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上海滩-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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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会在面里给我卧个鸡蛋,我哥还会到河里捞一些鱼虾。我很小的时候,我爹还在家里,我们一家四口会一起给我过生辰。后来我爹来上海闯荡,就只剩我们一家三口。再以后,就只剩我和我娘了。”
到如今,也只剩他了。
梁琇只在上次秦定邦逼问她向沅、向澧下落时,才得知了一点他的身世。此时,是他头一次这么心平气和地跟她提起往事。
当年的记忆越温馨,现在的回忆就越残酷。梁琇忽然有些不忍,“对不起,我不该请你来吃这个面。”
“到上海后,我就很少吃阳春面了。但时不时地,还是会想这口。这面条提醒我不忘来处,”秦定邦温和地看着她,“是我该谢谢你。”
刚才的窘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梁琇的话里,也染上几分伤感,“其实我和哥哥小时候过生辰,家里也会给我们煮面条。”
她夹起一粒酱菜,本要放进嘴里,想起了往事,又把酱菜放回面里,看着上面的酱汁在面汤里漾开,她轻声道,“我外祖父早年在福州做过官,母亲跟着在福州长了很多年。受当地风俗的影响,我们过生辰时,除了煮面条,还会煮两个鸭蛋。”
秦定邦认真地听她娓娓道来,“有说法?”
“嗯,”梁琇点了下头,“是有讲究的。听妈妈讲,福州话里的鸭蛋,听起来像‘压浪’,所以鸭蛋就成了太平蛋。给我煮的两个蛋,我会吃一个,祈福我在接下来的一年顺顺利利不生病。再留一个,寓意明年也有富余,有的吃。”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把那碟白糖乳瓜往秦定邦面前推了推,“我小时候心里一难受,妈妈就会给我吃点甜的。你尝尝这个白糖乳瓜,甜甜的,很好吃。”
秦定邦夹起梁琇的推荐,的确很甜。
接下来,两人一边吃着一边聊着,气氛不再剑拔弩张。但来往的路人或者过来的食客,看着这样的两个人在这样的摊子一起吃饭,总会多看几眼。梁琇感受到这些目光,越来越局促。
看着秦定邦终于吃完了,她也终于松了口气,先站了起来,“秦先生,不是……你赶紧忙去吧,我手已经好了,没事了。”
“你不是还要给那个方太太买炖药的罐子吗?”
“嗯?”梁琇恍然,刚跟方太太说这事,秦定邦就站在旁边,她连忙道,“我自己就可以买。”
“你手这个样子怎么买?”
“那就等我好了再买。”
“我吃撑了,陪我消消食。”
梁琇被今天的秦定邦搞得摸不着头脑。她知道爱麦虞限路有个不小的杂货店,那里很多日常生活的东西都能找到,从金神父路向西拐过去一段就到了,离修齐坊并不太远。
算了,反正药罐子迟早都要买,陪他溜达过去吧。
行道树的枝叶间闪晃着烈日的鳞片,金黄又霸道。秦定邦时不时就会看向身边的梁琇,可梁琇却不肯抬眼看他,左手还是不自觉的往身后背。
秦定邦又朝她的手腕伸过手。
忍到这时,梁琇已经彻底恼了。
“秦先生,你这是做什么?你觉得在大街上这样拉拉扯扯,合适吗?”
秦定邦看着她一脸愠色,进退失据般地无措,突然有点心疼,他本就不想无限度地惹她,平静地等着她说下去。
“一直以来,秦先生对我颇为照顾,我简直无以为报。你越是对我好,我越不知道拿什么去还你,你越是这样对我,我越觉得亏欠你越多。你总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办?”
“你心里有别人了?”秦定邦突然问。
“嗯?”梁琇被问呆住,“我心里有什么别人了?”
秦定邦听着满意,这是个不开窍的姑娘,比他开窍还晚。
梁琇被秦定邦这莫名其妙的话噎住,简直要哭出来,却不知能说什么。
“你讨厌我?”秦定邦又问。
“讨厌你做什么?”梁琇被问得云里雾里,更觉得他是在存心逗弄。
秦定邦听着更满意了,他站到梁琇面前,认真道,“如果以后那个老板再问你今天的问题,你可以说……‘是的’。”
“什么?”
秦定邦看着梁琇,没再说话,牵起她的手腕,继续走起来。
梁琇还在回忆老板的问题是什么,没顾上手又被人抓住,直到真想起了那句话,她的眼睛慢慢瞪大了起来。
老板问的是什么?
——今天带男朋友一起来的呀?
梁琇又惊又怒地定在原地,气得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秦定邦跟着停住脚步,笑道,“为什么生气?”
是啊,为什么生气?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她只觉得好气,但又不知到底在气什么。终于恨恨地吐出了一句,“秦三少爷,你觉得这样戏弄我,有趣,是么?”
秦定邦的笑渐渐消失,“没有戏弄你。”
他转头看向路的前方,“走吧,去你说的那家店。”
身边的傻姑娘一路气鼓鼓,不再跟他说一句话,却也并没有扭头就走,而是继续给他带着路,自暴自弃地任由他握着手腕。
此时的她,不再像先前那样时刻礼让有度却总保持距离,而是真实鲜活地表露气恼和不满了。
秦定邦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的心情了。
其实冯龙渊那天的话多少点醒了他。他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被梁琇所左右。
他总会想起她,不论他在哪,在做什么,他总会想到她。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一举一动,总会出现在他脑中。
其实,他对女人的相貌并不敏感,以前无论是别人夸出天的明星也好,名门的大家闺秀也罢,他只觉得她们和母亲一样都是女人,需要示以应有的尊重,男人们在前打拼,她们是要被护好的人。
家人关心他姻缘,他却总觉得这事离他隔山隔水,为时尚远,更多的心思还是在秦家的家业上。甚至以为,将此生此身全拿来报答秦家的养育栽培之恩,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她,梁琇,却让他对女子的相貌有了具象的感受。
他能看到她,总能看到她。
在外白渡桥头,在秦宅荷塘边,在修齐坊的巷子里,在秦家的芳茗阁……他总是能看到她,一眼就认出她。
看到她嫣然一笑,看到她黯然神伤,看到她恰到好处的五官上写满与繁华的疏离,看到她黑色琉璃一样的眼珠里,亦柔亦刚的笃定。
他是如此后知后觉,原来他早早地,就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姑娘。
是的,他,被她收了。
而当他读懂自己心意的那一刻,他就像一头苏醒的雄狮,毫不犹豫地拦在自己牵肠挂肚的女孩面前。哪怕这个傻姑娘还懵懵懂懂,不知情为何物。
他有耐心。
他势在必得。
他和她本就是同类。
他和她,只有她,才会是一双人。
今天既已牵上了她的手,从此以后,他都不会再放开。
第35章 是在气他,还是在气自己?
爱麦虞限路的这家杂货店,货物种类看起来不算少。进店时,里面已经有顾客在挑拣东西。
店里空间狭小,梁琇终于挣脱了手上的束缚,恨不得和秦定邦多拉开些距离。她朝柜台后坐着的老板问道,“请问罐子在哪里,那种炖药的罐子?”
老板见又来了生意,热情道,“小姐,在那边的架子上。”
梁琇顺着老板指的方向,快步走到那排架子旁。架子有好几层,上面摆着形形色色的锅和罐子。她挨层查看,连秦定邦走到身边,也没看一眼。
正找着,架子的另一头,闪过了几个身影。梁琇本能地一转头,旋即一愣,竟然是屈以申。
他身边正跟着个时髦女郎,不像特别年轻,但感觉保养得宜,看不出年岁,那女子手里牵着个看上去七八岁的男孩。样貌如此相像,是母子无疑了。娘俩和屈以申离得很近,举止偶有亲昵,一看就是一起来的。
梁琇突然想起,上次在四马路遇到胡阿妈,屈以申的车里好像也有一对母子,那女子的发式,就是这样的。
梁琇见他们并没发现她,便没过去打扰人家。况且自己身边还站着个秦定邦,这一路闹得她心烦意乱,没心情去跟人打招呼,于是赶紧继续找着药罐子。
“是这种?”秦定邦拿起了一个,朝梁琇问道。
“不是,你不知道,别乱动了。”梁琇有点不耐烦,又踮起脚去够架子最顶层的中间,那里有个罐子被其他的锅挡着,露出了一块,但看起来有点像。
“那你告诉我有什么特征,我……”
“好巧,在这里遇到秦先生和梁小姐。”
秦定邦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这声招呼。定睛一看,说话的竟是……屈以申。这人跟身边的女子说了句什么,便朝他俩走了过来。那女子搂着个小男孩站在架子那头,并没跟上来。
秦定邦挑了下眉毛,“确实巧,在这么个地方,竟能遇见屈先生。”
屈以申笑了笑,转而看向了梁琇,他扶了下金丝眼镜,“早就想好好感谢一下梁小姐,但总是没机会。不知什么时候方便请梁小姐吃个便饭?”
一边说着,一边又看向秦定邦,“还有秦先生一道,我们可以小聚一下。家母一直念叨着梁小姐,到现在家母心里都过意不去。”
“屈先生和胡阿妈都太客气了,没什么的。”梁琇礼貌答道。
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显得颇有几分熟悉,秦定邦却并不清楚他们在谈论什么。
梁琇竟然认识屈以申,和屈母也有关联,而他竟一点都不知道,这个情况是他未曾料到的。
尤其屈以申盯着梁琇跟她搭讪的样子,让他愈发反感,越看越不顺眼。
他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参与,伸手把梁琇刚才试着去够的罐子拿了下来,在手里翻转着看。
梁琇余光一扫,眼神顿时亮了起来,转身就伸出两手要去抱。秦定邦一把抓住她的左手腕,“你忘了你的伤了?”
梁琇皱紧眉头,这人当着生人的面,也一点都不避讳,她又发作不得,心里更恼。可正以为秦定邦还会扯着她不放,没想到他只是拦了一下便松开,没有再纠缠。
“二位有事,我就不打扰了。”屈以申识趣地告别。
秦定邦看着不远处正往这边看的母子俩,“屈先生不要让家人久等了。”
屈以申回头望了眼架子那头,微笑着点了点头,“还是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向梁小姐聊表谢意,了却家母一番心愿。”
随后屈以申便转身朝那对母子走去,三人一同离开了杂货店。
梁琇转头看着三人离开,若有所思了片刻,又朝秦定邦手里的药罐子看去,“好像就是这种。”
“我拿着,你看。”秦定邦把药罐子递到梁琇面前,没让她动手。
“对,就着这种,我记得颜色和暗纹,太好了。”她有些开心,没想到真就在这里找到了。
“那人危险,你离他远一些。”秦定邦把罐子放到身边的架子上,抱起手臂正色看她。
“谁?屈先生?”梁琇有些意外。
“他叫屈以申,是个说不清来路的人物,像一匹独狼,却又总能立于不败之地。背景不明,动机不纯,不是你能应付得了的。”言简意赅的几句话,却带出了草木摇落的江湖肃杀。
“我和他不熟。”梁琇解释道。
“那他一直要谢你什么?”秦定邦继续看着她的眼睛。
梁琇的左手又疼了,抬起来看了看,虽然包扎得挺好,但是所有烫过的地方,都辣嗖嗖麻酥酥的。
她简略地回想了下经过,“我那次去银行处理捐款,他母亲被车撞了,我遇见了,给送到了医院,所以他和他母亲一直想感谢我。只是我觉得没必要,本就不图他们什么,我也没时间。”
眼前的姑娘一边脸带戚色地盯着受伤的手,一边慢慢诉说着由来,眼睛里清澈见底,却并不清楚自己沾上的是什么人。
在橡胶厂这块,他和屈以申算结下了梁子。秦家就像挡在屈以申面前的一块巨石,绕不开,除不掉,扳不倒,两家充其量只是面上还维系着和平,背地里却一直暗流汹涌。这个傻丫头一点都不知道江湖有多险恶,遇到人就救。
但如果不救,也就不是她梁琇了。
秦定邦眼见着自己,又多生出了一份担心。
他一路上帮拎着药罐子,回到修齐坊后,又绕过梁琇,亲手将罐子还给了方太太。梁琇一看方太太见到他二人后那种了然的神情,更有种百口莫辩的憋屈。告别了方太太,压着怒,径直上了楼,再也没理秦定邦。
秦定邦在楼外站了会儿,看到她打开了窗,给那盆秋海棠浇了水,见到楼下的他,又立刻从窗边走开。
秦定邦笑了笑,便转身离开。
午后响晴,日晃晃的。他抬头看了眼天空,有白色的云块在风里越散越开,正如他觉着自己那满身铠甲生出的缝隙,正越变越大,大到可以被对手和敌人,轻易捕捉到。
几日后,梁琇竟在怀恩的门口,遇到了胡三妹。
小丁老师带当天的课,梁琇没课,帮着院里理完了账目后,伍院长就不让她再耗在那,赶紧回家休息。
这相遇,看起来平常又偶然。
其实,屈以申早就查了梁琇。他对秦定邦身边的人有了解,而且凭他,想弄清梁琇居住、工作之类的基本信息,一点也不难。
屈以申知道胡三妹的性格,总觉得欠了人家的大恩情,在家不停念叨,可梁琇却总也约不到。为了却母亲的心事,屈以申在家吃饭时,假装不经意地透露,偶然发现那位梁小姐在怀恩工作。
听者有心,胡三妹记在了心里,于是就制造了这次“偶遇”。不巧赶上了个半下午,不晌不夜的没法吃饭,就提出来请梁琇去喝咖啡。
梁琇没想到这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竟会如此摩登。盛情难却,于是便随她到了金神父路旁的一家高档咖啡厅。
梁琇一见着她,就想起了祝老板给开的方子,不巧这次没带在身上。
落了座寒暄了几句,见胡阿妈好像只是约她来闲聊,梁琇犹豫了一下道,“胡阿妈,我认识一位大夫……他说,鱼生要少吃为妙,最好做熟了吃。”
胡三妹有点好奇,“梁小姐怎么知道我爱吃鱼生?”
“那次在银行,您说要买鱼做‘菊花鱼生’。”
“哎呀,梁小姐真是心细。我也是的,当时一眼就觉得梁小姐投缘,所以想起了什么都跟你说。”可能是觉得被在意了,胡三妹聊兴渐浓,“鱼生多好吃呀,又新鲜又脆,嚼起来咯吱咯吱的。烹煮了之后就吃不到原味了。我们广东人啊,好多都爱吃这个。”
梁琇看着胡三妹骄傲又陶醉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便没再多说。
交浅言深,多说无益。
“申儿也爱吃,打小我就做给他吃。”胡三妹说到兴头上,“梁小姐,你不了解申儿,你救了我,他一直想感谢你的。”
梁琇想起秦定邦跟她提过屈先生的全名,里面好像有个“申”字,那这位“申儿”,应该就是那屈先生了。
“上次我在杂货店,还碰到了屈先生和他的夫人孩子,非常美满的一家。”梁琇想着赞美一下老阿妈的儿子生活幸福,老人家心里定会很美。
怎知话音未落,胡三妹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梁琇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有些不知如何聊下去。
胡三妹叹了口气,“你不知道,那不是他媳妇,也不是他孩子。”
见梁琇愣在那,胡三妹接着道,“申儿一直跟我住一起,还没成家呢。再说,我们房子再大,也不招些无关的闲人住。”说着便放下咖啡杯,摇了摇头,“唉,不提这些了,头疼。”
梁琇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