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帝阁-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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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的不是那个用别人的脸行走人间的裴朔雪,他要的是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蜀州师尊。
可他却连他的容貌都记不住。
赵珩绝望地大醉了三日,再次清醒,便是岑析不顾宫人阻拦,将他从酒坛堆里拉了出来。
醒来之后,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幅裴朔雪的画卷,一幅他本来样貌的画卷。
字字勾画,都是赵珩的笔触。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画的这幅画,只记得三日的大醉像是一场梦,醒来之后恍若隔世,连彻骨的悲痛都变得麻木。
登基第四年,赵珩再征北地,重伤,都中修养后又征东南。
登基第五年,岑析请辞归野,赵珩为其送别。同年,众大臣请立中宫,谏言赵珩充实后宫,绵延血脉,赵珩震怒,凡是谏言者皆降官一级,罚俸半年。
登基第六年,赵珩选宗亲之子测评资质,过继人选以立国本,朝野上下谏言不断,民间盛传黎国衰败之言,赵珩一意孤行,于宗亲中选一六岁孩童,亲自教导,半年后,立为太子。
登基第七年,柏崇积重难返,死于重病。赵珩脾气越发古怪易怒,朝中再没有能够让赵珩三思之人。
登基第八年,安南王重病,瞿逢川枉顾永守北境的旨意,私自南下,安南王上书请求赵珩收回王位。
登基第九年,安南王亡故,瞿逢川请辞。自此,赵珩身边再无亲信。
登基第十年,赵珩禅位,独上苍山,入辅帝阁,再未出。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
曾不减,夜郎儯u。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
赵珩吟诗仰天长笑而去,三十出头,两鬓已生华发。
岁月在山中缓慢流逝,赵珩久居辅帝阁,每一代帝王依旧会上苍山请求神谕,赵珩仿裴朔雪的字迹,代他行选臣之责。
裴朔雪始终没有回来,没有跳出来向世人揭露他冒名顶替的身份,他依旧在寻找裴朔雪的下落,期望裴朔雪仍然还在人间行走,虽然他知道裴朔雪就算还在人间,大概也会换一副皮囊,无人能够认出他来,可赵珩还是执着地寻找着。
辅帝阁中的时间像是静止了,除却心神上的煎熬,赵珩未曾老过,他就这般等着寻着,不知不觉又过百年,他早已超过常人寿数,执念深重,只想在自己消亡之前再见裴朔雪一面。
直到平常的一日,赵珩醒来,清晰地感受到身体中时间的流逝。
他明白,自己偷来的百年岁月终于到头了。
他踏出了辅帝阁。
平都还似百年前一样,车水马龙,华灯初上,处处都是繁华夜景,好似这百年的更替未曾给它留下半点痕迹。
赵珩一身紫衣,买了酒,独上高楼。
酒入肠,如毒药穿心,灼烧心肺,他却好似没有感觉一般。
远处喝酒划拳的江湖客笑声盈盈,近处早睡的人家传来小儿的啼哭声,若有若无的梅花香气丝丝缕缕地浸润夜色。
又是冬日了。
赵珩触到一点冰凉,而后身子忽地一轻,无法控制地从高处坠下。
失重的短短几秒,朱颜顿成枯骨。
最后一眼,他好似看到了裴朔雪。
他就在高楼下,抱起自己的尸身。
“傻徒弟。”他听见他说。
晚风模糊了一切,包括他日思夜想了百年的那个声音,他听不真切。
作者有话说: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
曾不减,夜郎儯u。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金缕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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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节就是《将卿》里205章仙人梦的情节~这是第二卷 最后一章了,下一章开新卷,神界走起~
第101章 贮人魂
冥界有一条线,自南到北,北边寸草不生,南边春花烂漫。
那是冥界的生死线,过了生死线,魂魄才会看到忘川,忘川之下三十三层的血海中,便是冥王的居所。
裴朔雪抱着一具枯骨跨过那条线,踏过去的瞬间周身缠绕着白光,保护他不被地府死气侵袭。
他已过线,却没有看到赵珩的灵魂。
引路的鬼官也愣住了,道:“这不可能啊。”
裴朔雪的心猛地跳空一瞬。
他还想再试一次,怀中的枯骨忽地化为粉末,连带着衣裳一同化了个干净,粉末散去,一缕金色流沙慢慢汇聚成一簇小火苗的形状,颤巍巍地在半空顿了几秒,而后颜色便越来越淡,好似立马就要散去一般。
“是人魂。”引路鬼官喃喃道:“现在居然还有能够把人魂剥离开的神……”
裴朔雪的脸色从来没有那么难看过,他几乎没有犹豫,灵力自指尖绽开,包裹着那团人魂,努力让他不在死气中消散。
自指尖汇出的都是裴朔雪至纯的灵力,没过多久,他便支撑不住,额间的冷汗渗出,薄唇也没了半点颜色。
忽地平地卷起一阵狂风,周遭死气像是遇到了更为骇人的存在,尖叫着四处逃窜,引路的鬼官堵住了耳朵,蹲在一旁咬着牙,脊背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般,没一会便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动弹不得。
血海卷起滔天的浪,裴朔雪迎面闻到腐肉的腥味,他没来得及躲避,浪头迎头而落,将他整个人卷了进去,踉跄之中,裴朔雪眼疾手快地将那团魂火护在手心里,血水浸透了他的衣裳,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巨浪拥着他急速下降,等他感受到脚触到绵软的地面时,眼睛已经被粘稠的血水打得睁不开。
血水顺着他的眼睫,往下落,裴朔雪听见冥王的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你是疯了,在我的地盘上用灵力?”
冥界是凤帝当年为隔开天界人间所开,任凭再大的灵力入冥界也只是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反应。当年裴朔雪用灵力催动白帝魂魄离开冥界的时候,冥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莫说当初能重创他和白帝的玄帝,就连创造冥界的凤帝,在冥界都使不出半分灵力,这几万年来,能在冥界动用灵力的只有裴朔雪一人,因此冥王一感受到血海波动,便知是他来了。
裴朔雪虽然能在此动用灵力,可却会被数倍反噬,冥王也正是知道这点才阻止了他。
“他……不是人类。”裴朔雪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茫然,他捧着那团魂火给冥王看,声音微哑,似哭似笑,“他居然不是……我一直以为他是……我一直以为他有来生。”
“是我杀了他……”裴朔雪心神不稳,瞳孔涣散,被灵力反噬得兽耳与尾巴都露了出来,白发垂落,像极了一个在山野中迷路的小兽,无助又慌张。
冥王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瞳孔一缩,惊道:“怎么会?堪舆图,生死册上他明明就是凡人……他剥魂了?现在还有神能剥魂?”
裴朔雪闭上眼睛,极轻极缓地吐了一口气,他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要追溯到天地混沌之时,天地未开,几界未分,天道为创世而生三个灵胎,一为凤,极恶身,可观未来;一为凰,极善身,可观现在;一为龙,中庸身,可观过去。凤定天下,龙承盛世,凰开太平,这是天道最初的完美设想。只可惜这个设想在灵胎孵化之时便出了变故,先出生的凤暴戾狂傲,吞食了还未曾化形的凰,压制住体内的恶,这才没有把龙的灵胎也吞噬下去。溟海地气受损,龙胎陷入停止孵化,陷入沉睡,而凤凰出了溟海。
原本三灵胎可定天下的规则被打破,凤凰一人之身无法抗衡天地混沌,天道应运而生,重新勾画创世蓝图,生出五洲,预示天地会分为五界,五界各有一帝,帝成则界成,五界成则天下定,轮回落。
凤凰为中洲凤帝,神界落成。之后他征战四海,期间女娲照着自己的模样造人,充盈下界,人首蛇身的“人”便成为始人。
机缘巧合之下,凤帝于昆仑山遇一黑蛇,黑蛇是女娲创人时的“失败品”,被放养在昆仑山上自生自灭,凤帝具有窥世之眼,他看见此人会对创世有影响,便收他为徒,带在身边,果然,昆仑蛇受凤帝教导,封帝北洲,为玄帝。
始人灵力皆来自于女娲,后女娲陨落,始人的寿命和灵力越来越少,玄帝为人皇,悖逆凤帝,违反天道规律,开始清肃地界。
若一人之寿可得百年,那么数人之寿可得千年,百人之数可能万年。玄帝只留了心腹百人在身边,其余始人全数被他骗到下界,他教天上的始人剥离三魂,人魂入地界吞噬别的始人生命,天魂和地魂保留在神界,待人魂一世而过,带着寿数回天上与天魂地魂融合,以此延长始人寿命。
被吞噬了寿数的始人渐渐忘记自己曾是神,他们灵力消弭,寿数渐短,死后三魂七魄俱散,化为粉末,从此消失。
从此人神便有了寿数、灵力之分。
剥魂一术十分凶险,三魂分离不到片刻便会消散,只有用诞生于天地间的灵兽青骨兽的骨头储存魂魄,才能够完成整个剥魂融魂过程,也因此,短短数百年间,青骨一族消亡殆尽。
之后凤帝为此与玄帝展开大战,凤帝虽陨落,但隔绝了天上人间,使得“神”无法再用“下界历劫”的方式吞噬寿数,他斩断银河,落为忘川,建成地府,使得人死亡之后魂魄归于地府,再次投胎转世,自为一统,无需再受神的辖制。
因此裴朔雪根本想不到赵珩竟然不是人类。
如今只剩下玄帝为唯一的始人,玄帝为帝,受天道庇佑,自然不会有寿数减少的风险。而剩下的神皆是天地孕育出来的,且不说他们根本无需借寿,人间如今也无寿可借,而且没有青骨兽,哪怕剥魂成功也没有器皿来融合,现在神剥魂就是在以一种折磨玩弄自己的方式去寻死。
裴朔雪掌心的魂火微弱地跳动着,似是随意的一阵风就能将它吹散,而它一散,对应的神主也必定立时湮灭。
裴朔雪之前一直刻意回避,不断暗示自己不去怜悯赵珩,就是因为他一直认为赵珩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在神的思考方式中,生命是最为重要的,而人类的寿命可以随着轮回不断地延长,这是神不能企及的。
可是赵珩要是神,他若死了,便无转世轮回,只能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冥王显然也想到了这些,他定定地看了裴朔雪一会,道:“放开吧,这世间上已经没有青骨兽了,你存不住他的魂的。”
“而且,你也并没有那么在意他,不是吗?”
裴朔雪闻言自嘲地笑了,他曾经也以为,是赵珩一直离不开他,赵珩需要他养着,需要他爱着,没了他,赵珩便活不下去。
可在赵珩怀中脱离了躯壳之后,在辅帝阁被赵珩占据,他再也没有正当的身份可以留在人间的时候,他本可以还像从前一样隐居清玉山,静待良机。
可他没有,他变幻着身份,一直远远地看着赵珩,看着他醉酒画像,看着他战场重伤,看着他身边的人一个个远去,再看着他独自走进苍山,又走出辅帝阁。
这百年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人间,赵珩经历的漫长岁月,裴朔雪也在人间陪着他熬着,只是他不敢出面,他怕出面赵珩便不肯再转世投胎。
在他死在赵珩怀中的一瞬,如潮水一般涌上的巨大悲伤让他不再顾忌一切,他没忍住摸了一下赵珩的头,以至于让赵珩与辅帝阁连接在一起,从而真的获得了常人难拥有的寿数。
他能改变赵珩的命运,而赵珩同样也能改变他的,这让裴朔雪行走的每一步都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尤其是在现在他知道赵珩为神之后。
“你有没有想过,人间和神界怎么样才算真正的分离?”裴朔雪突然问道:“我想过。这是凤帝毕生之愿,曾经我以为凤帝身死,隔绝了天上人间,这就是人界的落成。可是之后我送白帝入人间,又在黎国建立辅帝阁,若是真正的落成,即使我秉性特殊,也绝不能成为其中的例外。”
“曾经有人对我说过,天道是一个完美的圆,每一界的落成都是一个个小圆,它们收尾相接,不会有任何旁支斜出。所以,即便是我,也不会是那个意外。”裴朔雪道:“赵珩死后,辅帝阁随着他消失了,可白帝的魂灵安然无恙,回到了你的身边。我是唯一能插手人界之事的人,而为了躲避赵珩,这百年来我再未插手,而因为这段因果,往后我也不会再插手,有没有可能,到了这里,才是一个完美的闭环。赵珩在人间的身死,才是人间真正的落成。”
“你想说什么?”冥王皱了眉头,道。
“我在黎国的时候,妖王曾经派人告诉我,银羽池曾预言,天生玄鸟,降而生黎。曾经我以为这指的是我去辅佐黎国建成时降下的祥瑞之兆,现在想来,或许就是指的赵珩的降世,因为他在人间的这一趟,辅帝阁没了,连同着神在人们之中的信仰也没了,这才是黎国真正的‘诞生’。”
“你想说他为分隔人神两界有功,所以天道为了这个闭环,便不会让他死吗?”冥王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疯子,“只有青骨兽的双膝可以储魂,而你知道的,我就是这世间最后一只青骨兽。”
冥王半个身子都淹没在血水中,他自嘲一笑:“而我的骨头,也早用来装师尊的魂。这个世上,你寻不到任何可以装他人魂的器皿了。”
“不,还有一个。”
“我可以。”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卷,冲冲冲
第102章 剥神骨
裴朔雪话音刚落,冥王周身忽地涌出汹涌的黑气,自黑气中亮起一双金色的竖瞳兽眼,直直地盯着裴朔雪看,像是要看清他灵魂深处的模样一般。
裴朔雪就站在那里,不躲不避,由着他看,没一会冥王就收了黑气,眸色也恢复如常。
“白首虎爪,状若狸……”冥王顿了一下,肯定道:“你不是青骨兽。”
“其实我曾经也想过,你会不会是我的同类。”冥王看向站在血水的裴朔雪,他的法术全用来护着手上那团魂火,任由血水顺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流下来,顺着眼睫滑落。
“毕竟除了这个原因,我也想不到为什么你肯帮我对付玄帝,又愿意冒着被天道惩罚的风险去人间创立辅帝阁,为我师尊安魂。”冥王继续道:“但是我困在冥界之中,实在是没有办法,即便一点也不知你的底细,也只能尽心托付。几百年来你未曾懈怠,倒是让我觉得心有愧疚。赵珩下一世的命簿我是亲自编了的,你也知道,能写上命簿的名字便是凡人,我也不知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相交多年,虽我们之间犹如隔雾隔纱,可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天命不可违,这些年来陨落的神仙也不在少数,何必强求呢?当初听师尊说过,在他还未降世的时候,你就存在天地之间了,这么多年,你看到的生离死别不比我少,少一个赵珩不会怎么样。何况……”冥王觑了一眼裴朔雪的脸色,继续道:“下世掠夺命数本就是凤帝当年最痛恨之事,即使他现下并不能夺走些什么,可他行此事,心便是走了歪路,你往常不是以凤帝毕生追求的目标为准则吗?难道为了他,不仅连性命都不要了,连自己的信仰都不要了吗?若你今日不能给我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我无法帮你。”
“白帝是当初三个灵胎之中的龙,他本该和凤帝一同诞世的,却因为当年的变故,万年之后才降世。”裴朔雪道:“当初你和白帝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