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墙-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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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恢复冷静,没有时间留给他们伤心难过,叛军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再次发动攻击,这场政变毫无疑问会成为达木赞史上规模最大的暴动。
大使馆离医院不远,只隔了两条弯弯曲曲的街道,路程很短,原本可以自行集中赶到大使馆,但这些外派的医生们都格外重要,医院附近的信号塔被炸毁联系不上,他们只能亲自派人来接医院里还没来得及撤离的人。
大使馆找来了两辆大巴车,除了医院里的十五名医生护士和四名患者,还有使馆里先聚集的七十多人一起撤离到办事处。沈昱宁熟悉路况,她们的车自发在前当其导航,众人提心吊胆,一路上回望数次,最后平安抵达时都松了一口气。
撤侨的军舰停在帕那湾港口,十年前,这里是中方出资援助的,华清的办事处离港口非常近,这里自然而然成为撤侨暂驻的营地。
顾逢晟下了车就叫人帮忙,把所有已经空无一物的员工宿舍重新整理,又将所有贮存的蔬菜和食物拿出来为这些等待撤离的人员吃。
半天过去,办事处成了有模有样的营地。有人做饭有人收拾,院内一切都井然有序。
使馆里的人将人一批一批送到这里,当然,也有接到消息后自发想办法赶来的公民。此时,达木赞市区已经已经混乱不堪,各国使馆陆续宣布撤离,很多建筑物的玻璃也被炸毁。尽管这样,使馆里能用的人几乎都用上了,达木赞还有剩下的人没能接到消息,他们必须将所有人一个不落带回撤离。
吴大使一把年纪又有遗传性心脏病,因为商讨撤侨事宜忙得一天一夜没有休息,连饭也顾不上吃,最后是被人强制摁在了办事处休息。
众人打完饭休息后,顾逢晟盛了一份送到他面前。
吴大使坐在塑料凳上,见到办事处里这番场景,称赞顾逢晟有一颗仁心。
“你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顾逢晟却说这时候无论是谁都会这样做,一切都要率先紧着撤离的人,华清责无旁贷,有责任有义务。
“战乱下,所有的项目可以说都泡汤了,你这趟损失惨重,会后悔吗?”
他笑了笑,目光坚定:“我从不后悔。只要是能帮到人,无所谓价值,也无所谓后不后悔。”
顾逢晟发自内心觉得,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当然,他也觉得虽然现在这个项目没能进行,可未来说不定还会有机会再来。
大使吃了两口饭后抬眼看着他,也想起来一些往事。
“你们两个倒真是很像。”
“小沈来这的第一年,我一次都没派她出过任务,她就在使馆里做日常工作,一个三等秘书被我当后勤使唤,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下去了,跑到办公室来找我,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发脾气。”
“这丫头算是我看着她长大的,沈老先生对我有提携之恩,老人家临出国前交代我让我保护好她,你说我怎能不答应?”
“她一个姑娘来到这已经是旷古未闻,我又怎么能让她的家人为此担忧,可她却犟的很,后来的几次危险任务,都是她自发去的,这丫头豁达,每次出任务都在我们面前插科打诨的写好遗书,她生病这事我也挺愧疚的,但我们没有选择,作为一名外交官,这是使命也是职责。”
吴大使感慨万千,跟顾逢晟说完这些往事时,沈昱宁在搭建的临时篷里忙得像个陀螺,没闲下来一会儿,她做饭帮不上忙,就帮着包扎伤口,满营地查看受伤的人,期间有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吃不上奶一直哭,她又从厨房找了些米汤送过来,喂着孩子一点点喝下去。
大使馆这些人习惯性称她沈参,叫她时也总是突然反应过来不对。沈昱宁只是笑笑,隔着满地的人群,内心竟然前所未有的坚定。她甚至来不及对那些枪声恐惧,心里的唯一一个念头,也只是保护好所有人。
顾逢晟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为她骄傲。
下午一点,达木赞上空被轮番轰炸。
所有人躲在办事处的地下室里,听着外面几近癫狂的战火轰鸣,只期待着还没赶来的人们能安全到达。
但很快,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宋慕和她手下的几个员工还在市区外的坎瓦村部,一直没能联系上所以没人知道她滞留在达木赞,她几经波折打来求救电话,电话接通不久信号就中断了,再打过去,信号彻底断了。
这时候,使馆里已经没有能用的人了。
现下只剩下两名对达木赞完全不熟的翻译,还都是刚毕业不久的年轻人,吴大使一脸为难,沈昱在一旁听说之后毫不犹豫站起身。
“我去吧,这里没有任何人比我还要了解这里,我去带他们回来集合。”
她的神态和目光甚至都跟当初一模一样,绝决又坚定。
吴大使直接拒绝,“这绝对不成。”
她现在也不是大使馆的工作人员,而且就算她是,他们也再不会让她去冒险。
顾逢晟看着她一脸无畏站在面前,下意识上前牵住了她的手。
他心里也有过自私的念头,可他也了解她,她想做的事想来没人能拒绝,但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在这样的时候没办法对危险做到完全淡然,也会害怕她遇到危险,更怕失去自己的妻子。
他想说很多话,可看到沈昱宁坚毅的眼,到底还是沉默了,只是将她的手攥得更紧,试图提醒她,他现在也很需要她。
吴大使犹豫许久,还是答应了,脱下防弹衣交给沈昱宁,嘱咐她一定要注意安全。
沈昱宁接过防弹衣,回头看向身旁的顾逢晟说了句对不起。
他却笑了,帮她穿上防弹衣,也顾及不到此时此刻众人皆在,轻轻托起她的脸。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是我耽误了你,如果可以我甚至想替你去。”顾逢晟自知拦不住,但希望她能放心,强忍住晕眩和不自觉打起的寒战,尽力让她看自己还算正常。
即使她不再是一名外交官,可到了这样危险紧张的时刻,她还是要做第一个冲在前方的人,作为丈夫,他别无选择,只能给予支持。
她是他的妻子没错,但她先是她自己。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庇护的小姑娘,如今,她成为了庇护别人的人。
枪炮渐停后,在众人的目光下,沈昱宁带着使馆里的一名武警开车离开了。
她走后不久,顾逢晟再度陷入昏迷。
…
坎瓦算是位于达木赞沿岸的一个偏僻地方,是一个古老的村部,居住着当地特色的民族,当地居民爱用颜料将房屋装饰涂鸦,远远看去色彩缤纷,从远处看去十分梦幻,因为色彩和风景备受欢迎,也一直成为达木赞最盛名的旅行地点,许多人来达木赞旅行也只是为了到这个小镇看看。
但现在因为战争,斑斓的色彩也只剩下被轰炸后的残垣。往日深蓝的湖水如今也被炮弹浸染成灰色。
进入村庄只有上桥一条路,车子刚开上桥头,便被关卡处的叛军拦住。对方看到车子外面贴着的五星红旗,放下胸前环抱的步枪后走到车窗前查看。确认完身份后,很快放行。
村子里到处都是饱受战争的不停逃窜的流民,看到车子过来就以为是反叛军,所有人都拼命往前跑,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着人越来越远,沈昱宁急忙跳下车,拉住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太,用法语轻声询问。
老太太见她是女子,又是截然不同的面孔,放下警惕告诉她这几个人的下落。幸亏当地百姓心善,知道这么多年来中国对达木赞的援助之情,收留了他们还帮助躲避。
最后,沈昱宁成功将宋慕他们带回了营地。
三点半,撤离的军舰也抵达了港口附近,大使馆在办事处建起临时签证处,搭了帐篷让大家排队来填信息。
大家露出了劫后余生的欣喜,收拾行李拿好东西往外走,人流潮涌不断从院子里一涌而出。沈昱宁逆着人流往里面走,看了一圈也没找到顾逢晟。
就连白屿和林则也没找到。
她有点着急,跑到屋子里找了一大圈,发现顾逢晟在医务室的担架床上躺着。
他双眼紧闭一动不动,整张脸看起来苍白至极。
“顾逢晟,我回来了……”
沈昱宁呆住了,泪水不受控制流下来,跑上前蹲在床边,伸手抱住他哭个不停。
“这一路都很平安,那些叛军见到我们都没有刁难,我,我的病好像好了,手没有抖,也没有因为枪声应激,你睁眼,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她断断续续,话里带着颤音,一遍又一遍说着,再抬眼时,泪水成线一般掉了下来。
沈昱宁用力去推他,强撑多日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盘。
“我可以直面那些过去了,顾逢晟!”
第65章 尾声 云消雾散 万物澄澈
沈昱宁哭了好久,埋在他胸前快要将外衣浸湿,顾逢晟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她揪着他的肩膀哭得撕心裂肺,满是灰尘的脸混了泪水,伤心到了极致。
他伸手,轻轻替她擦了眼下的泪。
“不要哭。”
顾逢晟刚醒,嗓子还带了点沙哑,又很轻微。
他原本想着多帮些忙,结果自己先倒了,医生及时救治,确认他没有发热不是疟疾加重,只是过度疲劳的原因。林则这才找了张床放到这里让他休息,他是真累到不行,躺下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没听见一点她进屋的声音。
直到她哭得声音太过强烈,他才突然被惊醒。
沈昱宁感知到他指间的温度,猛地抬起头看他,顾逢晟见她泪眼盈盈,唇色发白但还是对她笑了下。
她还在哭,只是非常迅速的起身,将他从上至下检查了一遍,确认到他无事后这才稍微冷静下来。
“你干嘛不说话!”
“我刚才,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见不到你了,我叫你那么多声你也没听见吗?”
她又哭又说,觉得委屈却也好像劫后余生一般。唤他未回应的那一瞬间,沈昱宁甚至把自己的后半辈子都想了一遍。
若他真有什么意外,那她对父母亲人尽完该尽到的义务后也会去陪他,这些年,她都是为她自己而活,学外交虽是因为他,可追寻梦想是她的决定,顾逢晟无论从什么时候,都是沈昱宁选择之外最重要的那一个。
“是我不好。”
顾逢晟起身,将沈昱宁抱在怀里,天知道他有多舍不得,如果不适因为她强制要求,他真是不忍心让她受一点风险。这趟达木赞,两人经历了生死和战火,如今劫后余生只有庆幸,拥抱的力度都加了重,紧紧拥在一起,力气重到像是要把彼此嵌进身体里。
“你刚才说你好了,是哪里好了?听到枪声反应还剧烈吗,闻到血腥味的时候还有没有流泪?”
他低下头,胸腔起伏着,怀抱里宽厚温热,鼻间全被彼此的气息所占据。
沈昱宁的下巴搭在他的颈窝,听着顾逢晟一句又一句急切的问题,没回应,只是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
这一瞬间,两人的世界里都被彼此所占据。
过了好久沈昱宁才恋恋不舍的松开怀抱,对上他的眼点点头。
是。
顾逢晟,我真的好了。
这里是她灵魂深处里最不想面对的一片记忆,就连回想时都要自己欺骗自己,日日夜夜只要想到就会流血哭泣的地方,在梦里都要拼命逃离的地方,如今,她自己走出来了。
那些困境和难题,那些已经过去的种种伤痛和经历,在这一刻彻底释怀放下。这段时间里他们经历生死,拯救旁人的同时也在反思修正自己的过往,废墟需要整理,战后的残骸也需要重建,她也如此,破碎的灵魂得到共助,迎来新生。
今后的每一天,都会是最好的日子。
…
顾逢晟他们是最后一批离开的,跟大使馆的工作人员一样,在最后关头撤出了达木赞,登上军舰后,他们一行人站在甲板上眺望,整个城市陷入烟熏火燎的黑暗,到处都是燃烧的火焰和炮弹。这样一个国家,终究是被毁了。
十天后抵达国内,此时此刻,达木赞的战争国内也陆续开始报道。
非洲项目损失惨重,几乎是血本无归,公司凭空多了一百亿的亏空,资金链有些紧张。顾逢晟休整过后去召开了会议,原以为股东们会怨声载道,没想到这些往日里锱铢必较利益为先的人们没再多说一句,甚至听闻他这趟不容易,扬言说亏了就亏了,只要人平安就好。
经过此次,这些人是彻底服了顾逢晟。原本只是以为他逞口舌之快回应不会抛下这些在外工作的底层员工,不曾他真是去了,遇上战争又宁可自己花高额租金也要让员工们全身而退。
光是这两点,旁人便没什么话再说出来了。
会议到了最后,顾逢晟表态亏空的事会另想办法,现在最主要的是下一部的战略调整。
他为了赶这个计划在回程的路上都在想,跟白屿和林则商讨的全是之后的合作,于是马不停蹄打算跟大家说一说分工,林则不过刚打开 PPT,会议室的门就突然被推开了。
顾若清拿着刀冲了进来,直接跑到顾逢晟跟前。
她的状态已经接近疯癫,双目无神面色灰暗,仿佛是刚从地狱里逃出来的亡魂,只剩下一副充满仇恨的躯壳。
顾逢晟反应很快,在她用力之前先一步躲闪,众人吓得不行,纷纷如鸟兽散,一面大叫保安快来一面飞速跑出了会议室。
她形似傀儡,看到顾逢晟时大笑出声。
“都是报应!”
“达木赞那么乱你都有命回来?看来我当年还是不够狠,我应该让你不得降生,或者在你没有去南淮之前就把你毒死!”
保安很快上了楼,四五个偷偷跑进来将她钳制住,顾若清没有力气,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任由他们将自己按倒在地。
那把尖窄的刀很快掉在地上,金属反光面里,她看到了此时此刻狰狞的自己。
她笑着,越发显得可怖。
“你们谁敢动我!我是顾若清,华清是以我命名的,你们放开我!”
顾若清挣扎不断,可越用力就越无法挣脱。顾逢晟见状,伸手示意他们放开,起身走到她面前,将那把刀轻轻捡起来。
他沉默着,对上此刻顾若清猩红憎恨的眼。曾几何时,这双眼里有他见过最慈爱的目光。如今,全都变了。
没有家族能完全逃脱利益制衡,顾逢晟以为自己到不了这种境地,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从小到大都温和善良的亲姑姑指刀相见。
人生又到底是什么呢,他始终想不通。
保安们放下她,顾若清瘫在地上,看着眼前顾逢晟锃亮的皮鞋,仰头大笑,只是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了下来。
“九年前我曾设计想让你变成残废,却被沈家那小子拦住了,你命大有人替你,可今天,断腿的是我儿子!!!”
顾若清抬头,“你说,这算不算报应?”
自从被顾逢晟以养老之名囚禁在京郊别墅,她没有一天不在后悔当年,若是她当初做的绝一点,那就不会有今日顾逢晟来毁她的局面,顾逢晟做绝到了极点,日日叫人看着她不出门,变着法的看着不让她作乱,就连自己的亲儿子来看她,也都要寻找机会。
顾若清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就这样退出,她想要顾逢晟彻底离开华清,再也阻不得他们娘俩的道,想着兵行险招,于是跟乔望轩说起联姻之事,她想在最后的时候利用自己的儿子谋求最大的利益,想要借此对顾逢晟施压,这事在她看来是天衣无缝,在外人眼里不过是死前濒临的荒谬笑话。
乔望轩听到这件事后也是直接拒绝,他被压制禁锢了三十年,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