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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覆辙-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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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间已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但饭店里亮着无数盏水晶吊灯,却明晃晃亮如白昼,他抱着装三明治的纸袋,踩着两只脚的水走进大厅,便有服务员迎上前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的路:“这位先生,有预订吗?”
  “有,”林改连忙低头去看手机,找出吴嘉嘉发给他的包厢号,“是‘流水人家’。”
  服务员虽觉得这人奇怪,但还是让开了,彬彬有礼地说:“上电梯二楼左转,会有服务生接应您。”
  林改朝他点点头,便匆匆往电梯方向走去。饭店的墙面映出他颇有几分狼狈的模样,他又连忙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电梯到达一层,门开了,林改正想进去,却被迎面出来的人诧异地叫住:“林改?”
  林改一僵,转头,竟看见周礼则。
  周礼则左手边扶着一个酒酣耳热的中年人,身后还跟了好几个,都是大腹便便,喝得七荤八素,走路都歪了步子。周礼则望着林改,欲言又止,林改往后让出一步,再抬头,便见电梯最里面站着蒋少野。
  蒋少野一手拎着三提高档红酒,另一手也扶着一位领导。但那领导看上去却是所有人中最清醒的,还正大笑着拍了拍蒋少野的肩膀:“年轻人不错,很能喝,哈哈哈!”
  蒋少野欠身,陪着领导走出电梯,笑着说:“哪里比得上刘局长。今天还没让您喝尽兴,下回再继续。”
  “好说好说。”刘局长眯着眼睛笑,一边往外走,“蒋老板的酒这么好,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有问题……”
  ——“流水人家,请上二楼。”服务员按着电梯门,对林改欠身。
  听见自己的包厢号,刘局长意外地回过头,“流水人家?我们已经吃完啦。”看见林改,扫一眼他怀中的纸袋,又迷惑地问蒋少野:“你又叫人送东西啊?这也太破费啦哈哈!”
  蒋少野好像是这时候才终于看见了林改。他的眼帘微抬,目光仿佛没有实质地落在林改身上,又收回,淡淡地说:“没有,是不是弄错了?”
  “对不起!”林改蓦地挺直背脊,“对不起,我找错地方了……”他又抓了一把头发,转身对服务员难堪地笑了笑,“我这就出去。”
  靠得近了,他清晰听见那服务员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什么样的人啊,削尖了脑袋来钻人家市领导的局?
  林改抱着纸袋一路跑出了大厅,哗啦啦的雨声骤然扑面而来,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洗掉他方才的尴尬与惶然。
  他是不是给蒋少野添麻烦了?他为什么要来搅这个局,明知道蒋少野在陪重要的应酬,难道他还能真的帮上蒋少野的忙吗?
  大雨模糊了远近,街道上穿梭来去的车辆溅了他一腿泥水,他才想起来往后退。他不断地后退,直到退进了饭店大门侧面的阴影里,怀里的纸袋沾了水,手臂贴上去,好像又沾上一层夜露。
  在昏天黑地的雨幕下,这个三明治看上去一点也不美味,面包片皱巴巴的,蔬菜也失了翠色——而且,它好凉啊。
  秋雨冻人的天气,他原应该做点热菜才合适的。
  饭店大门再次打开,蒋少野、周礼则他们各陪着那几个领导,也都走了出来。林改抬起眼,看见蒋少野给那位刘局长打着伞,送他上车,又攀着车门说了半天的话,最后,还将手里那三袋红酒塞进去。
  几台领导的车依次开走,周礼则、吴嘉嘉和赵槐三人一同坐上网约车,周礼则扶着副驾驶车门,问蒋少野:“你还行吗?”
  秋风夜雨从蒋少野身后压下,吹动他夹克的拉链。他的伞也送给了刘局长。他原本因为喝多了酒而脸色微红,但此刻失了遮挡,雨水瓢泼落下,又令他苍白。
  他想要点烟,可是风雨之中,打火机怎么也点不燃。他夹着烟,像有几分手足无措,只说:“你们先走。”
  周礼则说:“林改是来接你的吧?”
  蒋少野没有回答。
  周礼则关上车门,网约车也在雨中起行。蒋少野站在路边树下,一时之间,他一动不动,似乎不想转身面对那个孤零零站在大门阴影里的林改。
  直到有一把伞,遮住了他头顶的雨。
  *
  林改一手还抱着那湿皱的纸袋,另一手撑着伞,大风从树梢刮下,好像吹得林改的身形都晃了两晃,伞柄也要拿不稳了。
  伞边沿的雨水飞洒了出去,又顿住,蒋少野看着他,片刻,伸出手,帮他握住了伞。
  “蒋少野,”林改说,“回家吗?”
  蒋少野将手收回,插进衣兜里。他低头看着林改,那素来明亮的眼眸里,却流转过许多林改看不懂的阴影。
  “你来做什么?”终于,他却发问。


第57章 57
  我……我来做什么?
  林改下意识地将纸袋抱得更紧,这东西忽然令他感到几分羞耻,他害怕让蒋少野看清里面的内容。
  “我,去了一趟酒吧。”他慢慢地措辞,“我今天正好……正好下班早,就想……”
  他半天想不出下面的话,蒋少野竟也就陪着他沉默了半天。这沉默极难捱,他抬起头,便见闪电从远方的夜空劈落,却仍旧照不亮蒋少野的眼睛。
  “对不起。”终于,林改还是以这三个字作结,“我给你发了消息,你没有回,我就问了吴嘉嘉,又担心你喝太多——”
  “你不用说对不起,是我,一直瞒着你,抱歉。”蒋少野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很草率地往水里扔了几片石头,很快就沉底。
  林改摇摇头。他看起来并没有被欺瞒的愤怒,却只有一点遗憾的苦闷,“我们……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的。”
  蒋少野不言语,抬起手来,还未落到实处,林改便受惊地别过了头,一时间,从伞沿飞落无数的雨珠。蒋少野便一顿,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雨里。
  “蒋少野!”林改忙又举着伞跟上。可是蒋少野太高了,而且身上满是雨水,寒气好像能将林改的手臂都冻住。
  这样亦步亦趋跟了几步,林改顾此失彼,半只脚踩进泥水里,手却还徒劳举到了最高,要为蒋少野遮雨。蒋少野停住脚步,将伞柄推回去,“你自己打着吧。”
  林改愣住。
  而蒋少野已经冒着雨走到停车坪,打开奥迪车门,拿出来一把雨伞,又关上门。
  啊。原来如此。
  就连自己手中这一把伞,也是多余的。
  “我喝了酒,得走回去了。”隔着两把伞的距离,蒋少野对他说。
  林改不言,只往前又跟了一步,两个人的伞沿相碰,将伞面上的雨水划出呲啦的痕迹。
  蒋少野发觉,林改好像都不会生气。
  不会生气,不会吵架,不会折腾闹别扭。自己说什么他便应什么,自己不多说的他也不多问,乖得像一只雏鸟,只知道亦步亦趋。有时候蒋少野都分不清,林改到底是根本不懂,还是有意放纵。
  他湿漉漉的手将伞又攥得紧了些,转过身去,只是不着痕迹放慢了脚步。很快,林改就走到了他的身边。
  “你,”林改犹豫着,还是开了口,“你喝了多少?”
  蒋少野莫名地笑。沉默这么老半天,谁知道林改会这样提问。他一手插兜,看向前方,“没醉,也不会假性发情,放心。”
  林改咬住了唇。他不是这个意思。可是蒋少野走得太快了,林改总需要花费力气才能跟上他的脚步,一时间也很难保持稳定的思考。“我看到那张停业整改通知书……”
  他停顿一下,见蒋少野没有发话,便继续说:“下达日期是在一周之前了。”
  “嗯。”蒋少野说,“你一直在陪阿姨,我就没跟你提。”
  “所以你每天起早贪黑,也是忙着跑关系?”
  “……”蒋少野不说话,等同是默认了。
  两人穿过跨江大桥,脚底江涛滚滚,长风振荡,林改今天走了太多的路,双腿不听使唤,有时还左脚踢右脚,路灯便将他的影子照得歪歪斜斜地很滑稽。只庆幸蒋少野都没有瞧见。
  进入老城区后,便几乎是和林改下班时一模一样的路。那时候他在风雨中奔跑,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他想赶在酒吧营业前见到蒋少野,他想和蒋少野一起吃一顿饭,他想证明蒋少野其实也怀着和他一样的心情。那时候他不觉得风狂雨骤,也不觉得自己在风雨面前卑弱渺小,因为他的心中有蒋少野。
  现在,蒋少野在他眼前了。
  蒋少野的背影,即使在雨中,也总是那么挺拔,让林改很容易联想到高中的夕阳下,在操场上一圈圈沉默奔跑的那个少年。
  而自己,只能在他身后看着。
  自己以前帮不了他,现在也帮不了他。
  到了公寓楼下,林改的脚掌已疼得忍不住,每往上走一步台阶,都好像是走在针尖上。当蒋少野掏钥匙的时候,他默不作声地将鞋底在台阶上磕了磕,帆布鞋里的雨水被挤出来,竟隐隐混着血红色。
  林改呆了呆,又仓促抬头去看蒋少野。
  蒋少野没有发现。他无声松口气。
  两把伞安安静静地搁在了玄关。
  房中一片黑暗。蒋少野走在前面,大约在开灯,林改听见他按下开关的声音,忙说:“我拉了闸,你等等。”将纸袋随手放下,便踮起脚尖打开玄关上方的电箱,摸索着推了下闸。
  然而电灯仍旧没有亮。
  门窗都被关得死紧,连窗帘亦不动,四面俱是凛冽的黑暗,叫林改有些害怕地喊了声:“蒋少野?——”
  Alpha信息素的味道蓦然涌起,林改一转身便撞上了蒋少野的胸膛。
  蒋少野的眼睛蛰伏在黑暗中,像某种野兽在审视着他。
  蒋少野走了回来,似乎原是想帮他推闸的,现在那只抬起的手缓慢地放下,搭在了电箱的边沿。这个姿势堵住了林改的去路,那青竹的气味突然涨至鼻端,林改猛然往后退,脊背却撞上了电箱,疼得他又抽了口气。
  “撞哪了?”蒋少野目光微动,那只手滑下来,在黑暗中似要摸上林改的肩头,然而林改却突然用尽全力将他往旁边一推。蒋少野始料未及地跌出一步,林改便跑了出去,“啪”地打开客厅顶灯,在一片惨亮堂皇里冲进了浴室。
  ……………………………………………………
  我来蹲评论了!


第58章 58
  林改在撞上浴室门的瞬间,身子已经滑了下来。
  他艰难地脱下自己染血的白袜,果然,右脚掌上部的水泡破了,两只脚在脏水里浸太久,皮肤都难看地发起了皱。好在他知道医药箱的位置,就在淋浴外的储物柜里,他一瘸一拐地过去,找出来云南白药和创可贴搁在洗手台上,然后便脱掉衣物,浑身赤裸地站到了花洒底下。
  冷水放出的刹那,他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等待回温的过程中,他倚靠着瓷砖墙壁,望着镜子发呆。镜中的男人很快模糊成一团雾,叫他很难分辨那到底是不是自己。他接着热水抹了一把脸,手指间觉出异样,他才意识到,自己今天是化了妆的。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指尖上那一丁点棕黑色的印记。
  ……
  “林改?”
  不知过了多久,蒋少野的声音在一门之隔响起。
  林改仓促抬起头,看向那扇门。
  伴随着淋浴的水声,蒋少野的声音,仍像是一座沙沙作响的深渊。
  林改忽然发现,他其实并不真懂蒋少野。他其实是一直站在这座名为蒋少野的深渊边沿,为蒋少野偶尔探出的笑容而心动神摇,便以为自己可以勇敢地跳下去。
  蒋少野敲了敲门,没有得到回应,但他听见淋浴被关停。他望向时钟,林改这个澡已经洗了半小时。而且,从脏衣篮看来,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洗澡。
  蒋少野闭了闭眼,往回走。便在这时,他终于感到喝过的酒开始醺醺然地上头,好像有一把刀子一分分绞过他的肠管,即将刺破他的喉咙。
  他的酒量很好,好到深不见底,这还是他在alpha父亲逃亡的那个圣诞节里发现的。
  那一天,他爸合作过的那些企业主叔叔都变成了债主,一个个或愁眉苦脸、或横眉怒目,堵上了他家的门口。那时家里的别墅刚刚卖掉,钱款还没到手,蒋少野为了让债主们安心拉他们入席吃饭,给自己灌的酒,足够去医院洗一次胃。他的小爸爸在万般无奈之下向债主下跪,债主还问小爸爸:你为什么要入他的股?现在好了,你也是共同债务人了,他坑了你呀佟雅晖!
  小爸爸听得发愣,双眼清澈而懵懂,可是很快,他就哭着说:他不是这样的人,我相信他,我相信他的!
  那一天债主们终究没能要到债,因为佟雅晖在哭泣中突发心梗,债主们甚至不得不先给救护车垫钱。人命关天,没有人再面红耳赤地责骂他了,仿佛沉重的债务终于获得了些许延宕的喘息;可是二十岁的蒋少野在救护车的鸣笛声中终于明白过来,酒是不能浇愁的,爱情,也不能。
  他疲惫地走到客厅,给电量只剩5%的手机充上电。待机屏幕上一条条显示出未接来电和未读讯息——
  18:09:“好大的雨,你带伞了吗?”
  18:55:“你在酒吧吗?”
  18:56:“我想来找你。”
  蒋少野沉默片刻,放下手机,又回到玄关,将湿淋淋的雨伞归置进角落的伞架,再将两双从雨中归来的鞋放整齐。直起身,将钥匙丢进玄关柜上的小盒。不过是“哐啷”的清响,却好像能在整座不大的房间里回荡。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玄关上那个孤零零的纸袋。
  是个很普通的棕色牛皮纸袋,他原本以为是林改工作上的东西,拿起时却发现意外地轻。终于忍不住,抚平那一层层卷起的袋口,里头那已经散乱开的三明治便露了出来。
  林改也在这时,终于打开了浴室的门。
  *
  林改突然快步走上前,一把从蒋少野手中抢下了那个纸袋。
  蒋少野抬眼。
  林改的眼睛里还有朦胧的水雾,但声音却轻而冷,“我……我给自己做的。不好吃,一点也不好吃,早知道……我就不做了。”
  “林改。”蒋少野怔怔地朝他走出一步。
  “你说得对,”林改却像没听见,“三明治……不好吃。”
  “我没有这样说过。”
  林改惶然地别过头。只是站了这么一小会,他贴好创可贴的脚已经开始不自在,不由得把右脚的脚背摩挲了一下左腿。
  蒋少野的目光往下移,林改便忍不住想把脚藏到餐椅后面,手扶着椅背,侧身先坐了下来。蒋少野却忽而在他面前蹲下了身,他微微一惊,双脚都往里收,“你——”
  “你的脚怎么回事?”蒋少野却抓住了他的小腿,朝他抬头。
  蒋少野的眼睛里有了光,清亮的,像萤火虫闪烁在筋疲力尽的秋夜之中,还兀自在找寻着什么。林改不做声地凝视一会儿,又低下头,脚趾头蜷起,小腿肚子也紧张地绷住。蒋少野的手往下抚过,捏住他的右脚,放在自己的膝头,便看见那脚掌上的创可贴。
  “是水泡?”蒋少野问。
  林改抿着唇点了点头。
  蒋少野说:“水泡破了,不能贴创可贴的。”
  他的话音很平静,像是话家常,又让林改怔忡:“是,是吗。”
  蒋少野说:“我帮你撕下来。用了什么药?”
  林改说:“云南白药。”
  蒋少野淡淡一笑,“要先用碘伏消毒啊。”
  “是吗……”
  林改不想再继续这对话了。他要将右脚收回来,脚踝却被蒋少野按住,蒋少野的手劲可不像他的声音那么柔软。蒋少野把那块贴得笨拙的创可贴撕下来,又去浴室找出林改好不容易藏好的医药箱,拿出碘伏,再将林改的脚放上了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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