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帝阁-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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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冬盯着那卖字画的老人怔怔出神,终于引起了裴朔雪的注意。
裴朔雪站在原地半晌是因为看见在那卖皮毛的摊子边上时不时露出一个熟悉的尾巴。
自上次一别之后,裴朔雪忙得很,顾不上去找那只狸猫,也不清楚它是不是被妖族的两个护法带了回去。今日出来正好想到,裴朔雪便来碰碰运气,谁知狸猫也一直在找他,居然就这么让他们撞上了。
裴朔雪瞥了一眼卖皮毛小贩掩在斗笠下的一张脸,白滢扬起月牙似的眼朝他笑了笑,裴朔雪立马移开眼神去看忍冬。
带着一个人类的麻烦就是时时刻刻要谨慎着不让他发现自己的身份,好在忍冬一直盯着旁边的字画摊子,看着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这里的样子。
“想要?”裴朔雪突然地一句话吓了忍冬一跳,他像是被抓住了做坏事一般,欲盖弥彰地转了下眼珠。
裴朔雪正愁没有理由支开他,摸了半吊钱出来给他,叫他去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忍冬一路上攥着自己的衣角,一副十分害怕走失的模样,裴朔雪原本以为要哄着他到一边去得花上些时候,谁知忍冬接了钱倒真的往那字画摊子上去了。
裴朔雪稍稍惊异,看着忍冬和摆摊的老人说了些什么,两个人一齐朝自己看过来,那摊主的眼中还带着一丝怪异的情绪。
可支开忍冬的时间实在宝贵,裴朔雪没心思去细究,微微侧了身子,借着香料摊子的遮掩朝那只尾巴招了招手,一团毛茸茸猛地扑进他的怀中。
“美人哥哥……”狸猫口出人言,吓得裴朔雪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香料摊的摊主,这才发现摊主是墨淮,松了一口气。
狸猫见他分神,不满地在他身上刨了一下,抱怨道:“你这些日子都去哪儿了,我去了奇珍阁好几趟也见不到你,那只鸟也说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裴朔雪敷衍着说自己换了一个住处,反过来问道:“三斤,你是准备回妖族还是继续跟着我?”
“我回不去。”三斤耷拉着耳朵,闷声道:“父王让我跟着你,你要是不肯跟我回妖族,他就不让我回去。”
裴朔雪失笑,就算妖王知道自己偏爱毛色水滑的动物,他又哪来的自信会觉得用这点就能打动自己,让自己去妖族接任他的位置?
好好地一个妖王要自己这个外族人接任,简直是无稽之谈。
“其实……三斤虽然废物了点,好好养养还是能用的。”裴朔雪摸了摸狸猫的脑袋道。
三斤动了下身子不理解他在说什么,墨淮倒是懂了这话是说来推拒妖族之请的,他抬眼淡淡地瞄了裴朔雪一眼。
说着夸三斤的话,裴朔雪都觉得亏心,他退了一步,提议道:“实在不行,妖王还年轻,再生一个也是来得及的。”
三斤蒙了一秒,听懂的瞬间一爪子糊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三斤:居然想撺掇我爸再生一个,给你一爪
第21章 藏画卷
见裴朔雪没躲,三斤恶狠狠伸出的爪子又缩了回去,只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神君一直不信妖族的银羽池,觉得王上是在诓骗神君。”墨淮突然开口。
“我信。”裴朔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说下一个神帝会诞生在妖族,说我会死在一把长枪之下,这些我都信,但是他找错了人,我成不了圣,不会是神帝。”
东洲白帝陨落没多久,妖王找过裴朔雪,说他在妖族的银羽池中看见了裴朔雪的未来。
妖族银羽池常年无风而动,波光似银羽层层重叠,外观池水纯澈却不见底。百年前,银羽池突然平静如镜,风吹无纹,水镜上接连浮现出几个画面——
玄鸟断翅,自北方天境裹挟着黑火路过妖界,点燃了妖族遍布各方的圣火,一瞬之间妖族黑夜如昼。玄鸟随之坠下人界,再无踪迹,圣火也随之熄灭。
水波微晃,凝聚成下一个画面,这次是在妖族凝霜殿上,隔着层层帷幔,妖王看见自己带着妖族众人跪拜,献上妖族至宝。
而从高位上缓缓走下一个人,接过妖王手中的锦盒,他的手腕上戴着一串金红相间的腕珠,惩戒般地轻触了一下他的手背,流动的金红触到皮肤如有实质地化成火焰,在他的手背上留下灼烧的疤痕。
画面又猛地一闪,漫天流光溢彩,皲裂的土地上流动着岩浆,一袭青衣跪在地上被一个黑衣人撑住身子,黑衣人抹下他腕间的金红腕珠,腕珠断裂化成一把长枪,被黑衣人握在手中,插入了青衣人的胸膛。
青衣人的身子抖了两下,鲜血浸润了握着长枪的手,半边身子瞬间只剩骨架。
妖王这次看到了戴着腕珠的人的脸——是裴朔雪。
接过妖族至宝的人是他,被长枪杀死在旷野的也是他。
五洲五帝如今只降世了三位,妖王从银羽池的预言中敏锐地觉察到下一个神帝会诞生在妖族,十有八。九就是裴朔雪。
他在神界寻了许久,才在混杂着各种散仙的地方找到了裴朔雪——一个灵气衰弱,除了容貌没有半点出挑的一个散仙。
即便如此,妖王依旧顺应天命,告诉了裴朔雪自己的来意,裴朔雪一直目光平和,像是在听着别人的事一般,安静地听完了全程,只问了一句。
“我死的时候看着是什么样子,是痛苦,怨愤,还是别的什么?”
妖王愣了一下,回想镜面上闪回的画面,回道:“看不出什么别的神色,就像神君你现下听我说话的样子一样。”
裴朔雪闭上眼,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原来是那般模样的吗……”
而后再睁开眼,拒绝了妖王。
“神界五洲,当生五帝。最先生出中洲凤帝,后始神之战中玄帝降临北洲,又过数万年沉寂,东洲白帝生。现在只剩下西洲和南洲,南洲为海,上多有小岛,不适合妖族居住。若真的命中该是妖族诞生下一位神帝,你可先求玄帝将西洲给你做妖族栖息之地,若玄帝肯,银羽池的箴言才有几分可信。”裴朔雪懒散地躺在一支树杈上,由着散乱的花瓣淋了自己一身。
“之后你就在西洲静待神帝出世就行,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不需要将时间精力浪费在我身上。”
“可是我在镜中只看到了你。”妖王急道。
裴朔雪翻了个身,漫不经心地答道:“谁说的,你不是还见到一只玄鸟吗?我又不是鸟……”
玄鸟……裴朔雪突然噤声,怔了一下。
凤帝终其一生分离神界和人界,裴朔雪曾经在九十九天上看着他将自相残杀的“初人”抽去神骨,投入下界,杜绝他们再修炼成仙的可能,逼迫他们下界为人。
裴朔雪问他,什么时候人界和神界能彻底分离。
凤帝说:北有玄鸟,降而生黎。
妖王看到的第一个场景中便是玄鸟降世,自北方无极天上断翅落入凡间……
他想起白帝死后,冥王挖骨存魂,想要寻一处灵气充沛之地滋养白帝神魂,或许正是命运指引,让妖王来此告诉他玄鸟即将降世。
人界和神界的分离是凤帝毕生心愿,裴朔雪如今摸到了一点希望,自然不肯放过,他接受了妖王的邀请,在妖族住下,没过多久真的在妖族看到了玄鸟坠空的场景,裴朔雪记住玄鸟坠地的方位,指引赵和裕建立黎国,并在汇聚灵脉在苍山下温养白帝的神魂,等待着人神真正分离的那天。
这才是他留在人间的真正原因。
裴朔雪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轻而缓地吐了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成不了圣,让妖王尽早死了这条心,他如果是因为这个才把三斤送到我身边的,现下你们便可以带着他回去。”
裴朔雪眼中慢慢凝聚起惯常的冷漠来,朝着墨淮和白滢一字一句道:“妖族安危生死与我无关,即便三斤在我手下这么久,我也不会插手半点妖族内务。”
常以笑脸待人的白滢也面色凝重起来,墨淮默了一瞬,只道:“我们回去了。”
裴朔雪心绪烦乱,看着墨淮和白滢收了摊子走了,敷衍地摸了摸三斤的头,喃喃道:“你父王是不是早就看出了我的身份?”
“呜?”三斤抬起亮晶晶的眸子,疑惑地投来一眼。
裴朔雪浅浅一笑,掩去眸中的思量,浮于表面的笑意足以骗过怀中这个傻得不行的妖怪,“变个样子吧,我前几日见了一只三花,长得很是可人。”
三斤这次听懂了,扭了一下尾巴,换了一只三花的皮,讨好地用尾巴蹭着裴朔雪的指尖,熟络地卖着乖。
“贵人。”忍冬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目光落到了他怀中三花猫的身上,眸色微沉:“贵人很喜欢狸奴?之前那只狸猫呢?”
裴朔雪按住蠢蠢欲动想要往忍冬身上扑的三斤,生怕它露馅:“那只不知丢哪儿去了,这是我才买的,好看吗?”
忍冬默默抓紧了手中的画卷,掐得纸张都凹进去一块,勉强扯开一个笑:“好看。”
“攥的这么紧做什么,又没人抢你的。”裴朔雪注意到他手中的纸张,顺嘴问道:“你就买了个……画?”
他本以为像是忍冬这么大的孩子,有些铜板应该会买些自己喜欢的零嘴,没想到他这么无趣,只是买了一副字画。
忍冬抱着字画的手微微收紧,他迎上裴朔雪的眼睛,怕他出声要求看一看画卷,如果裴朔雪开口,他没有理由拒绝。
好在裴朔雪只是扫了一眼,一边走着,一边随口问道:“你认得字?”
“认得一些。”
忍冬一手握着画卷,另一只手去抓裴朔雪的衣角,他本来可以抓裴朔雪的袖口的,可裴朔雪双手抱着那只新宠三花猫,他够不到裴朔雪的袖口,只能退而求其次。
“想读书吗?”裴朔雪没想到宋明轩成了和尚之后还带着那点酸儒的味儿,在昭明寺的日子那样清苦,居然还顾得上教这个孩子识字。
忍冬想了想,反问道:“贵人想让我学吗?”
“你要是能考上个功名,这辈子也算是吃穿不愁了。”裴朔雪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要是忍冬能早点考上功名,他也算是对宋明轩有个交待,早点能丢下这个包袱。
得了裴朔雪的应答,忍冬回道:“想学。”
“过两日给你寻个私塾,让先生瞧瞧你够不够格入学。”
忍冬慢一拍反应过来:“贵人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裴硕雪低头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忍冬还是不放心,抿嘴问道:“带我一起……住在这儿?”
“不想?”裴朔雪挑眉逗他。
“想。”忍冬立马回道,又很快意识到自己有些猴急,可还是像是怕裴朔雪收回这句话一般,紧跟着小声补了一句,“很想。”
这还差不多,裴朔雪轻哼一声,觉着忍冬的回答甚合心意。
被自己这么一个丰神俊朗的神仙养过一段时间,足够他炫耀几辈子了,能不知足吗?
裴朔雪哼着小曲,心情甚好,就连看着被夜色模糊的树木也觉着是人间美景,不由曲起手指吹了个口哨,也不顾他用的是一张中年男子的脸,做这种轻佻的举动显得多么违和。
唇间清啸惊走林间的飞鸟,裴朔雪朝忍冬嘚瑟:“会吗?”
迎上他含笑的眸子,忍冬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压不下去。
清风拂动他额间的一缕细发,裴朔雪随手揪了一片树叶,断断续续地吹着不着调的曲目。
忍冬一寸一寸地用目光描摹着眼前这个人的模样,连同他的意气风发和自傲潇洒一同收入眼中。
画中人是行走世间的裴朔雪,而眼中人才是他渴望多一点目光垂怜的贵人。
他们容貌各异,判若两人。
忍冬的目光跟着裴朔雪跑,未曾移开分毫。
眼中人有着只他可见的容色,未与他人分享半分。
作者有话说:
忍冬默默画正字:花心贵人又换了一只猫……
三斤:喵喵喵?
第22章 雨幕紧
裴朔雪带着忍冬在蜀州住了下来。
忍冬的学堂进得顺利,裴家那个小儿身子也一日好过一日,除了没从宋明轩的魂灵中问出些东西,裴朔雪诸事顺遂。
他喊冥王拘着宋明轩的魂魄,却忘了人死灯灭,三魂七魄当即没了七魄,只剩下三魂的宋明轩什么都问不出来,白白费了他好些时间。
忍冬字识得不错,私塾里的先生都夸赞了他几句,裴朔雪越发省心,交了束脩,便把忍冬每日的大半时光都交付给学堂,自己落得悠闲自在。
忍冬好养得很,读书也算刻苦,同龄孩子要费好十几张纸才抄齐整的一张字,忍冬笔下错处不超过三张,他笔墨又用得省俭,裴朔雪给他买笔墨纸砚的钱总有富余。
裴朔雪不把这点小钱放在心上,给了他就任由他支配。刚过年下,裴朔雪给了压岁钱之后,突然想起忍冬手中也存了一笔钱,怕他揣丢了,便说给他开个银票存在钱庄里,以后要用也便宜取。
一向听话的忍冬支吾了半晌,从荷包里倒出一把铜钱来,约莫只有十几个的样子,可怜巴巴地在摊在他的手上。
忍冬一枚一枚地数着,将它们全数倒到裴朔雪的手心里,又去掏掏袋子,摸出漏网的三两个,全数捧给了裴朔雪。
平日里也没见忍冬添置什么,怎么就这点铜板?
裴朔雪颠了颠手中的铜板分量,问:“我记得你们私塾先生说过节要写一副对联,年节后带回去?”
“嗯。”忍冬以为他嫌弃钱少,声都小了些。
“你买红纸的钱留了吗?”裴朔雪不相信他只有这点铜板,故意诈他。
“没有。”忍冬捏了一把空荡荡地荷包,小心翼翼地从裴朔雪的手掌中又捻走三四枚铜钱。
三四枚铜钱碰撞着入了忍冬的口袋,他像是怕自己连这两个铜板都揣丢了,还特意伸手往兜底送了送,出来时袋口露出点红白相间的碎油纸来。
裴朔雪瞥了一眼这两年来时常出现在自己小几上的熟悉油纸,突然明白了忍冬手上的余钱都去了哪里:“我房里每日多出来的点心蜜饯是你送过来的?”
这两年来每过午后,裴朔雪房中的茶几上总是会多出几件零嘴,不多但胜在花样不同,有时是两块酥糖,有时是一捧葵花籽,有时是几块鲜花饼,正好可以解了午睡后的倦怠。
裴朔雪一直以为这是素筝买的,没想到是这个小崽子用自己省下的钱每日挑了他觉得好的送过来的。
“你……”裴朔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失笑道:“我差这点零嘴,需要你日日买给我吗?”
裴朔雪话不在指责,忍冬听在耳朵中却成了嫌弃他送过来的心意,委屈地扁扁嘴。
他自然是知道那两个铜板换不得什么好东西,而且还是用裴朔雪的钱送回去给他,一点也没有诚意,可他除了他自己这个人,浑身上下、吃穿用度全是裴朔雪置办的,只能做点这种“借花献佛”的蠢事。
“可……我只有这些了。”忍冬可怜巴巴地耷拉了脑袋,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裴朔雪突然觉得手上这捧铜板沉了一下,他顿了一下,伸手拿过忍冬的荷包,给他全倒了回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块碎银子。
忍冬怔怔地看着他动作,直到荷包回到自己的手上依旧是蒙的,愣愣道:“贵人不要吗?”
细软的黑发乖巧地伏在忍冬的头上,他习惯仰视裴朔雪,抬起头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纯澈又干净,像极了刚从山林间出来的小兽,懵懂又纯真。
裴朔雪没忍住在他头顶上摸了两把,顺着捏捏他的耳朵,掌心贴在他半边脸颊上,忍冬也讨好地蹭了蹭,更像是三斤撒娇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