靠过去,像小动物趋暖畏寒的天性。
怀钰刚洗过澡,身上还带着水汽; 有很好闻的皂角香; 穿着一袭雪白单衣,将她抱进怀里亲吻。
“唔……”
沈葭被他堵住呼吸; 不得不清醒过来; 推开他:“规矩点,沈茹还在呢。”
“忘了。”
怀钰压着她; 往她唇上重重亲了一口,这才放开她。
沈葭趴在他怀里; 小声问:“尸体……都解决好了?”
“亲手扔进河里的。”
“怀钰; 你……”
沈葭咬唇迟疑半刻,还是问出了口:“你不会杀人了罢?”
怀钰想起尹秀儿喝下那杯毒酒时从容赴死的眼神; 又想到自己在河边,拿起石块一下一下地割破她的脸,不禁抱紧沈葭。
“你别问,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些。”
沈葭心中难过万分,她猜到怀钰大抵是为她杀人了; 不然从哪儿弄来具新鲜尸体,身形还要像沈茹。
那日上元夜,他在琉璃塔上向她发誓; 他这一生没有什么不能为她做的,为她去死都可以; 没想到竟一语成谶,可他根本不是能做这种事的人; 怀钰心中藏有侠气,昔年太子因他意外而死,都让他自责内疚了好多年,甚至成了一桩心病,而如今他为她杀死一名无辜之人,他心中该担负多么深的罪恶感?
“是我作下的孽,”沈葭紧紧地回抱住他,“怀钰,你不要自责,老天会报应在我身上的。”
怀钰道:“我们早就水乳。交融,哪还有什么你我之分?老天爷若要报应,便罚我和你一齐下地狱,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们总归是一处的。”
沈葭的眼泪如走珠般滚落,掉进他的颈窝,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当初她弄巧成拙,一剂阴阳合欢散,将她和沈茹送上花轿,她们都嫁错了人,只不过她嫁错了人,却嫁对了姻缘,嫁给怀钰,是她一生的幸运。
“不说这个了,”怀钰擦掉她的眼泪,“陈适那边如何?”
“还不是那样,一直说沈茹没死,他不相信。”
沈葭转了个身,正面躺着,枕着怀钰的胳膊。
“他就跟……疯了一样,我觉得他好可怕,一点也不像以前那位陈公子。”
沈葭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怀钰伸手将被子替她掖好,出其不意地问:“如果我说,他的本来面目就是如此呢?”
“嗯?”沈葭没听懂。
怀钰贴在她耳边,低声述说起了一件事,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过。
那年春闱过后,传胪大典的第二日,圣上要赐宴新科进士,是为琼林宴,怀钰本是舞弊落榜的人,丑闻天下皆知,圣上却命他前去赴宴,为的便是让他记住今日的屈辱,再也不做出这等欺世盗名的丑事。
因是有意令他受辱,一进到园内,那些新科进士们便肆意拿他开涮、取笑,借着他的筏子做对子说笑话,明里暗里地讥讽他,读书人说话最阴毒,一张嘴气不死人不罢休,怀钰两耳不闻地灌着酒,表面若无其事,实则桌底下的手早就气得捏成了拳头,要不是身后有圣上派来看着他不让他闹事的人,他早就起身将这些嘴脸丑恶的书生揍得哭爹喊娘。
席间,倒是有一位士子与众不同,不仅没有嘲笑他,反而越众而出,替他解围。
那人风度翩翩,侃侃而谈,将一众攻击他的士子驳得口不能言。
“是陈适?”沈葭插了一嘴。
“是他。”
沈葭神色一言难尽:“那你当时,一定很感激他罢?”
她跟怀钰一样,也是当众受过别人侮辱嘲笑的,自然很能理解那种百口莫辩的心情,如果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替她解围,她会很感激那个人的。
怀钰犹豫片刻,点点头。
是的,尽管他不想承认,那时他其实很感激陈适,甚至对他起了结交之意。
后来酒席散场,士子们三两结伴,要去游园赏景,他瞧着陈适独自前去更衣,便想上去攀谈两句,谁知走到一堵薜萝蕂墙后时,听到陈适正与一名同窗好友交谈,那友人问他,为何席间屡屡替扶风王出头,莫不是存了攀龙附凤之意?
陈适大概是喝得有些醉了,闻言笑道:“龙子凤孙又如何?昔年阿斗难道不是汉昭烈帝子孙,却说出‘乐不思蜀’这等贻笑千古之语,烂泥扶不上墙的人物,在下何尝放在眼里?”
“岂有此理!”沈葭气得捶床,“你哪里扶不上墙了!他这是嫉妒你!”
怀钰看她一眼,安抚地摸摸她的脑袋。
沈葭听了都这样生气,更别提他当年有多生气了,那日他差一点就走出去揍陈适了,最后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还是转身走了,气得满脸通红,回去便提壶灌酒,喝了个烂醉。
沈葭忿忿道:“我还以为,你是听不得别人将你和他放在一块儿比较,这才迁怒于他,没想到他居然说过那种话!”
怀钰示意她小声点,不要吵醒沈茹,又说道:“如果单单是为那个,我何至于跟他过不去,嘴长在别人身上,说就说了,又关他什么事。我最看不惯他的一点,就是他这人太道貌岸然,当着别人的面替我仗义执言,博个宽和大度的好名声,既能取得我的好感,传进圣上耳朵里,也是于他有利,一举三得,城府不可谓不深。表面装得淡泊名利,不争不抢,其实是个沽名钓誉的真小人,他还不如那个韩越,至少人家看不上我是真敢说,而不是像他一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令人恶心。”
沈葭听得连连点头:“说得不错。”
怀钰假模假样地问:“你现在怎么不说陈公子最好了?当初不是很喜欢他的吗?”
沈葭一脸后悔莫及:“你别说了!我当初算是瞎了眼啦!把个茅坑里的石头当宝贝,夫君,还是你好!”
怀钰被捧得心满意足,心说吃了陈适那么久的醋,总算轮到他当茅坑里的石头了,这就叫王八翻身——呸!这叫重振夫纲!
怀钰揽着她的肩,闭眼道:“睡觉!明天戏还得接着唱呢!”
…
翌日,大雨依旧在下。
为了不惹人怀疑,怀钰也加入了搜救队伍,跟随士兵一起沿河寻找“沈茹”。
陈适昨晚找了一夜,被雨淋得发起了高烧,傍晚时分,他拄着拐杖来到沈葭的船舱门口,问可不可以进去。
怀钰离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