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辙-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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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家小酒吧,似乎生活终于稳定下来,他再想提,却也没有机会了。
*
从老城区开车到这里还得四十分钟,林改本想问蒋少野是不是直接过来了,话到手底,又变成:“那你开车小心。”
对方没有回复。林改打开电脑想处理一会儿文件,百无聊赖地,总会去瞟一眼手机。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盯得太难堪,二十五分钟后,手机就又震了一下:“我在你小区门口。”
林改惊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关了电脑准备出门,一边打字:“我马上出来,你稍等。”
蒋少野说:“不着急,我今天发现了一条近道,等下带你抄过去,我们很快就能到。”
他的声音爽朗,似乎只是抄近道这么小的一件事,就让他高兴起来了。
读书的时候林改喜欢和蒋少野一起玩,多少也是因为蒋少野很容易高兴,抖两句机灵就能让蒋少野笑——让一个看似高傲的帅哥笑起来是很有成就感的事。
林改拎上钱夹,出门前最后照了一遍镜子,蹬上帆布鞋便跑了出去。
虽然已是黄昏,但盛夏的阳光还是很毒辣,将地面上都照出了蒸腾的虚影。林改的脚步不断地踏上自己的影子,哒哒哒地,穿过了公寓楼间的树丛,汗水很快流下他的后颈,他又忍不住抬手摸了摸抑制贴。走出小区门之前他已经看见一辆黑色奥迪,是近十年前的旧款型,但车身干净锃亮,反射出令人逼视的光芒。
蒋少野已经站在车边。他不知是从哪里过来,穿着黑红二色的篮球背心,又探身进车里拿出毛巾,先往脑袋上囫囵地一抹。于是蒋少野的头发也认不出是什么型了,乱糟糟地迎着太阳,那双明亮的眼睛抬起,便看定了林改。
那一瞬间,林改想,蒋少野好像一点也没有变。
就连他锁骨上躺着的那一串红绳,都还歪歪斜斜地处于原位。
林改带上笑容,大力挥了挥手:“蒋少野!”
蒋少野带他走到副驾驶边,两人离得近了,能清楚闻见蒋少野身上沐浴露的清香。林改有些奇怪地问:“你这是刚打了篮球?”
“嗯,从体育馆过来的。”蒋少野说,“老周去接他太太了,楚琴先去饭店占座。”
哦,林改听明白了。他和周礼则、楚琴三个,正一起打篮球呢。他眼里的光无可避免地黯了黯,下意识说了一句:“怎么不叫上我?”
蒋少野给他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闻言一怔,一手搭在车门上看着他:“打球吗?你不是身体不好……”
不对,自己本来就不应该说那句话。林改很快笑着打断他:“信息素紊乱是青春期的毛病,我早就过青春期了。”
蒋少野顿了顿,也笑,“我倒觉得你一点也没有变。”
话题就这样被圆了回来,林改还下意识摸了下脸,“是吗?”
蒋少野说:“上车吧领导。”
林改只好低头上车。蒋少野绕回驾驶座,车门关上后,林改才感觉到车内冷气正嗖嗖地急吹,令他刚流出来的汗水都尴尬地憋住。
蒋少野侧头打量他两眼,嘴角含着轻笑。这笑让林改觉得,自己即使换了发型,摘了眼镜,穿着笔挺昂贵的衬衫,却还是当年那个成绩比脸更好看的丑小鸭。
他有些微妙的不服气。明知道上一个话题已经结束,却还是小声地坚持:“我怎么可能没变,我也是结过婚的人了。”
蒋少野发动汽车,一时没有接这句话,话茬落在骤冷的空气里飘荡。林改又悄悄看他,试图转圜:“你也一点都没有变啊。”
蒋少野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当然不会变了。”
林改静住。
车内缓慢地散发出极淡的alpha信息素的味道。这是蒋少野的车,总难免沾上一些。这味道对林改来说已经有些陌生,他新奇地动了动鼻子。
蒋少野没有看他,或许他也觉得这沉默有些难捱,于是揶揄地开口:“听说你在外面当大老板了?”
标准的老同学聊天开场。
林改说:“什么啊。”
蒋少野挑眉。
“我那公司早就卖了,你听的哪年老黄历?”林改认真地回答,“我还是更喜欢做研发。”
蒋少野听了,淡淡笑笑,“像你的风格。”
林改不解:“我是什么风格?”
蒋少野看他一眼,话锋一绕,却逗他:“喜欢给人打工,像你的风格。”
林改拧了拧眉毛,“你这……啊呀!”蒋少野突然一个急转弯,吓得林改一把抓住了车顶上的扶手。
“抱歉。”在林改惊叫的刹那间,蒋少野已经伸手过来拦住林改前倾的身子,另一手稳稳地把住了方向盘,“颠着你了?”
林改咬住嘴唇,还没说话,蒋少野的手已经收了回去。林改平静了一下心跳,张眼望向前方,原来是一条还未上沥青的土路,蒋少野飞驰过去,两边便尘土飞扬,簌簌地扑向车窗。林改将头倚着车窗,呆了半天,直到这条土路都被抛在车后了,才后知后觉地笑开:“你今天刚洗的车吧。”
“是啊。”蒋少野无奈地压低了眉看向他,“来的时候开得太快,现在我得慢一点。”
林改转过脸去不与他对视,“刚才就是你找到的近道?”
“嗯,我送货的时候发现的。”
“送货?”林改下意识接话。
“城西郊有个物流仓库,我酒吧不忙的时候就去帮他们送货。”蒋少野说着,声音渐渐低沉下来。
可是林改却没有嘲笑他,也没有追问他,只略带惊讶地说:“你还有大车执照呢。”
蒋少野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又摇摇头,笑出了声。
林改很厉害,在聊天这方面。蒋少野自问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但林改好像就从来不会惹他生气。
尽管蒋少野也很清楚,林改不嘲笑、不追问,是因为林改根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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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改改,你的得失心真的好重??
第4章 4
周礼则请客的地点,说是饭店也不太对,其实是江边的一家半开放式大排档。近晚开张,生意极火爆,有赖楚琴一早就来占座,他们才得以坐在江上的船坞,几个大铁皮桶子漂浮水上,顶着竹木编的地板,脚踩上去还挺稳。
林改觉得新鲜,特意还用力多踩几脚,发现这“筏子”竟纹丝不动。
周礼则已经等在桌边,见到他们便迎上前来,还笑林改:“你可不要装外宾哦。”
林改抬起头,眼睛都亮晶晶的,“我真没在水上吃过饭。”
周礼则的模样比高中要斯文了一些,穿了T恤,手臂上的腱子肉仍然清晰可辨。他将二人引到席前,楚琴正和周礼则的beta太太说话。
“来认识一下啊,这是内人,万青青。家里还有两个小崽,吵得要死,今天就丢给阿姨带了。”周礼则大大方方地介绍,还拍拍林改的背,“青青,这是林改,我们罗城高中的骄傲,国际知名的大科学家!”
林改浑身起鸡皮疙瘩,连忙朝万青青伸出手去,“没有没有,我就是,在美国搞点科研,给人打工呢。”他想起蒋少野说的话。
万青青笑着站起来和他握手,“我都听说了,你做的是抑制剂吧?真的了不起。”
“也就是改进一下。”
万青青也是个自来熟,就这样将他拉到了自己身边,还诚恳发问:“怎么改进呢?”
“啊,比如说,”这样的问题林改已经遇到过很多次,他对答如流,“最重要的改进方向就是减少抑制剂的副作用。现在omega不愿意在发情期打抑制剂,多数都是害怕副作用,用药过量会导致生育功能减退,还可能产生抗药性,我研究的就是怎样克服这些……”
他一不留神说得多了,待说完才发现万青青听得一愣一愣,连一边的周礼则都呆住。他这才意识到眼前人都不是omega,对发情期云云是有距离感的。
只有万青青另一边的楚琴,货真价实的omega,却在认真看菜单,好像完全没听见他说话。
“林改,”周礼则半带感慨地说,“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变。”
在圆桌对面落座的蒋少野忽然插了句嘴:“应该让alpha多打抑制剂。”
林改突然好似被解救出来,看向他说:“这也确实是一个办法……”
周礼则对他太太笑:“我告诉你了吧,人家学问就有那么深,你不懂就少问。”
万青青撅起嘴,“歪理,不懂就要多问,你们alpha更应该好好学习。”
林改忙说:“这些原理挺枯燥的,成品出来会用就行了。”他又站起身,“老周不跟嫂子坐吗?”
周礼则本来还跟服务员交代着,闻言便摆摆手:“你随意坐,我和青青无所谓。”
可是林改已经站起来了。现在只剩下他左手边一个空座,要是周礼则坐在这儿,和万青青中间隔着一个自己,那林改还不得尴尬死。于是他说:“行,那我和蒋少野坐。”
这句话他努力说得很轻松,很理所当然。
就像十八岁的时候一样,和蒋少野坐在一起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蒋少野好像又在笑。
桌上摆了烟,他便伸手一下又一下地玩着烟盒,偶尔指节敲一敲那透明的塑料膜。林改挪过来,他便主动拉开了自己右边的椅子。笑着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有那么好笑吗?林改犯闷。
楚琴又招呼服务员加了几个菜,末了才回过头来,对林改轻轻一笑,“嗨。”
林改动手去剥餐具的塑料包装,怔怔抬头,也应了一声“嗨”。
楚琴还是很漂亮。他好像也一点没有变,鹅蛋脸,杏仁眼,肌肤白到发光,林改觉得他一定不需要涂粉底和阴影。楚琴还留着和高中时候一样的刘海,被江上的风吹得微微拂动,露出光滑的前额。
“该怎么称呼你好呢?”楚琴托着腮笑,“要不叫林老师?我记得高中的时候,我们都抄你的作业,早就该叫你一声老师。”
*
把自己的作业给同学们抄,是曾经的林改和同学们拉近关系最快的方法。他没有多少趣味,很难交到朋友,但大家依赖他的作业,就都会朝他聚拢过来,偶尔,他也会享受到众星捧月一般的待遇。
倒是蒋少野并没有抄过。蒋少野的成绩还不错,尤其是理综特别好,有一次考试中,林改罕见地被一道压轴题逼得满头大汗,抬头看见蒋少野已经做完卷子在睡觉,他突发奇想地朝蒋少野扔了个纸条。
他没法解释自己的心态,可能是因为他真的很想要那道题的答案,也可能仅是因为那么多人都在扔纸条,所以他也想试试。
他有很多想试的东西,但只有拉上蒋少野一起,他才敢真的去试。
可是蒋少野的反应却出乎林改意料。他看了纸条后,一手撑着脑袋侧身挡住监考老师,另一手伸出一根手指,向林改摇了摇,神色平静地表示了拒绝。
那可能是好学生林改一生最羞耻的时刻。
“呲啦”,塑料膜的边缘突然划过林改的指甲内侧,痛得他缩了一下。抬头看向楚琴,试图开个玩笑:“楚老师才客气。”
他知道楚琴现在在他们的母校罗城高中教书,是正儿八经的楚老师。
楚琴笑笑。
蒋少野从他手底把餐具拿过来,三两下撕掉包装,又浇上热水清洗。坐在他左边的楚琴便把自己的餐具也推过来,蒋少野顺手也洗了。
大排档开始陆续上菜,林改和周礼则中间正是菜道,服务员挤进来时,林改不得不将座位又往蒋少野旁边挪了一点。
啤酒鸭,紫苏鳜鱼,韭菜河虾,清炒辣椒,都是农家大锅菜,用的是江边的新鲜食材,一上菜便香飘数里,连江风也随之浮动起来。周礼则和万青青都是活跃气氛的好手,又点了一件生啤,虽然林改面生,蒋少野寡言,但这顿饭吃得也还算有滋有味。
林改虽然厌弃罗城,但他的胃还是很容易向故乡的美食屈服。只是在外呆太久,他发现自己已经承受不住重油重辣的东西,吃几口就要喝水。
蒋少野注意到了,将水壶放在手边,时刻给他添水。忽然低声说:“你不能吃生姜吧?”
林改本来正竖起耳朵听周礼则讲他的创业史,蓦地愣了一下:“啊。哦——以前不能吃,是因为信息素不稳定。现在我连腺体都快没了,想吃啥吃啥,想咋吃咋吃,哈哈哈。”
他说得像个玩笑,蒋少野凝眉,却要追问:“为什么?”
林改没有看他,一边嚼着辣椒一边喝着水,辣到拼命给自己呼啦啦地扇风,“我都离婚了,你说为什么?”
可是一般的标记清除手术,也不至于把腺体都弄没。除非是受过很重的伤害——
再问就是越界了。蒋少野很清楚这一点,林改之所以使用反问句,就是想把他挡在那些隐秘的故事之外。
他终究不是不识趣的人,于是伸筷子夹了一只鸭掌,默默放进林改碗里,当做是话题结束的信号。
林改冲他感谢地一笑,双眼弯成两片小月亮,里头碎星子都散漫出来。
林改喜欢吃鸭掌,以前罗城高中外有个卖卤味的小摊,鸭掌卤得一绝,他们放学后会一起买上一大袋,就蹲在摊贩的小推车后面吃掉。
因为林改的妈妈绝不允许他吃这些垃圾食品,两人偷偷吃完后,蒋少野还会给林改买来一大瓶水,让他漱口。直到林改身上再也没有卤鸭掌的气息,只剩下淡淡的、甜甜的牛奶味。
此刻,他们离得很近,比当年做同桌的距离还要近。可是蒋少野却闻不到那股牛奶味了。
他忽然觉得无比地烦闷。
第5章 5
饭菜吃了五成饱,老同学见面,总要喝上点酒。先是周礼则做东敬林改两杯,林改喝了;接下来是楚琴敬酒,林改也喝了;但他酒量不好,喝了三杯,已经开始发晕,到这时万青青还要来敬,就被蒋少野挡下。
大家都不是拘礼的人,知道林改喝不动,自然就不再劝。万青青和楚琴坐得近,发愁地聊起孩子上学的事,楚琴便给万青青推荐家教,周礼则偶尔插一句嘴。期间万青青还接了个电话,是家里阿姨打来的,说小宝已经睡着,阿姨请求回家。
林改想起自己都没有带什么礼物来,不好意思地问万青青:“小宝现在是不是可以玩乐高了?”
万青青冷漠地说:“可以吃乐高了。”
周礼则当先大笑起来,又遭了万青青一个白眼。轻松而微醺的气氛里,林改默默地听着他们聊天,婚姻、孩子、家庭,这些东西曾经离他很近,可是倏忽又漂远了。
他又听见万青青说:“楚琴你这么厉害,以后孩子的教育肯定不是问题。”
“我算什么。”楚琴一笑,“林改在这儿呢。”
“啊对!”万青青一拍脑袋,“林老师,你能不能帮我家老大补补——”
“你家老大才几岁啊。”蒋少野慢条斯理地打断她的话,“学什么不好学卷。”
“啊,没事。”林改手肘轻轻碰了蒋少野一下,抬脸笑道,“没问题啊,补什么都行,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万青青自然感激,周礼则瞟了蒋少野一眼,好死不死一定要杠一句:“我说野哥,你已经管不着林老师啦!”
蒋少野笑:“你有孩子,你了不起。”
周礼则一听这话就高兴似的,一手揽过万青青肩膀,还朝万青青脸上吧唧一口:“是我老婆了不起,老婆辛苦了!”
林改很少见到这么不见外的已婚人士,不由得微微睁圆了眼睛。
万青青臊得拼命推自己老公,蒋少野却还在旁边加了一把火:“你问问你老婆后不后悔。”
周礼则盯着蒋少野,突然脖子一横,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他才不问老婆,他凭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