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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风起上海滩-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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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秦定邦回家时,梁琇便跟他说了,但他不放心,不让她过去。可是夜里的这个状况,让她开始心慌了。知道秦定邦还没睡,她翻身朝向他,“我觉得朱太太家还是要去,不能听你的。她再三邀请我到她家去,她说了,不是聚会,是有话要说。”
  “有什么话让她在电话里说吧,你在家养胎,外边乱糟糟的。”
  “一般的喝茶聊天,她不会态度这么坚决,我还是想过去看看。实在不放心我,你多派几人护着我就是了。”梁琇晃了晃他,“你不让我过去,我会着急。我一急就肚子疼。”
  秦定邦没做声,梁琇又支起上身开始摇他的胳膊,他无奈地长叹了口气,“那说完了话就赶紧回来,不要久待。我多派几个人送你。”
  “嗯,你放心。”梁琇靠回他的身边。
  朱太太老早就在等梁琇。一听见停车的动静,她便快步从屋里迎了出来。看着梁琇下意识地扶着小腹,再一回想上次她生日宴梁琇吐成那个样子,朱太太何等聪明,一下就全都明白了。
  但今天实在顾不得在这些事上多花口舌,她赶到梁琇身边,焦急道,“妹妹,你可来了!”说着一把抓住梁琇的手,便把她往屋里领。
  “朱太太,什么事这么着急,不能电话里说?”梁琇知道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唉!”朱太太比梁琇预想的还要慌张,“都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他让我一定要把秦太太请到家里来……他有急事,一定要当面跟你说。”
  梁琇的太阳穴上好像挨了一下。很快,她随朱太太进了屋,一眼就看到屋里沙发上,晃悠悠地站起了个男子,头上还包着纱布,被抽了骨头似地看了眼梁琇,又赶紧低下了头。
  梁琇的心开始突突跳了起来,借着朱太太的力慢慢地坐到了沙发上。
  “你是马先生?”刚才朱太太都那么说了,而且对面这个男子和朱太太又如此相像,应该就是朱太太的那个弟弟了。
  “秦太太好,我是马德高。”马德高的浙江口音,比朱太太的还要重一些。
  “马先生有什么要紧事找我,一定要跟我当面说?”梁琇语气有些冷。
  马德高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重重点了下头,但又犹犹豫豫的,说不出口似的。朱太太看了直着急,斥责道,“你个没出息的,让你说话呢!”
  朱太太狠狠剜了一眼她弟弟,转脸朝向梁琇道,“秦太太,我弟弟也算死里逃生。他是刚从……刚从日本宪兵队给放出来的,还是我们家老朱托人带脸的才给救出来。老朱刚去南京出差了不在家,我这弟弟还没娶亲,被人打成这样没人照顾,我就把他接过来了。”
  梁琇这才仔细看了眼马德高,脸上有成片乌青的瘀伤,露出的手上也有多处清洗过的伤痕。
  “你说吧,不要紧。”梁琇不想在他的磨蹭上浪费时间。
  马德高抓着茶杯的手一直在摩挲着杯壁,他不敢抬头看梁琇,眼盯着茶杯,气息不稳道,“秦太太我真的……是忍不住了才说的,那帮畜生下手太狠,往死里打我,我要是不说,真就死在里头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迅速向梁琇笼罩过来,她沉了口气安抚道,“没事,你现在已经出来了。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那批五金设备的事……我……”
  “你怎么了?”
  “我……我跟日本人说了。”马德高说完,便放下茶杯,抱住了头。
  梁琇只觉得血气上涌,她手扶着腰,稍微挪了下位置,语气不容置疑,“还有什么事?把到底发生了什么全都告诉我。”
  马德高把这最要命的话说出来后,心下反倒觉得轻松了一点,开始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说给梁琇听。
  原来,刚卖了设备手头宽裕,这段日子他过得颇为逍遥。几天前,他在会乐里吃饭,还点了两个年轻美貌的雅妓,可谓吃得尽兴,喝也得尽兴。吃饱喝足玩儿够了,往外走时连脚步都打滑。那两个妓女见马德高出手大方,也都跟着往外送,想给客人留个好印象,下次说不定还点她们作陪。
  就在他们快要出门时,正赶上几个日本军人往屋里进,一眼便看中了他身边的女人,伸手就拽。这些日本兵都是禽兽,妓女没有不怕这帮野蛮人的,本能地就往马德高身后躲。
  如果没喝酒,马德高打死也不敢碰这些日本兵,结果偏偏那顿酒喝得瓷实。借着酒劲,他竟然开始英雄救美,几把推开了日本兵,还嘲笑起了其中一个穿戴像军官的,说他“人模狗样的,怎么连站都站不直。”
  “你们这些歪瓜裂枣的日本王八羔子,赶紧他妈给我滚出中国。听说东京都给炸了?烧死了好些人呐!你们也算尝到了……嗝!日本都不行了,操你妈的,真是活该,哈哈哈哈,滚滚滚,赶紧滚回你们老家去!”
  那为首的日本人一听这话怒不可遏,一脚给他踹到地上。他当时醉昏了过去,等到酒醒时,已经在日本宪兵队留置所的牢里了。
  等断断续续地回忆起昏倒前说了什么话,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果然,日本人被激怒了,是坚决不让他好过的,把他打得体无完肤不说,而且非要让他咬出些什么来。如果不说,就接着打,打死为止。他受刑不过,实在忍不住,只得说最近确实做了点违法的生意,通过秦家往外卖了点五金设备。
  要不是会乐里的老板知道马德高是朱临沧的小舅子,赶紧让人去报信,马德高肯定就不明不白地死在牢里了。幸亏朱临沧得了消息,及时求日本人通融,才把这坑姐夫的小舅子救了出来。
  马德高本来想把这件事昧过去,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知道。但毕竟他已经把秦家给供了出来,这到底会是多大一个篓子,造成多大麻烦,他也说不准。
  他在姐姐家养病,越想越觉得良心过不去,夜不能寐,寝食难安。最后内心翻搅了一天后,才决定告诉秦家,但他又不敢直接去找秦定邦。他知道自己的亲姐姐和秦定邦的太太交好,所以就央求着姐姐把梁琇请过来,他在姐姐家,当面跟梁琇坦白一切。
  “秦太太,你们一定要原谅我呀,我真是坚持不住了啊,那是一帮畜生,下手太狠了。日本人如何祸害人,我这次算是见识到了!”客厅的西洋钟突然敲了起来,吓得马德高一个激灵,他一抬头便看见梁琇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旁边听完他这些话的朱太太,脸已经煞白,满眼又惊又惧,顾不上说话,连忙转头看向梁琇。
  梁琇是经历过非刑的人,明白肉体折磨逼近极限时,人有可能做出任何选择。她没有去责备他,也说不出怨憎的话,只是陷入了沉默。
  钟声过后,屋里静得吓人。过了一会儿,她下意识地把手遮上小腹,“马先生,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话。除了刚才你说的,还有什么能告诉我的?所有的,你能想起来的。”


第93章 “有不寡淡的,你们敢下手吗?”
  梁琇的大度完全出乎马德高的意料,他没想到秦太太竟然连一声质问都没有,这让他在如释重负的瞬间又涌起无尽的愧疚,他直后悔自己到底去喝那场花酒干什么!要是老实在家呆着,哪会惹上这些事端!
  但是,世上哪有后悔药?
  他像要将功补过般地搜刮着自己的记忆,突然一拍大腿,“对了,被我骂的那个人,是鬼子的一个军官。可能是因为我骂了他,他亲自打的我,下手格外狠毒。那个人站不直,后背有些弯,一肩高一肩低那种。”
  “那个人!”朱太太一声惊呼,“你得罪了那个人!我听你姐夫说,日本宪兵队有那么号人,是特高课的课长,心狠手黑的,叫……叫藤什么来着……”朱太太紧锁眉头闭起眼睛,对着空中点着手指,仿佛名字就在嘴边,却如何也想不起来,急得就差跺脚。
  “藤原介!姐,是不是叫这个,藤原介?”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
  “跟我在同一个牢房的人说,我得罪了这人,恐怕只能死路一条。我当时已经彻底心灰意冷了,要不是姐夫从阎王殿里救出了我,那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姐夫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马德高一时激动,声音高了起来。
  “还有什么能想起来的?”梁琇异常清醒,拽回了话题。
  “没了,就这些了。”
  梁琇长长呼出一口气,手撑了沙发想让自己站起来,可也许是坐久了,忽然一阵轻微的头晕,身子随之晃了一下。朱太太赶忙起身扶住了她。
  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本来就是他通过她这个姐姐,死皮赖脸找到了人家秦家。结果为了弄钱,搞不好把秦家给拖了下水,还不知道要怎么善后呢。要是秦太太肚里的孩子再在朱家有个闪失,那秦家岂不要把朱家整座公馆都给掀了。
  “没事,马先生好好养伤,我这就告辞了。”梁琇转身便往外走。
  “妹妹,我真不知道这个不成器的能惹出这么大的祸事!要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不应该三番五次地找你。”朱太太一路扶着,拿出帕子擦拭起眼泪。
  梁琇是连一丝笑也扯不出来了,“事情已经发生了,想对策吧。”
  “唉,唉,是,有什么能用得着我们的,用得着我们老朱的,赶紧跟我们说。”
  “好。”此时,梁琇却真心希望永远也不要用到他们家老朱了。
  离开朱太太家,梁琇让司机立即把她送到永顺公司,下了车,便直奔秦定邦的办公室。
  梁琇扶着腰喘着气上了二楼,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见冯龙渊低头从屋里走了出来,差点跟她撞个满怀,“啊!梁……”
  梁琇定了定神,轻声道,“冯公子,你也在这?”
  冯龙渊一眼扫过她的腰身,愣了一下,刚想说点什么,梁琇就闪身进了屋里。
  冯龙渊是过来跟秦定邦解释昨天的事的,这是他第一次在西药的事上爽约。全因为他新交的女友吴曼,在他给专门预备的房子里摔了一跤,不敢动弹了。后来是费了好大劲爬到电话旁,打电话向他求救。冯龙渊知道他的曼曼不是闹妖邀宠的人,肯定是真碰到了大麻烦。
  这是他最爱的一任女友,正宝贝着,所以昨晚就“重色轻友”了一回,赶紧过去救人去了。给她拉到医院一瞧,的确挺重,脚背骨折,都错位了,才疼成那样。
  今天他赶紧带了份礼,过来当面跟秦定邦解释清楚。
  贩药的事,头一回胆战心惊,第二回提心吊胆,但等次数多了,每次都没什么事,心里绷着的弦就松了。何况自古富贵险中求,他冒的风险,比秦定邦小多了。现在,他更在乎的是每次从秦定邦这得的实惠。他在上海宽裕生活的开销,越来越靠从秦定邦这边来的进项维持,不管他们二人多熟,他都不能不多加维护。
  见梁琇进了屋,冯龙渊脚步轻快地走下楼梯。这还是秦定邦两口子从湖南回来,他第一次见到梁琇,没想到已经有了身孕。冯龙渊心道,秦三这家伙,连小娇妻怀孕了这么大个喜事都没跟他说,哪天有机会过来让他请喝酒。
  秦定邦抱着胳膊站在窗前,身形挺拔健美,不见一丝多余,一听门开了,仍然望向窗外,“还有什么事吗?”
  “是我。”
  秦定邦立即回身,见到正撑着腰,倚门喘着的梁琇。他几步来到梁琇身边,扶住她的胳膊,“你怎么来了?”
  梁琇紧紧抓住秦定邦的胳膊,指甲都要嵌进他的肉里,“马德高……跟日本人说了……那批货!”
  秦定邦眼皮猛地一跳,赶紧把梁琇扶到椅子边坐下,转身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你慢慢说。”
  梁琇已经顾不上茶水了,连忙把她在朱太太家听到的所有,前前后后,一字不差地跟秦定邦复述了一遍,说完后,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怎么办?”
  秦定邦觉得这几天的反常,瞬间都说得通了。
  几天前,马德高因醉酒误事,被抓进了日本宪兵队。抓马德高的人是日本宪兵队特高课课长藤原介,身有残疾却受了屈辱,拿马德高泄愤。马德高为求自保,不知往外吐露多少才够,就连带供出了上次的货。之后,大良就发现有不明身份的人盯着秦家的码头看,昨天又有一帮日本宪兵过去突击查货。
  这前因后果,全都连上了。
  马德高得罪了陆军的人,秦家的码头也因为马德高受到了牵连。而秦定邦和叶乘云一路收买的,是海军的人,他们在陆军,并没有可靠的关系。
  而日本的陆军和海军,形同水火势不两立,都恨不得对方先死。
  看来这次,是真遇到麻烦了。
  秦定邦抬手擦去梁琇额前渗出的汗珠子,“喝口茶,说了那么多,肯定口渴了。”梁琇这才听话地就着秦定邦手里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又立刻抬头问了一遍,“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秦定邦语气听起来轻松,脸上却露出在她面前少有的凝重。
  梁琇知道,这次,可能遇到大麻烦了。
  沪西一家偏僻的咖啡馆里,客人不多,略显冷清。
  这正是竹野智想要的地方。他坐在角落的一个座位上,喝了口浓香的咖啡,略带苦涩的熟悉味道迅速填充了整个口腔,瞬间把他带回“流放满洲国”之前的岁月。他是万万没想到,还有机会随着关东军再次返回上海的。
  他在上海待了那么些年,早已适应了这里的纸醉金迷。突然被甩到了长春,差点没在那苦寒之地冻死。浑身关节不住地疼,落了这么个毛病,不知什么时候能好。
  尽管在关东军的特高课,他一改先前在岩井公馆时冒进的办事作风,开始“识时务”起来,混得不可谓不风生水起,在他心里,却依然日夜怀念着在上海的日子。
  而上天仿佛也听到了他内心的呼唤,时局变化无常,他竟得偿所愿,真的回来了。
  斜前方一个穿着黑衣压低礼帽的男子朝他大步走了过来,径直坐到了他对面。
  竹野智端起咖啡杯,朝眼前的男子敬了一下,“陈先生,好久不见呀。”
  陈畔拢了一下大衣,“你不是去东北了吗?”
  “怎么,不欢迎我回来?”
  “我和你之间没感情可谈。”
  竹野智的一字眉挑了挑,“你看你这话说的,我们这么多年的合作情分,你一张嘴就给抹得一干二净,真是狠心。我给你也点杯咖啡吧?”
  “不用,有话快说。你叫我来干什么?”陈畔向四周望了望。
  “没事,下午人少,没人注意我们。”竹野智看着陈畔草木皆兵的样子,觉得有点滑稽,转了转脖子向后倚到靠背上,“我离开上海的这段时间,陈先生有没有什么可以和我分享的?”
  陈畔被竹野智松弛随意的样子刺痛,咬了咬后槽牙道,“我要说没有呢?”
  “以陈先生的好手段,怎么可能没存货。”
  “你也知道,我早都已经不在杂志社了,只在震旦大学打个杂。”
  “别说那些虚的,我出钱,又不让你白说。”竹野智撇起嘴啧了啧,继续道,“我昨天看到陈夫人抱着孩子去买菜……衣服上可是打了补丁的。”
  陈畔的眼里瞬间着起了火,他忍住饱之以老拳的冲动,缓了缓,“学生们搞的抗日小组,算吗?”
  竹野智点了点头,“算。”
  陈畔愣了愣,略带调侃道,“你现在连这样的消息都收?”
  “当然收。我换东家了,进特高课了。岩井公馆收的都是些大而虚的东西,到了特高课,可就是具体而微的了。”竹野智朝陈畔扬了扬下巴,“不管大消息,小消息,你有的,我都要。”
  “大学里还有几个老师,不太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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