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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鼎州纪-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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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
    从南天门回来后;我为了自己欠下的债而无时无刻不想重新夺回南天门;以祭战死的那一千英灵。
    现在;我更为了那丢失国土放弃百姓的军人的羞耻;而恨不得马上冲到对岸与鬼子拼个死活。
    可是;这么做拼掉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命;而是成千上万将士的命。
    没有任何人有权利拿着别人的生命去拼去冒险。我没有;虞啸卿也没有。
    是的;我们现在的力量是比上次参加滇缅战役时提升了很多倍。
    我们有美国盟友提供的最先进的武器装备;有美国空军的军情侦查与火力协助;我们有大炮有坦克有各种轻重武器;有厉兵秣马了整整两年的精兵良将;再加上日军现已成强弩之末;似乎一切都在预示着我们的必胜。
    但是;还有南天门。
    不弄清楚日本人到底在那里藏了多少置我们于死地的毒计;就等于是让我们的士兵白白去送死。
    我们的每一寸国土都已经浸满了这些十几二十岁年轻生命的鲜血;我们还要继续这么毫不珍惜地硬拼下去么?
    都拼光了;就算拼出了我们的胜利;那以后呢;将来呢。
    我们要靠什么去重建家园;靠什么去重塑国魂?
    我知道虞啸卿不要听到这些“畏战”“怯战”的丧气话;他等反攻早已等得不耐。
    他要的只是一个是能和他一起;不惜与鬼子拼个同归于尽也要斩下其头颅的人。
    如果;现在我是独自一人;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与他并肩作战。宁拼一死;以酬知己。
    可是;我和他的命都早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最终我还是没能够说服虞啸卿;反而激怒了他。
    于是在他眼里我便成了个“坐视国难”只想多要点东西的胆小卑贱的懦夫。
    疲惫和茫然又一次席卷而来;我问烦啦我们还能做什么。其实我知道他也不会有答案。
    今天我坚持让烦啦跟在我和虞啸卿的身边;是因为我越来越感到独力难支。
    南天门;西岸;川军团;虞师;莲花乡的老乡长;叫花子般的抗日队伍;死去的人;活着的人;少年中国;希望……
    对不起烦啦;把你拖进这个漩涡。
    我需要有个人帮帮我;我就快扛不住了。
    孟烦了:我窝在车后座;沮丧至极。
    我一直以为是我甘之如饴地在为你而沉醉。结果;却是你为了我而心甘情愿地灌醉了自己。可是;我不配。可是;你要的我给不起。
    小醉;小醉……
    龙文章:早就听说烦啦在禅达有个女人;不过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年轻而干净的女孩子。
    我还从没在烦啦的脸上看到过这样认真的表情;这傻小子是真的对这个在为他付出的女孩儿上心了。
    如果没有这场战争;他们会是这蓝天白云之下;青山绿水之间最般配最幸福的一对。
    孟烦了:我懒得去看旁边这个一脸乐不可支的家伙;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可高兴的。为了那一卡车显然没什么价值的物资?还是为了那两个像是在演“冰火两重天”的美国佬?
    昨天晚上;把好不容易来了趟祭旗坡的虞啸卿给惹了个大怒而去。估计这辈子都别指望他再来了。
    不过他来不来对我们也没什么影响;反正炮灰们早就习惯了做后娘养的;咱靠自己捡破烂倒活得更加舒服。
    只要别去想南天门;别去想西岸;别去想那些在看着我的星星。
    只要;能不想。
    龙文章:今天我去师部找虞啸卿;是想向他详细解释我们在西岸所看到的情况。
    不管他是如何鄙薄我;至少总该知道;在战前要做到知己知彼;乃是兵家要事;更是为将之人必须明了的最基本的要素之一。
    无论如何;在发动进攻前;一定要先想办法摸清南天门日军的实际火力分布。
    找到虞啸卿时;他正与两个美国高参在商讨作战计划。
    我以为美国人在了解一切后;至少能让虞啸卿和他们再仔细研究一下整个反攻的部署。我们对地形的熟悉加上美军的先进作战仪器;要对南天门做全面侦查应该并非难事。
    然而;我低估了虞啸卿在美国顾问中的影响力;低估了虞啸卿那样强烈的战斗决心和必胜信念;在所有参与反攻的人员心中所点燃的那股冲天战火。
    这一战;势在必行。绝无可缓;绝无可改。
    孟烦了:他跪在被疾驰而过的卡车掀起的漫天沙土里;像是一块正被飞舞在他周围的灰尘所耻笑的烂泥。
    我们的膝盖很软。
    我们跪天跪地跪君王跪父母跪恩师;我们跪名利跪生死;我们跪一文钱跪一口饭。
    但我们的膝盖又很硬;我们不耻奴颜媚骨卑躬屈膝;我们信奉男儿膝下有黄金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双膝的一直一弯间于我们而言;是骨气节操是人格尊严。
    而在他的身上;这个动作却似乎总是带着戏谑带着嘲弄。
    就像在南天门为了向虞啸卿求得炮火掩护时;他所用的那个孝子贤孙般的跪拜大礼。
    现在;他跪在那里;却如一个破败不堪的彩绘泥人。褪尽了外表的各色斑斓;露出了原有的本真模样。
    再也没有了满不在乎的嬉笑怒骂;没有了张牙舞爪的玩世不恭。
    只剩悲伤;只有悲伤。
    他为自己刷上的那些颜色其实早就已经开始脱落斑驳了吧。
    只是他一直勉力伪装着光鲜;只是我一直假装着看不见。
    终于;在一个美国人的面前;他所有的伪装被彻底击碎。而我再也不能装做什么都没有看到。
    老麦问他的话;其实我们每时每刻都在问;却又永永远远不敢问。因为我们不会有答案;或者说我们害怕有答案。
    我们喜欢做别人桌上的筹码吗?
    我们愿意刚死就被人忘掉;好像没活过吗?
    我们中了枪;喘着气;最后一口;不知道为了什么;不后悔吗?
    我们不喜欢。
    我们不愿意。
    我们会后悔。
    我们不敢去想答案;因为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不对;应该是;不论我们的答案是什么;我们都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我们的生命。这是我们唯一拥有的;也是我们唯一可以舍弃的。
    只是;虽然我们愿意为了所要守护的东西而舍弃一切;但我们依然会不甘。
    不甘心啊。为了被利用;为了被遗忘;为了被抛弃;为了不值得。
    而我们只能在不甘中浑噩地等待着死亡。
    现在;他又告诉了我另外一个答案:
    一尘不染的事情是没有的。
    总要有人牺牲的。
    我们只不过是想要活出个人形。
    是的;我们想要答案。我们一直在寻找答案;也许我们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但至少;这个答案绝不该是以生命做为代价。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悲伤。
    他尊敬死者;更尊重生命。在他的心里;所有的生命都是宝贵的;都是无价的。
    死去的人;活着的人;一个个独立而鲜活的生命;全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他耗尽心血却无法阻止生者逝去;他穷尽心力却无法让死者还乡。
    其实;他早就被压垮了。
    我走过去;跪在他的身边。
    第一次;我与我的团长;并肩。
    龙文章:老麦让我发誓;这个誓我发不出。
    我跪下来;不是跪这两位美国人;不是跪天地神灵;而是跪亏欠。
    活人对死人的亏欠;活人对活人的亏欠。
    我们欠了南天门上的一千座坟;我们欠了缅甸深山丛林里的五万个墓;我们欠了被鲜血浸透的国土上的几百万块碑。
    好男儿当战死疆场;为国捐躯定死而无憾。
    然而若是成了利益争夺的筹码;若是成了可以随时被丢弃的卒子;若是成了轻轻一擦就全无半点痕迹的灰尘;这些以生命来捍卫家国的将士们;还会依然无悔无怨么?
    他们临死前;会不会为了被如此随意牺牲而悲愤。他们死了以后;又会不会为了被这样彻底遗忘而无法安息?
    我们的国家贫穷落后;我们的百姓愚昧无知。但我们却从来不缺长于算计的精明之人;懂得如何用这样的百姓在这样的国家内;为自己谋得想要的名利和权位;并一心将其壮大。
    我们无休止地内耗;我们永远不团结;我们互不信任;我们互相倾轧;我们听天由命;我们漫不经心;我们太爱安逸。这些都是我们的弱点;是在我们身上残留了几千年而无法去除的劣根性。
    但同时;我们不畏强敌宁死不屈;我们携手抗日共御外侮;我们不信天不由命;我们仁厚包容;我们喜欢创造善于学习;我们爱好和平。这些也是在我们身上传承了几千年;渗入到我们骨子里的东西;是我们的根。
    正因如此;我们才会誓死抗争。即便明知会死;即便不知会为了什么而死;即便知道在自己死后将会被永远地遗忘。
    即便这样;我们也只会往前冲;而决不后退半步。
    然而;我们也是人;是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的人。
    就算我们渺小;就算我们卑微;但我们也会疼我们也会怕;我们也会软弱我们也会难过;我们也会委屈我们也会不甘。我们也有尊严;我们也有权利好好的活着。
    我这一生都在战乱中度过。
    我从死人堆里滚出来;我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我所有的本事都是如何能在战场上保住性命。
    这个本事来得太残忍也太残酷;绝无可能让所有人都与我一样。
    我知道怎么样可以不死;可我不知道要怎么样去活。
    我天天看着身边的弟兄们一个个是那样生龙活虎;我夜夜梦到的却是他们一个个的惨死沙场。
    我常常听到死去的人在问我“何时才能魂归故乡”。
    我的亏欠;永无还清之日。
    孟烦了:我趴在车沿看着他;车在行驶;他在走;走得踉踉跄跄摇摇欲坠。
    这次我没有跟在他的后面;这次我没有看着他的后背;这次我终于看着他的脸。
    我看着一滴泪水正缓缓划过他满是尘土的脸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泪痕。
    车越开越快;他越来越远;我看不见他了;但我依然在看。
    我知道我很快会再看到他;看到一个似乎无所不能;永远精力无限的他。
    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露出他的软弱疲惫他的悲伤绝望他的心力交瘁;他从来只是独自沉默着担当起所有的一切。
    他从来不愿让人走近他的孤独;他从来不愿让人触碰他的伤痛。
    于是;我便只有假装没有看到那一滴泪水那一道泪痕;假装没有听到那一句“我也想把命交给你;那是一件多么省心的事”。
    只是我知道;我再也不会从他的后背去汲取温暖。
    我会站在他的身边;我会站在他的面前。
    因为我再也没有勇气看着你像一堆沙子一样颓然倒塌;因为我只想让你伪装得轻松一点;哪怕一点就好;我的团长。
    龙文章:烦啦说“你又赢了”。
    烦啦说“我们怎么会把命交给了你?”。
    我赢了么?我赢过么?
    我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把命交给我;你们以命相托的信任;我承担不起。
    烦啦;你和我跪在一起;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扛;谢谢你。
    烦啦;让你看到这样不堪一击的我;你失望了吧;对不起。
    烦啦;你先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我现在真的很累。
    但我保证;我很快就会没事。我保证;你再看到我的时候;我依然是你们的那个死啦死啦;我依然是你们的团长。
    我保证;很快。

沙盘推演
    孟烦了:虞啸卿否定了由他亲自给我的认定的“草做的包子”的身份;在我作为“竹内联山”的副官“战死”在南天门以后。
    我对自己到底是什么做的“包子”一点儿也不在意;我唯一在意的是摆在面前的沙盘。
    因为这上面还“挂着”我那团长的脑袋。
    虞师现在的实力早已大大超出我们原有的判断。有美国武器做开路的先锋;有精锐们甘当铺路的炮灰;虞啸卿的确有了拿下南天门的本事。
    即便这需要付出参战人员伤亡大半的代价;不过这一向不是虞啸卿和他的精锐们所在意的。“为国捐躯;得其所哉”;他们等战死怕早已经等得迫不及待了。
    我看着虞啸卿钉在沙盘上的那把刀。
    很锋利;嗜血的锋利;我毫不怀疑它能干脆利落至极地砍下任何人的脑袋。
    现在;我看着他;那个马上就要脑袋搬家的家伙。
    我和虞师的精锐们在惨烈厮杀时;他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不言不动;如石像一般。
    我好几次转过头盯着他;只是为了确认他还在呼吸;他还没死。
    这个背着我一厘米一厘米从南天门日军的鼻子底下蹭回来的家伙;这个背着我靠一条绳索横渡湍急汹涌的怒江的家伙;这个遍体鳞伤浑身血污的家伙;这个早已精疲力竭如强弩之末却死死硬撑着在与整个虞师“作对”的家伙;这个把自己的脑袋交给我的家伙。
    这个家伙正在冲着我微笑。看上去心情简直好得要命。是因为虞啸卿对我地承认。
    可是谁去管虞啸卿怎么看我?谁去管这些精锐这些美国佬这些英国佬怎么看我?
    我只管如何才能保住你地脑袋!我只要你别死!
    因为你还没告诉我。那么危险那么艰难。那么疼。你到底是怎么把我弄回来地。我地团长。
    龙文章:虞师按照原定计划反攻南天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势。想要阻止。唯有兵行险着——一个疯子和一个草包。竹内联山和他地副官。让虞啸卿在各方力量代表地面前。被他最鄙视最仇恨之人所击败。
    现在地虞师有了来自英美盟军地高参。有了来自美国盟友地最先进地武器。有了空地一体地军事打击力量。还有斗志旺盛训练有素随时准备以死报国地万余将士。
    然而;若只相信高级侦查仪器;而不相信我们自己的眼睛;
    若只能看到美军失败经验的值钱;而无视我们用大半国土用数百万生命所换来的惨痛教训;若只会用我们自封的优点自欺欺人;而拒不承认这已是敌人身上的普通共性;
    若我们只懂得在一败涂地后;将一切归咎于是敌人在作战中所使用的招数太无赖太阴毒;
    若我们永远都毫不吝惜地选择用年轻的生命去耗光敌人的子弹;
    若愤怒和仇恨让我们在用最先进的武器杀伤敌人时;不惜同时也杀伤着我们自己;那么;此刻在沙盘上的所有惨烈都将一一实现。
    我们付出了一切的代价;却并不能够换取胜利。
    在我准备赶往师部时;看到烦啦站在那儿;我顿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不仅是因为他终于挺过来了他没有死;也因为以我当时的体力和状态;很可能会随时倒下去;我需要他给我帮助需要他为我分担。
    虞啸卿说的对;烦啦“是块料子”。
    他只是一直在逃避;逃避自己的能力;逃避自己的责任。也因为他没自信;不相信自己有承担起责任的能力。
    所以他顾忌太多;杂念太多;遇事便不肯面对便不愿尽力。
    现在;烦啦;你为了保住我的脑袋而直面所有来自同袍的敌意;而不惜一切拼尽全力。你靠自己的本事;得到了那个最看轻也是最看低你的人;对你的肯定。
    所以;烦啦;别再对自己没信心了;也不枉我那么费劲拖你回来。
    还有啊;你说你个白骨精怎么会居然重得跟猪八戒似的。
    孟烦了:我再次看见了他的泪水;当我跟他说;我看到了那些死去的人。
    禅达的小巷弯弯的湿湿的;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开。
    我又跟在了他的后面;看着他的后背;弯的;湿的。
    我想杀了我自己。
    可是;那个办法;那个拿下南天门的办法;是要用所有炮灰团弟兄的命来换。这些与我们朝夕相处生死与共的弟兄;会一个个全都死在南天门上;就像上次的那一千多人;就像康丫。连尸骨都荡然无存;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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