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良缘-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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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翊走过来,面色不大好看,将沈葭从地上拉起,冷嘲道:“你夫君好大的本事,仗着酒意,将人家的脑袋都砸破了,我若不来,他越性要将人打死。看什么看?跪好了!”
怀钰忙跪端正,心道这算什么,他在圣上面前都不怎么跪的。
沈葭忙道舅舅别生气,又张罗着要给谢翊泡解酒茶。
谢翊不吃她这一套,冷冷道:“你不必在我面前讨好卖乖,我也没闲工夫喝你的茶,你这夫君我今日横竖是罚定了。”
说着嘱咐一个小厮看着怀钰,让他跪足两个时辰,自己抬腿出了院门,陈适被抬去医馆救治,他得去看看情况。
沈葭掏出帕子,将怀钰的手擦干净,又小声问:“你和陈适怎么打起来了?为了沈茹?”
“我和她没关系!”怀钰生怕她误会,赶紧撇清。
“我知道。”
沈葭一点也没多想,早在银屏山上怀钰选她没选沈茹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他其实不喜欢沈茹了。
“你为什么打他?”她又问了一遍。
“我那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怀钰皱着眉道,“我也不知能不能说,你还是去问你长姐罢。”
“她在哪儿?”
“不知道,兴许在房里。”
怀钰方才揍人揍得兴起,也没注意混乱中沈茹去了哪儿,应当没跑出去。
沈葭闻言便走进了后院,海棠坞三面环水,后院通往荷花池,池上建了座六角凉亭,名“知鱼亭”,取庄子“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之典故,水上铺了栈道通往亭子。
沈茹就立在栈桥上,身后站着喜儿,二月的天,池子里的荷花还没开,只有一些浮萍,她怔怔地望着池面出神,风一吹,单薄的身子左右摇晃,似乎下一刻就要掉进去。
沈葭眼皮一跳,生出些不祥的预感,走过去道:“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沈茹转过脸来,脸颊高高肿起,好大一个巴掌印。
沈葭一愣:“你……你这是……”
再一看喜儿,脸上也有五指印,不禁问道:“谁打的你们?”
不会是怀钰罢?
喜儿咬住下唇,泪珠子掉了下来,可怜巴巴地望向沈茹:“夫人……”
沈茹淡淡道:“你下去上药罢,不用陪着我了。”
喜儿还想说话,旁边的辛夷察言观色,将她带下去涂药了,只剩下杜若陪在这儿。
沈葭再次问沈茹:“谁打的你?”
沈茹却不接话,盯着水池子道:“小妹你看,我像不像那些飘萍?”
“……”
沈葭大概知道她为什么会突发这句感慨,无非就是寄人篱下,远离家乡,所以看什么都很伤感。她当初上京的时候,何尝不是这样?事到如今,她也不知自己和沈茹到底谁更不幸一些,她们都一样的没有娘,可沈茹却独得父亲宠爱,她虽不讨沈如海的喜欢,可舅舅与外祖母对她毫无原则的偏爱,又弥补了她缺失的那份父爱。
沈茹转过头,盯着她的眉眼,看了半晌,忽然叹道:“我真羡慕你。”
沈葭心道你这话要我怎么接?正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回答,只听“扑通”一声水响,沈茹身子一偏,栽进池子里。
沈葭:“!!!”
池子很深,瞬间没过沈茹的头顶,水波一圈圈地荡漾开,只浮上来几个气泡。
沈葭既震惊又无语,气得大骂一声:“这是做什么?想栽赃我?!”
她来不及想清楚,脱了鞋子,也跟着跳了进去。
桥上杜若大叫:“小姐!”
辛夷带着喜儿刚走到连廊处,看见这一幕,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她们大呼小叫,引来了外头的怀钰。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辛夷惊慌失措地指着水池:“小姐……小姐掉进水里头去了!”
“什么?!”
怀钰面色骤变,踩着美人靠跳进池子,跟个秤砣似的沉了下去。
后脚赶到的观潮跪在地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殿下!我的爷!你不会水的啊!”
第57章 噩梦
沈葭一手揽着沈茹; 费力地游到岸边。
辛夷和杜若、喜儿将人拉上去,她们三个都是旱鸭子,只能光在岸上干着急,观潮跑去搬救兵; 但这一时半会儿的工夫也赶不到; 等他们赶到,尸体都能浮上来了。
好在谢翊留了一个小厮在这里; 也是个会水的; 但他才十三四岁大,力气不够; 沈葭只得深吸一口气,又潜进水里; 和他一人架着怀钰一条胳膊; 将人给救上岸。
沈葭浑身湿透,裙摆往下滴水; 衣衫紧紧贴着身体,曲线毕露,那小厮不敢多看,将怀钰放下后,就退到假山石后了。
辛夷赶紧脱了自己的外衫; 给沈葭披上。
二月的天乍暖还寒,池水冷得像寒冰地狱,沈葭冻得嘴唇乌青; 却顾不上自己,立刻爬去给怀钰实施急救。
这回落水比上回在悬崖下要严重得多; 怀钰灌进去不少水,连腹部都微微鼓胀; 沈葭捏着鼻子给他渡气,又按压他的肚子,他吐出来几口带绿藻的池水,就是不醒。
沈葭慌得拍打他的面颊,大哭着道:“怀钰!你醒醒啊!快醒醒!”
沈茹也是昏迷不醒,喜儿焦急地呼唤着她,不知如何是好。
正没个理会处,观潮带的救兵到了。
观潮一路跑一路嚷,嚷得阖府的人都知晓王爷王妃落了水,一众人兵荒马乱地赶到,谢翊没想到自己就离开一会儿,居然能闯出这么大乱子,赶紧指挥人把昏迷的两人抬下去救治。
谢老太太并几个女眷将沈葭围在中央,拉着她的手上看下看,生怕出个什么闪失。
沈葭冷得上下牙打磕:“我没事,不是我、不是我推的……”
谢老夫人急道:“说这些做什么!珠儿,冻坏了罢!我说你们别干愣着啊!拿被子生火叫大夫去!”
这边谢翊早拿了床被子来,将沈葭裹成个蚕蛹,一把扛进海棠坞的厢房,炭火生了起来,几个炭盆放在床榻边,沈葭先去热汤沐浴,又被王氏按着灌了两大碗人参姜汤,捂着被子出汗。
一切安置妥当,谢老夫人才松了口气,问:“好端端的,怎么掉进池子里去了?”
“我也不知道。”
沈葭盘腿坐在榻上,披着一床厚被,双颊通红,额头上已经热出了汗。
其实她怀疑沈茹是自己跳进去的,她像是带着必死的决心,前一刻还在说话,后一刻就义无反顾跳了下去,可是为什么呢?她怎么会想寻死呢?
王氏手中捻着串碧玉佛珠,口诵佛号道:“阿弥陀佛,好在咱们珠珠没出事儿,定是她娘在天上庇佑。”
“对对对,”谢老夫人也是心有余悸,“明日去庙里头拜拜,给佛祖捐个金身。”
一干女眷讨论起了拜佛的事,这时杜若冲进来,喊道:“姑爷醒了!”
沈葭一听,放开被子跳下床。
谢老夫人急得在后头喊:“珠儿!先穿上鞋!”
怀钰在另一间厢房,身上的衣裳已经被换成干爽的单衣,只剩头发还湿着。
沈葭眼圈发红,扑在他身上放声大哭:“笨蛋!不会水你救什么人啊!你差点就成淹死鬼啦!”
“淹死鬼多难看啊。”怀钰费力地抬起手,拍拍她的背,“好了,别哭啦,我这不没死吗?”
“差一点就死了!”沈葭抬起头,眼圈发红地盯着他,“你不会水跳下去干吗?”
怀钰像有点难以启齿,过了半天才说:“我忘了,辛夷说你掉进池子里了,我脑子都发蒙了,一时什么都记不得了,只想着跳进去救你。”
“……”
沈葭无言以对,鼻腔发酸,又趴在他身上呜咽:“怀钰,你怎么这么傻啊……”
怀钰摸摸她还湿润的头发,说:“你要是死了,我在这世上也没意思了,不如随你一起去,咱们死也死在一处。”
沈葭抽着鼻子道:“你不会死的,我会水,我救你。”
怀钰嗯了一声:“多亏你。”
因为怀钰醒了,众人便将他转移回浣花小筑,沈茹的身体比他弱,到现在都还没醒,沈葭派辛夷留在海棠坞,有消息了随时给她报信。
大夫开了药方,都是驱寒保暖的补药,沈葭亲自熬好了药汤,端进来喂怀钰喝药。
“我生病的时候,都是你伺候我,现在轮到我照顾你了。”
沈葭舀起一勺褐色药汁,递到他唇边:“喝罢。”
怀钰低头喝了,脸皱成一团:“这么苦。”
沈葭道:“良药苦口,快喝。”
怀钰道:“你这一勺一勺地喂下去,要喂到什么时候。”
说完将药碗接过来,仰脖一气喝光。
沈葭掏出手帕,替他擦干净唇边药渍,又从荷包中掏出一枚杏肉干,塞进他嘴里,道:“先吃苦后吃甜,别那么快咽下去,含在嘴里,很快就不苦了。”
怀钰咀嚼着那块果脯,右腮鼓起来一个包,看上去有点孩子气。
“还有吗?”
“没了,”沈葭摇摇头,“我找杜若要的。”
怀钰挑起眉毛:“能从她手里要来吃的,也是不容易。”
沈葭将药碗收拾了,又道:“你再睡会儿罢,晚膳的时候叫你。”
怀钰却拉住她不让走:“你陪我睡。”
沈葭道:“别闹,我哪儿睡得着。”
怀钰不管不顾抱住她的腰,脑袋埋在她小腹上:“你不陪我,我睡不好。”
沈葭暗自惊奇,心说怀钰这是在撒娇么?淹一回水,把他脑子还泡出问题来了?
她已经八分心软,嘴里却兀自逞强:“我这一堆的事儿呢。”
怀钰夺走她手上的药碗,搁在床头的洋漆小几上,又殷勤地解了她的外衫,将她拉到床榻上坐下。
“一会儿丫头们进来收拾,你陪我睡会儿。”
沈葭只得脱了鞋,钻进被窝里。
她刚躺下,怀钰就凑过来抱住她的腰,手还伸进她中衣里。
沈葭呼吸一滞,按住那不听话的手,警告道:“只许睡觉,你还病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知道,我就摸摸。”
怀钰说完不算,还恶作剧似的在上面捏了一下。
沈葭:“……”
怀钰贴在她耳边,小声说:“你掉进水里,吓死我了,保管做噩梦。”
沈葭偏头,亲亲他的鼻子,道:“睡罢。”
怀钰听话地闭上眼,不过片刻,便陷入了梦乡,沈葭原本不困,但今日下来她又是担惊受怕,又是凫水救人,身体与精神都极度疲惫,耳边听着怀钰均匀的呼吸声,竟然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掌灯时分,丫头们进来叫吃晚膳,见二人交颈而卧,睡得两颊红润,沈葭估计是睡着了觉得热,还伸出一条雪白的臂膀,搭在怀钰的身上,怀钰将脑袋埋在她怀中,看上去像沈葭搂着他睡一样,小丫头脸一红,低着头出去了,也不敢打扰他们睡觉。
沈葭最后是被辛夷叫醒的,怀钰睡得正熟,她披着外衣,跟辛夷来到外间。
“沈茹醒了?”
辛夷点头:“醒了,但是……”
沈葭见她面带犹豫,不由问道:“怎么这副表情?她出事了?”
“倒没什么大事,”辛夷道,“大夫替她诊脉时,发现她有喜了。”
“……”
沈葭怔愣了一瞬,沈茹怀孕了?她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腹部,自上元那夜后,她与怀钰也算云雨了数场,可她的肚子就是没个动静。
算了,不想这个。
沈葭问辛夷:“下午落水的时候,你有没有瞧见,沈茹是不小心掉进水里的,还是自己跳进去的?”
辛夷回答:“奴婢那时和喜儿在连廊上,隔得远,听见动静才去看,没瞧清。”
沈葭又转头问杜若:“你呢?”
杜若想了番道:“她自己跳进去的。”
这话让沈葭和辛夷都吓了一跳。
沈葭素知杜若的天马行空,便蹙眉道:“你好好想想,别记错了,沈茹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跳湖?”
杜若一脸无辜:“没记错呀,我亲眼看见的。”
沈葭还是不敢相信。
辛夷看了看四周,小声说:“小姐,我看杜若说的也有几分真,下午大小姐脸上那么清晰一个五指印,咱们都瞧见了,我带着喜儿下去时,她也哭着跟我说了句话。”
沈葭追问:“什么话?”
辛夷咬咬唇道:“她说,‘再这样下去,夫人迟早死在那人手里’。”
“那人是谁?”
“奴婢猜测,应当是陈公子。”
“!!!”
沈葭瞪大眼睛:“陈适?你说沈茹的脸是陈适打的?怎么可能?!”
陈适的为人,沈葭再清楚不过,那是一个善良到连路上蚂蚁都不忍踩死的主儿,别说打人了,他不被人打就不错了,沈葭认识他许久,从没见他跟人红过脸。
辛夷分析道:“只能是他了,小姐你想想,大小姐脸上那伤,一看就是男人打的,女人的手没那么大,她每日在海棠坞闭门不出的,见不到外男,能见到的只有她丈夫,不是陈公子打的还有谁?”
“可是……”沈葭疑虑道,“陈适为什么打她啊?”
三人正闷头沉吟,忽听内室传出一阵怪叫声。
沈葭一听,心说坏了,不会真做噩梦了罢?
她拦住辛夷和杜若不让进,自己进了内室,果然见怀钰躺在榻上,双手在半空乱抓,双脚乱踢,口中胡乱叫着,连被子也掉在了脚踏上,可不是被梦魇住了吗?
沈葭忙走过去,将被子拾起,又去推怀钰:“怀钰!醒醒!”
怀钰双目紧闭,眉头深锁,额头上生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面色惨白,愈发显得眉眼乌黑,口齿不清地叫着什么“抓住我”。
沈葭唤了他好几声,又去拍他脸颊,总算将人唤醒。
怀钰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她。
沈葭替他擦去额上冷汗,轻声问:“做噩梦了?”
怀钰眨着眼,盯了她半晌,方才醒过神,伸出双手抱住她:“嗯。”
沈葭摸摸他的后脑勺,心中莫名涌起一腔柔情:“做的什么噩梦?”
“梦见哥哥了。”怀钰哑着嗓子说。
沈葭反应了半天,才想起他说的是谁:“故太子?”
怀钰点点头。
其实怀荣在世的时候,他从不叫他哥哥,因为他只大他几个月,出于某种不肯服输的心理,怀钰不愿做弟弟,怀荣却总逼着他叫哥哥。
两个小孩住在一个殿里,一桌吃,一床睡,一起读书,自小亲密无间,怀荣先天不足、身子弱,无法习武,怀钰被延和帝抱在怀里拉弓射箭的时候,他就只能站在旁边看着,久而久之,心里不平衡起来,总疑心父皇只喜欢怀钰,不喜欢他。
那日因为一桩小事,他便发作起来,说怀钰的爹娘死了,不要他了,便来抢他的爹爹。
怀钰时年七岁,性子孤僻敏感,最听不得别人提起他爹娘,脾气上来,揪着怀荣便揍,二人从园子一路打到池边,最后不知谁推了谁一把,扑通滚落进池中。
“其实我也记不大清了,兴许是我推的他,我当时太生气了。”
怀钰抬起头,满脸迷茫,像失途的羊羔。
“我又梦见他了,他泡在水池子里,不停地往下沉,我拼命地去拉他,还是拉不住,他就那样沉到了底。珠珠,兴许真是我害死的他。”
沈葭知道怀荣的死是他的一块心病,她何曾在怀钰脸上见过这副脆弱神情,他一向是狂傲的,恣意的,是紫禁城里最顽劣的少年。
沈葭心疼不已,将他搂进怀里:“你那时还是个孩子呢,懂个什么?”
怀钰闷闷地道:“你不是说,孩子的话才是真话吗?可见孩子的想法也最恶毒,说不定我那时是真心想让他死。”
这就是钻牛角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