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涌-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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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头像那只小橘猫呢?也是你姑姑从前留下来的吗?”
“对。”陈砚点点头,“那个时候我刚搬来不久,她为了哄我开心,去宠物店挑了一只小猫回来,但是小猫在她离开后不久也死了。”
陈砚沉默片刻,声音难抑地发哑:“葬礼过后,爷爷有几次想让我回到他那里,但被我拒绝了,我就一个人生活在这里,看着房间里的一切,有时候会产生一种她还活着的错觉,就好像她只是到国外去参加比赛了,过不了多久,比赛结束,她就会回来。”
宋静原看着他漆黑眼瞳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心口好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根本无法呼吸。
陈砚是怎么一个人熬过那些岁月的,她无法想象。
从小在父母那里备受冷落,好不容易在姑姑这里找到了温暖,但最后,她也离他而去了。
拥有后失去远比从未拥有要更加痛苦。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陈姝凡本应是他黑暗中的那束阳光,但是那最后的阳光也西沉了。
她想起刚入冬的时候,听说陈砚受了伤,她不顾一切地跑到他家,却被陈砚反问为什么这么关心他。
他在那一刻是不是想起了陈姝凡从前对他的关照?
人在被抛弃后会下意识地开启自我保护机制,对于他人的善意格外敏感,因为他们害怕从前的事情再次发生。
与其重蹈覆辙,还不如缩回自己的安全领域,拒绝一切外来关心。
陈砚应该就是这样。
他看似无坚不摧,其实内心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当中。
“这么多年来我总是梦见她,梦见她哭着怪我那天为什么要让她看见那一幕,梦见她从空中坠落,问我为什么不能早点回家拦住她。”陈砚声音嘶哑,“我有时候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听她的话,没有出门给她买东西,而是在家陪着她,是不是她就不会跳下去。”
“不是这样的。”宋静原否认他的话,“陈砚,你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
陈砚沉默片刻,声音难抑得哑:“那个摄像机是她留给我的最后纪念,但是我一直不敢打开,我怕她在怨恨我,逃避了许久,最后干脆藏了起来。”
“过去了这么久,有些细节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但经常会产生一种真的是我害死了她的错觉,这个时候我就在想,既然她还在怪我,那么她为什么不带着我一起跳下去,而是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陈砚。”宋静原轻声,“我相信你姑姑没有在怪你,当时她也许是太伤心了,才会说出那样的话,真正做错的是路兴安和他的家人,明明是他欺骗了你姑姑的感情,为什么还要反过来责怪你们,明知道你对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路辞却一遍又一遍地往你痛处上戳,他们才是该受到惩罚的人,你不应该折磨自己而成全了他们。”
陈砚愣了几秒,然后低低地笑了声:“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我是什么好人一样。”
“你当然是。”宋静原几乎没有犹豫,神情不见半分虚伪,“陈砚,你是个很好的人。”
“你看我哪像好人?”陈砚低压着眼,“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宋静原轻轻咬了咬牙,眼里充满坚定:“我们每个人都不是完美的,你不会无缘无故欺负那些弱势的人,看见他们有困难还会主动出手帮助,这点已经比很多人优秀了。”
“你怎么能说出我这么多好处?”陈砚懒散地靠在沙发上,撩起眼皮看她,“是不是故意说这些好听的哄我。”
宋静原颤了下眼:“没有。”
陈砚从口袋里拿出根烟,咬在嘴里没有点燃,声音含糊不清的:“那你早晚得对我失望。”
宋静原咬了下嘴唇,没有接话,思绪断断续续地飘回初二那年。
人们自卑大多是在那个年龄段的同龄人口中产生的。
宋静原当时的班级是整个年级里最乱的班,超过一半的同学都排在年级倒数,课堂上很少有人听讲,后排都是睡觉捣乱的同学,每次年级通报恶劣事件,总能听见他班学生的名字。
在这样的班级里,太优秀可不是什么好事。
宋静原性子本身就静,不太喜欢说话,所以和班上大部分人都融合不到一起去,她总是一个人在座位上完成自己的作业,课间抱著作业本去办公室和老师请教问题,成绩稳居第一,成了各科老师口中的模范标兵。
正因如此,她成了班上一些坏学生的眼中钉。
他们开始用各种手段捉弄她,在老师上课表扬她的时候,故意用不友善的语气起哄;在做值日的时候,把所有难搞的任务留给她;在她专心写作业的时候,骗她说老师找她,然后让她白白出丑一次。
仗着她脾气好,他们的行为也越来越肆无忌惮。
有一次体育课下课,宋静原回到教室之后,发现自己的书包不见了。
她攥着袖口去问那些总喜欢捉弄她的人,但是大家都笑着耸耸肩,一脸无辜地说自己也不知道她的书包在哪里。
宋静原找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发现她的书包被挂在了篮球场角落的篮筐上,她仰着头看了很久,跳起来也够不到,周围的人也只是看看热闹,没人理会她。
就在这个时候,陈砚出现了。
他也许是刚刚打完篮球,漆黑利落的发丝垂在额前,少年的眉骨凌厉,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鼻梁硬朗而高挺,薄唇绯红,下颌线流畅。
傍晚灼烈的日光透过那件明黄色球衣勾勒出他劲瘦有力的身形,单手捏着一罐可口可乐,修长分明的食指轻轻一扯,拉环便被撬开,冰冷的水汽喷在他冷白的皮肤上,仰头喉结滚动。
他步调闲散地走到篮筐下面,抬眼看到那个孤零零挂在上面的紫色书包,扭过头,眯眼打量宋静原,声音像是被浸了冰雾那样冷冽:“你的?”
宋静原窘迫地点点头。
有几个和宋静原同班的男生过来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提醒他不要多管自己班上的闲事,只见他嗤笑一声,然后将那几个人的手推开。
宋静原看着他几步走上前,轻轻一跳,风将他的衣角撩起,露出性感又结实的腹肌,他抬手将那个书包取下,手臂线条流畅紧绷,青筋蜿蜒突起。
“给你。”陈砚把书包递给她,垂下眼,二人四目相对。
他的眼漆黑不见底。
像是藏了一整个银河,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探索。
宋静原小声道谢。
身后几个男生面面相觑,陈砚回头扫他们一眼,冷冷扔下一句话,像是在灼灼燃烧的烈火中浇下一桶冰水,刹那间让人哑口无言。
他说:“欺负女生就没意思了。”
宋静原抱着自己的书包,在原地怔怔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像是有一股电流从她的脊椎骨穿刺而过,让她的心跳不自觉加快,脸上像是火烧了一般。
回到班级之后,她的同桌盯着她看了许久,好奇道:“静原,你是不是不舒服?你脸好红。”
宋静原慌里慌张地留下一句“没事”,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臂里。
她的脸红不是因为亚热带的气候,而是因为那天太阳不忠,出卖了初夏的心动。
墙上挂钟的嘀嗒声将她拉回现实,宋静原抿了下嘴唇,声音极轻:“我不会失望的。”
陈砚半阖着眼,轻笑:“你还挺坚定。”
“行了。”陈砚起身,“不早了,送你回家。”
夜晚寂静,微风吹过,树枝上的雪扑簌簌掉下来。
陈砚问她要不要拦辆出租车,宋静原摇头说不用,走回去就好。
她想和他多呆一会。
两个人就那么并肩走在街上,谁也没有说话。
街边商铺已经提前挂好了灯笼,鲜艳的红色投射在地上,与洁白的雪形成鲜明的对比。
宋静原盯着地上的红色灯光,免不得联想到血。
同样是在一个雪天里,陈砚就那么看着自己的姑姑倒在血泊当中。
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动了下,想要挡住陈砚的视线。
陈砚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下颌微抬,看着她笑:“你在挡什么?”
“……”宋静原低着头不说话。
“没那么大影响。”陈砚语气轻松,“不用这么敏感。”
“好吧。”
宋静原心口一直缩着,沉默许久,她又补充:“陈砚,你说你姑姑跳楼前让你去买东西是吗?”
陈砚停脚,盯着她看:“对。”
“我觉得她当时只是想支开你。”宋静原心里有些没底,“她其实不想让你亲眼看见那一幕,所以才选择把你支开。”
“哪怕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也是想保护你的,只不过她自己的生活太糟糕了,所以才选择提前离开。”
陈砚喉结滚动了下:“但愿吧。”
两个人走到小区楼下,陈砚朝她抬抬下巴:“回去吧。”
“好。”宋静原点点头,语气有些不舍,“那再见。”
“再见。”
陈砚目送她进了楼道,他站在原地没动,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拢火点燃。
猩红的火光在黑夜中格外显眼,陈砚凝视着她的背影,和记忆中某个身影逐渐重合。
心底动了动。
他转身准备往回走,还没走出几步,急促的手机铃声划破寂静的夜,他垂眸看向屏幕,神色微怔。
宋静原打过来的。
滑动接通,不等他开口,听筒里传来一声惊喊,还带着几分颤抖。
“陈砚!”
第四十二章
和陈砚分别后; 宋静原转身进入楼道。
楼道里面的灯昏昏暗暗的,窗外的风声与滋滋电流声萦绕在耳边。
走到三楼停下,她从口袋里面摸出钥匙; 刚打开门; 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房间内一片狼藉,客厅的白色瓷砖上满是雪水融化后留下的灰黑色脚印,柜子上的抽屉全部敞开; 被翻动的痕迹不容忽视; 椅子东倒西歪地扔在地上; 茶几上的水果和杯子也被砸在地上,汁水外溢,满地狼藉。
宋静原第一反应是家里进了贼; 她心口颤了下; 抓着门框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一边喊着“奶奶”一边换掉鞋子进屋开灯。
“奶奶?”
无人回应。
不祥的预感在心头蔓延开; 宋静原感觉心脏急速下沉着,推开卧室门; 白发苍苍的老人倒在沙发上,她脸色苍白; 眉头紧皱着,额头上都是虚汗。
胸口极其艰难地起伏; 像是呼吸不顺。
宋静原跑过去将老人扶起; 一边在她耳边喊着“奶奶”一边在口袋里面找手机,因为过于慌张; 费了好大劲才把手机从口袋里面拿出来。
她颤抖着拨通了120急救电话; 和医院报上了自家的地址; 等着救护车来的时间; 她将奶奶抱在怀里,眼泪一颗一颗往地板上砸。
她太害怕了。
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奶奶到底是怎么了。
她好怕奶奶真的有什么事。
恐惧与无助感像是海浪般将她淹没,宋静原抬手胡乱抹开脸上的眼泪,发抖的指尖划开屏幕,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给陈砚拨通了电话。
对方接通的很快。
“陈砚。”宋静原努力压抑着声音中的哭腔,“你走远了吗?”
沉稳的男声从听筒里面传来,像是一剂定心丸:“没,就在你们家楼下,怎么了?”
“我奶奶好像出了些意外……”宋静原哭得有些喘不上来气,“我已经叫了救护车,你能过来帮我一下吗?”
陈砚几乎是一刻也没犹豫:“门牌号发我。”
“别怕,我马上来。”
陈砚不到三分钟就到了宋静原家。
他大步进了卧室,看见宋静原抱着老人坐在沙发上,素净的脸上沾满了泪痕,眼眶和鼻子都沁红,那对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恐惧与害怕。
心口隐隐抽痛了下。
宋静原看见他进来,情绪莫名被戳破,眼泪流得更凶了,连带着肩膀跟着抽动:“陈砚,我好害怕。”
陈砚过去在她身边蹲下,身上淡淡的薄荷味让人感到一瞬的安心,粗粝的指腹轻轻拂去了她脸上的泪珠。
四目相对,他的眸子如黑曜石般深邃。
“别担心。”陈砚开口,“肯定不会有事的。”
…
救护车在十分钟后赶到。
奶奶被推进诊室里做进一步的检查,宋静原失魂落魄地守在外面,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下唇被咬出一道血色。
窗外又下起了雪,雪夜中的万物都趋于寂静。
陈砚在楼下接了个电话,回来看见小姑娘瑟缩地抱着胳膊,发丝胡乱垂在两侧,皮肤被照明灯映射出一种近乎于病态的白。
像是漂浮不定的浮萍。
他上前几步,轻轻喊她的名字:“宋静原。”
宋静原回神,她觉得自己好累,甚至连抬手擦去泪痕的力气都没有,漆黑的眼睫不住颤抖,轻声和他道谢:“陈砚,今晚……”
然而“谢”字还没说出口,她便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当中。
陈砚微微俯下身子,双臂环在她身后,喉结贴在她的颈侧,轻抚着她的背。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彼此的呼吸声与心跳声交缠在一起。
宋静原的发丝扫在他的耳侧,很轻,有些痒。
“别哭了好不好?”陈砚叹了口气,喉结微动,“我在这陪着你,不会出事的。”
但她的眼泪根本就止不住,晶莹的液体从下睫毛缝隙间滚落,落在陈砚那件白色卫衣上。宋静原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嗓音发颤:“陈砚,我好害怕奶奶离开我。”
“她是我最后的依靠了。”
陈砚沉默片刻。
他一向是个不太会安慰别人的人。
陈姝凡离开之后这几年他过得太混,身边的女朋友偶尔和他闹脾气他都懒得管,更别说正儿八经地哄人了。
但看见她哭得这么凶,他又实在心疼,只能用手指去擦她滚烫的泪,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不会出事,不要瞎想。
他就这么听她哭了很久。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份独有的耐心。
一个多小时后,医生推着奶奶从诊室里面出来,宋静原连忙去问:“医生,我奶奶怎么样了?”
医生说奶奶身体并没有太大问题,只是最近休息得不太好,加上受了刺激,惊吓过度才会晕倒,在医院观察一晚上,吊几瓶水,没有其他状况就可以回家了。
宋静原这才松下一口气。
奶奶被送到病房里,宋静原到缴费处支付了相关费用,再回去的时候,发现陈砚不见了。
但她也无暇顾及太多,帮奶奶调好病床的角度,又把被子掖好,让她睡得舒服一点。
一阵脚步声在病房里面传开,宋静原回过头,陈砚从护士站那边租了张折叠床回来,放在病床旁边。
宋静原摆摆手:“不用这么麻烦了,这有椅子。”
陈砚挑眉看她:“这椅子上怎么过夜?”
宋静原抿了抿嘴唇:“我不困。”
“医生不是说没事了吗?”陈砚垂眸盯着她看,“怎么还一副可怜巴巴的样?”
陈砚在她脸上蹭了下:“都绷着一晚上了,笑一下?”
“啊?”宋静原愣了会,牵强地扯了下嘴角。
“算了。”陈砚低头轻笑,“你还是别笑了。”
“……”
病房里静悄悄的,走廊里偶尔有家属经过的脚步声。
宋静原抬头:“你不回家吗?”
“回去也是一个人,没意思。”他懒散地靠在病房的窗台上,扯了扯嘴角,“而且不是说了要陪你吗?”
宋静原思考片刻:“那你帮我在这看一会好吗?我想回家取点东西。”
“你一个人能行?”
“没事的,我很快就回来。”
“行。”陈砚淡声,“有事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