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上海滩-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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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直接过画像,来不及跟梁琇打招呼,就大踏步离开了。
听到秦定邦刚才的电话,梁琇已经明白了他的意图,悬了一路的心,开始慢慢放下来。
看着门关上,秦定邦伸手擦了一把梁琇额头上的汗,又握起她的手,温柔道,“眼下我做的,只是个拖字诀。外面不太平,他现在只有法租界能躲。看到悬赏通告,不管真假,他一时半会儿都不敢轻易露头了。这样能帮你们争取到时间。”
梁琇深深点了下头。
秦定邦轻轻攥了一下她的手,“但这人,终究是个祸患。”
“我明白。”梁琇想了一下,“我还要给人打个电话。”
秦定邦把电话向梁琇身边推了推,梁琇抓起电话赶紧跟华光汇报了这边的情况。
这次挂了电话,梁琇只觉得头顶一阵虚空,她手抓着听筒拄在话机上缓了一瞬,接着身子一瘫软,整个人都倚靠到了椅背上,和刚才正襟危坐的样子判若两人。
秦定邦打开了橱柜,把池沐芳给他常备的糕点递到她面前,“吃吧,都是你爱吃的。”
一路惊心,梁琇现在才感觉出真是饿了。不客气地拿起了一块,先递给秦定邦,见他摇了摇头,于是她干脆抱起盒子,大口吃了起来。
秦定邦刚往梁琇面前放了一杯茶,电话又响了。梁琇被惊的手一抖,糕点盒子差点掉到地上。
秦定邦帮梁琇把盒子放到桌面上,抚了抚她的后背,同时拿起了电话。
梁琇听不清电话那头说的是什么,但能看到秦定邦的面色越来越难看。放下电话后,秦定邦朝她转过头,顿了顿道,“我要去一下码头,处理几件事。你在这不要动,等我。中午带你去吃好的。”
现在危机迫近,让她在办公室等他,怎么也比在外面安全。虽然梁琇说她不是“药房那条线上的”,到底会不会受牵连,他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但刚刚大良又来电话催,码头那边打得更厉害了,根本劝不住。有几个还受了伤,正闹得不可开交,他如何都得过去看一下了。
“你去忙吧,太感谢你了,今天帮了大忙了。”
秦定邦抬手在梁琇汗津津的鼻尖上刮了一下,“傻丫头,跟我说什么谢。”他披上风衣大步朝门口走去,临出门前,又回身看了眼梁琇。
身上是上次在鸿翔的那身沉香褐的薄款风衣,虽然不是打眼的颜色,但穿在她身上仍是好看,尤其显得她清雅脱俗。
破天荒地,他见她起身快步向门口走来,一直到离他很近才站住,眼睛亮亮的,“你也多加小心。”
他笑道,“好,你等我。”
送走了秦定邦,梁琇坐回椅子上,又吃了一块糕,喝了他刚给倒好的茶,饱了。
她揉了揉肚子,刚才一连吃了好几块,又喝了水,其实已经可以当一餐了。秦定邦要是回来再带她去吃饭,那可真是吃不下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春天的树早已发芽,不少嫩叶都展开了。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在上海经历第三个春天了。
身边有光晃了一下。她一转头,是桌上的那台唱机喇叭,正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唱机旁的那些唱片,她还有印象,于是转身走了过去,随手翻看起来。没翻几张,突然看到《马勒第五交响曲》的那张封皮上,被人用遒劲的字体,写了个“琇”字。
她脸上开始有点发热。
唱机的另一边,有一本台历,几个日期上画了圈。她拿起来一看,原来每个圈都是秦定邦给她送胃药的日子。她轻轻摸了摸台历上的那几个记号,好像能看到他做标记时的样子。
笑意无声无息地爬上她的嘴角,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笑了起来。刚才分别时他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这个男人真是复杂而多面,他身上有江湖气,又有书生气,有正气,好像又有点邪气,当然还有霸气。
可是对她,却总是依着她……不对,也不总依着她,其实是总也不听她的。
唉,想想就气人。
梁琇觉得自己的脸上已经烧了起来。她抬手摸了一下,真有些烫,应该是红红的吧。
今天秦定邦帮了她多大的一个忙啊!不知药房那条线上的同志撤离情况如何。不管是日本人,七十六号,还是法租界巡捕房,被哪一方抓住了,后果都难以想象。真是个千钧一发的上午啊。
梁琇在办公室呆了有一阵,却一直不见秦定邦回来,想必是被码头上的事缠住了。
她想,她若一直在这等着,只会分他的心,于是从刚才桌上剩下的那叠纸里取下一张,提笔写了几个字。
刚停笔,张直就回来了。
于是她对张直道,“一会儿你跟秦定邦说,我已经吃饱了,回去了。”
“梁小姐,三少爷知道这事儿?”
“嗯,他知道。”
“好,正好我要去码头,我跟三少爷说。”
于是两人一同出了公司大楼。张直奔着码头去了,梁琇拦了一辆黄包车,也往回走。出发时,她专门让黄包车从康平药房门前的那条路经过。
她远远看到药房门紧闭着,没见到里面有人,周边也没发现鬼鬼祟祟的人。梁琇的心这才彻底放下,安心地回修齐坊了。
虹口,阳和馆。
屈以申刚刚好不容易咽下了一条章鱼须,整个食道都往外反着腥气。
除了胡三妹做的鱼生,其他的生东西,全都让他难以下咽。他看着面前还摆着一盘生马肉,更是没了食欲。于是干脆放下筷子,一条腿盘在榻榻米上,一只胳膊扶在支起的腿上,抬头看着桌对面。
那个一连吃了几口生马肉的男人,正向他这边举起酒杯。
屈以申冷眼摇了摇头,那男人嗤笑了一声,仰头一口喝干。后背那个异常的弯曲,让男人时不时就要调整一下坐姿,每费力地动一下,就咒骂一句。
屈以申仿佛已经适应了席间诡异的氛围,面无表情道,“藤原介,今天该说的也说完了。你要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别呀,屈先生,我这吃的正好呢。你要是走了,剩我自己一个人在这,有什么意思?”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块马肉,连芥末都没蘸。
小小的隔间里回荡着奇怪的咀嚼声,让人骨头发麻。
突然,榻榻米的推拉门被拉开,“中佐……”
话音未落,藤原介抄起桌上的酒杯便砸到了门口日本兵的额头上。
屈以申寻声望去,只见那个兵压低了头,一声不吭地站着,任由额角的血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谁让你直接开门的?”
“我错了。”
“把门关了,滚!”
“是。”
虽然两个人说的日语,屈以申却都听得懂,但他并不愿意讲日语,所以他和藤原介的对话都用汉语。藤原介是半个中国通,即便偶有措辞上的磕巴,也足够他二人交流。
门外的日本兵慢慢把推拉门又合上,屋里能听到他走远的声音。
“你对你的兵好一些,他们会感念你的。”
“你懂什么?妇人之仁。”刚才的杯子已经摔到了门外,藤原介一手支到榻榻米上,后背的畸形总是让他的行动看起来既笨拙又丑陋。他的脸扭曲了一下,伸手把屈以申面前的酒杯够了过去,又倒了一口酒,仰头喝了下去。
“我们大日本帝国,不是所有将士都像我这样的。仗打到现在,有的混蛋,会勾结其他的下级军官,从兵营里偷药品,低价收进,再倒卖给药房。你知道这些药又到哪去了吗?真是可笑又讽刺……”他转了转酒杯,“会到新四军那里,到我们的死敌那里!我们的药把他们治好了,他们再回来打我们。”
“我刚才为什么砸了他?我是替天皇陛下砸的,是替天照大神砸的!他……那个词叫什么?”藤原介表情狰狞了一瞬,“对,监守自盗!他监守自盗不是一天两天了。要不是留他还有用,他活不到今天。他不光不能怨我教训了他,还应该感谢我没有处置他。”
有些喝大了的藤原介脸上泛起一片潮热,阴鸷的目光变得猩红,见屈以申不耐烦地起身要走,藤原介哈哈大笑了一声,忽又压低了嗓音,“井上这次的希望很大,我也可能要升大佐了。”
说完,他仰头倒在榻榻米上,杯子也甩在了身旁。
屈以申不想再听这人絮叨,挪了位置去开门。而躺倒的人却并不在意他要离开,继续梦呓般地说道,“好戏已经开始了,接下来,你就看着吧。”
第56章 “元山,那女孩是我的未婚妻。”
屈以申离开了这座酒家,终于呼吸到了外面的新鲜空气,站在门口长长地吐出几口浊气,才上了车。他理了理西装的领子,坐在车里一言不发。
司机等了一会儿,扭头问道,“先生,是爱麦虞限路,还是霞飞路?”
屈以申扶了一下金丝眼镜,“去爱麦虞限路吧,看看他们娘俩。”
“好的,先生。”司机说完,便发动了汽车。
霞飞路住的是甘棠,一位上海炙手可热的大明星,软玉温香,屈以申和她正打得火热,也从没亏待她。这段时间一有空,他就带甘棠去打球,也经常留宿。
而爱麦虞限路住的,则是齐艳荒母子。
齐艳荒本是会乐里的红倌人旧时卖艺又卖身的女子。。几年以前有次应酬,她被安排去陪酒。酒桌上的人要求太过,齐艳荒当时摔了酒杯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性子烈得像匹野马,愣是没遂了那头猪猡的愿。久居风月场上的女子,像她这样的,也是少见。
那是屈以申第一次见到她。
后来,屈以申又点过她几回,只让她陪着吃饭喝酒。这才知道齐艳荒本是良家,被拐骗至此,还有个儿子,不知道爹是谁,成天被骂“百爷种”。
当然了,在会乐里当妓女的,没几个不说自己当年是良家的。不管是真是假,屈以申有了几分动容。
他竟然给齐艳荒赎了身,给她安排在爱麦虞限路的一处住所,还帮着安排她儿子上了学。
齐艳荒被这半个恩客弄懵了,她搞不明白,自己并非绝色,胸前没有半两肉,屁股拧一把都硌手,还带个拖油瓶。何德何能啊,仅靠着几面之缘,就能捞着这份情意。
不过,这只向她这个泅溺之人伸来的手,她还是紧紧抓牢了,靠着屈以申脱离了苦海。
尽管屈以申有时间会过去看看他们母子俩,但也只是简单坐坐,从来都没碰过她。为报大恩,她提出过要以身相许,屈以申却只说是见不得她这样的母子受苦,拒绝了。
于是,这三人便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关系。
胡三妹是过了有一阵儿,才知道这对母子的存在。她多少表现出了一些不满,却也没多干涉,只是说,“你帮他们不要紧,就是不能耽误了自己娶亲。”
屈以申应承着,但直到现在也只和甘棠保持着原始的男女关系。至于娶亲,想都没想。
车从北往南开去麦虞限路,中间要经过金神父路。本来屈以申是闭目养神的,突然间车降了速,他身子往前晃了一下,便睁开了眼。
路前面一辆黑色的车正停在一处巷口,挡住了他们的半条去路。司机降速后绕着躲了过去。巷子里好些人都定住了一般,像是发生了什么。屈以申顺着那些人的目光,看到有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正架着一名女子的胳膊往车的方向走,虽然未见女子做什么挣扎,但是终究不是正常的情景。
当他们的白色别克经过这辆黑车时,这名女子抬头看了眼他们的车。
屈以申旋即瞪大了眼睛,赶忙回头再次确认,然而女子已经被人按着头塞进了车里。
梁小姐?
还未等他反应,那辆黑色轿车已经迅速启动,飞也似地超过他们,沿着金神父路一路向南疾驰。
“跟着这辆车!不要跟太紧,看它往哪走。”
“是,先生。”
屈以申眼睛盯着前面的那辆黑色轿车,脑中却在飞速闪过和这位梁小姐相关的画面。
被劫持?
被逮捕?
还是……演戏给谁看?
这梁小姐,曾经救了阿妈。阿妈对她念念不忘,一度想着撮合他俩,等得知她和秦定邦是一对,还遗憾了好久。
他虽然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但梁琇这种看似无可挑剔,实则拒人千里的冰块子,他并不心动。
这梁小姐心思细腻,不动声色,又不乏果敢干练,绝非寻常女子。
女人,像甘棠那种热情似火的,齐艳荒那种安分感恩的,要么给钱,要么多陪陪,都不费神,已经足够满足他对女人的需求了。而像前面车里梁小姐这种的,肯定不是他喜欢的。女人太聪明了不好驾驭,他会累。
但是,她毕竟救了阿妈,还给阿妈送了带着“永安”字样的果篮,让阿妈高兴了好一阵。
白色别克一路跟着,直到那辆黑色轿车驶进了法租界的巡捕房。
巡捕房的门口今天好像格外热闹。
就在梁小姐被人从车上拽下来的同时,陆续又有几辆车赶到,一个个便衣模样的男人,全都兴奋异常,三三两两地从车上押下形形色色的人,推搡着进了巡捕房。
被抓到了巡捕房……是犯了什么事?
她是什么人?
或者说,是哪一方的人?
重庆的?
延安的?
还是……国外的?
终归不会简单。
“先生,接下来怎么办?”司机提醒道。
屈以申又看了眼窗外,平静道,“往回走吧,去爱麦虞限路。”
“好的,先生。”
在上海,屈以申练就了一身明哲保身的好本事,活下来是他的第一要务。
各安天命吧。
但是车头调转往回走时,鬼使神差地,他的耳边不停响起阿妈的唠叨——当时梁小姐如何挺身而出,如何临危不乱,如何软语关怀,如果不是梁小姐,她现在可能已经如何伤残。
他摘下眼镜,用力捏了几下眉心。
何况这梁小姐,还是秦定邦的女人。
上次,手底下的蠢材会错了他的意,竟然派了个人擅自躲在梁琇的住处去刺杀秦定邦,而且做的不干不净。想来到底是他御下不严,心里一直有亏。
就在车要拐进爱麦虞限路时,他戴上了眼镜,“不用转弯了,朝前开吧。”
“先生……”
“去秦宅。”
“秦宅?秦世雄的宅子?”
“对。”
“好的,先生。”
车很快到了秦宅大门口,屈以申并没下车,“你过去叫门,跟过来迎你的人说,‘梁小姐被抓到法租界巡捕房了。’说完就回来。”
“明白。”
司机下车时,秦家的老管家于叔正指挥着几个园丁修剪草坪。见有人按响了大门铃,快步迎到了门口。
“梁小姐被抓到法租界巡捕房了。”照着屈以申的吩咐,司机把这话说完,转身就上了车,将车开走了。
于叔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刚想再多问一句,报信那人就走了。他又重复念叨了一遍,汗就从额头流了下来。
整个秦家上下,现在都知道梁小姐是三少爷的心上人。
梁小姐让巡捕房抓去了?
他只觉大事不妙。但老爷夫人刚带着小姐和小少爷去静隐寺礼佛去了,二少爷、三少爷也都不在家。他一个老管家实在是做不了主。此时也顾不上酸疼的老寒腿,拼了命地跑进客厅,给秦定邦的办公室打电话。
但他一连拨了几次,都没人接。于叔急得直跺脚,定了定心绪,赶紧又跑出了房子,抓住草坪上最精壮的一个园丁,“连贵,快,赶紧到江边咱们家公司去找三少爷。务必快些告诉三少爷,梁小姐,梁小姐她被法租界巡捕房抓去了!”一边说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