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债-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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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失败,就是必死无疑。
可是也无所谓,出征在外,哪有从不兵行险着的时候。
月上梢头,独孤珣手上拿着光可鉴人的弯刀,身边跟着几个都是精锐的近卫,逐步迫近。
即便是战事接连告捷,站岗的将士也还是一丝不苟地巡逻着周边的地带,看着周围的环境,生怕漏过一丝一毫。
解决这些小喽啰,并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他们身上还带了香,一种只在西羌有的,无孔不入的迷魂香。
造价高昂,极为难得,用完就再无。
之前带走那个中原的九公主的时候,就用了些。
实在是奢侈。
原本这么珍贵的东西,应当用在战场上的。
就像是现在。
独孤珣手中的刀极快,刀影缭乱,几乎只是几个瞬息之间,这些守卫就死的悄无声息。
因着夜幕,他们身上汩汩流动的血液都逐渐涌入黑暗,并无声息,无人知晓。
常老将军寄出了信件,原本正在营帐之中看兵情,手中的棋子几番往来,他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点声响。
几乎只是出于他本能的直觉,感觉空气之中,浮动着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不对。
几乎没有细想,常老将军抽出剑,刚准备叫上近卫前去一看究竟的时候,他才刚刚掀开营帐,突然就看到自己的营帐外,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色袍子的人。
几乎融于黑暗。
为免突然出变故,主帅和副将营帐很远,常老将军手中拿剑,直视着自己面前的人。
他与独孤珣并未正面交手过,只知晓这个人,是个难得的天才。
谁人还不是天才?
他虽然老了,但是当年,也曾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即便是敌袭,他在这里,又有谁人可以在营地腹地,如入无人之地?
……
遥远的东侧营帐,谢容珏正在营帐之中,分析这几次大大小小的战役的因果,几乎是连着的两三日,没有给人喘息的机会。
独孤珣并不是激进冒失的人,有几处几乎是看着毫无胜算的战,也还是应了。
虽然西羌人信奉骁勇,从来都不齿逃脱之辈,但是这样几乎是玉石俱焚的打法,却又实在是不对劲。
几乎像是等着人发现破绽,可是怎么想,又都谈不上是合理。
谢容珏指尖拂过舆图上用笔墨圈起来的地方,电光石火之间,他倏然抬眼,知晓了独孤珣的意图——
他在用这些亲信,用这些精锐的命,在试错。
所以这么几处,才这么杂乱无章,却又在类似的方向中。
而他的目的,就是……入腹地,杀主帅。
谢容珏拿着剑,往外走去。
独孤珣这样的打法,实在是超越了旁人能想到的界限,他之前就觉得有点儿蹊跷,可还是有点儿不明白,现在用疯子的想法去揣摩,才顿悟。
死了这么多精锐,只是为了试出一条路,甚至稍有不慎,自己就会丧命在这里。
若不是赌徒,没有人会这么做。
但愿,来得及。
谢容珏自己与独孤珣曾经交过手,知晓他的实力,这位阙王用刀已臻化境,当初在金銮殿上接了他的三刀,谢容珏看似轻而易举,实则也受了不轻的伤。
常老将军骁勇,但毕竟……年事已高。
一直到靠近西侧,谢容珏才逐渐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他敛眉,极快地走近。
此时的营帐灯火通明,哭泣声,惊呼声渐起——
而中心的营帐,周围凌乱,全都是打斗过的痕迹,常老将军胸口处涌出血液,正在勉力用剑撑着自己的身体。
看到谢容珏赶来,还勉力朝着他笑了笑,“来了?”
常老将军口中涌出血沫,“你果然,果然如我所说,是难得的将才,就连这么件事,都能这么快想,想明白。”
他招手让谢容珏过去,从胸口摸出一块带血的兵符,交到谢容珏的手上。
“不要看老夫现在,现在这样狼狈,西羌那,那个说,说是天才的阙王,也,也没比老夫好到哪里去。”
常老将军拉着他的手,让他握紧这个兵符。
“日后……就交给你了。你是天,天生的将才,我——”
“信你。”
老将老矣,常老将军想,自己或许应当还是要服老。
好在副将,这个沈琅怀亲自钦点,他从前并不理解的世家子,是个天生的将才。
战事之中,总会有人死的,他戎马倥偬这么多年,周围的人来了又去,不可避免,对于死生,早就已经置之度外了。
只是……还是会缺憾,没有亲眼看到,西羌人止步在西境以外。
没亲眼看到,盛京日后繁荣昌盛的模样。
……
独孤珣其实离开得很狼狈。
他此时确实并没有想过找谢容珏,毕竟他不得不承认,他没有什么胜算。
当初金銮殿上,谢容珏胜过自己,实在是轻而易举。
后来在他那么多亲卫中,还是将自己重伤,救走沈初姒。
所以他选择了主帅,那么比他杀掉的老阙王还要年迈的将领。
在西羌,这样年岁的老人,是毫无价值的累赘。
中原人也是当真好笑,居然让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前来领兵。
可是当真与常老将军交手的时候,独孤珣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之中那般轻松。
甚至在交手之际,独孤珣自己还受了伤,常老将军的一刀刺入他的左肩,幸好被他用刀化解,不然整个左臂恐怕都已经没了。
常老将军虽然出招很慢,反应也不及年轻郎君灵敏,但是却又很稳,一下一下,像是罡风般迫人。
独孤珣与常老将军纠缠许久,原本准备自己独自解决这个老东西,最后还是叫了两名亲卫一同,合力的时候,杀了他就轻松很多了。
独孤珣的弯刀穿过他的心肺,亲卫的镖刀径直没入他的胸口。
即便是大罗神仙转世,也不可能是活的了了。
整个军队,都是常家带出来的兵,这个老东西一死,没有主帅,只一个副将,不过只是群龙无首的一群散兵罢了。
不足为惧。
这么想着,倒也不亏。
而谢容珏临危受命成为主帅的事情,自然也不能在一时间服众。
西羌兵力充足,这只军队是临时组成的,其中不仅有一些招募来的子弟,还有正式收编的常家军,其中最为反抗激烈的,就是常家军。
谢容珏并不恼怒,只是垂眼看着那些面色不好的将士,语气波澜不惊。
“你们若是想要常老将军一直停灵在西境,”他顿了顿,“可以接着闹。”
……
因着常老将军战死,所以战线又被拉长。
独孤珣极为狡猾,即便是落入下风,也会及时保存实力,况且西羌战士原本就要比中原将士生得更为魁梧一些。
这样的局面,一直到一支奇袭小队的出现而被打破。
西羌据点并不分散,逐个击破,只要有足够的谋划和策略,也并不是全然不可能。
而这支奇袭队,由主帅谢容珏亲自带队。
拖得越久,就越容易出现变故,之前的连截,在最后的决定局势中,根本算不得什么。
而拖得越久,也越对西羌有利。
独孤珣自己也是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不急不缓地面对现在的局面。
原本整个中原军就军心不齐,主帅战死对于军心起着极为重大的影响,到了最后军心涣散,不过就是不堪一击罢了。
所以他游刃有余地对着所谓的奇袭队伍,即便是少几个据点,也并没有什么所谓。
只是……长此以往,也会当真被谢容珏消磨掉大半据点。
或许,也该到时候了。
而谢容珏原本此举,也只是在逼着他出战罢了,毕竟常老将军战死,对于常家军来说,无论如何都是极为重大的影响,长此以往,士气会愈发低迷。
所以,当战。
景和初年,十月廿四。
西羌与抚远军在西境,进行了最后一场战役。
史称,抚远之役。
自此西羌元气大伤,此后十年,都未曾敢骚扰中原边境。
西境繁荣昌盛,往来游人如织。
十一月初旬的盛京,万物凋敝,寒风凛冽。
抚远军班师回朝,大败西羌于西境,而沈初姒还没有看到军队回京,就受诏入宫。
皇宫之中早早烧了地龙,沈初姒身上披了一件厚厚的外衫,进入殿中的时候,被内仕拿在一旁了去。
她抬着眼,看着沈琅怀身边站着一名斥候,看到沈初姒前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沈初姒极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却觉得好像是寒意源源不断地散发开来,无关外面转凉的天气。
来自她看到这个斥候的时候,突然停顿一下的心跳。
她自幼就很聪明,很会察言观色,在旁人的口口相传之中,也只知晓西羌大败,而关于那些细枝末节,却又支支吾吾。
并不应该。
此时的干清殿中静默无言,只剩下滴漏声还在极其轻微地,叩击在沈初姒的心上。
沈琅怀负手站在干清殿中,突然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对着身边的斥候道:“你且再说一遍吧。”
“最后一役中,西羌阙王独孤珣多处设伏,他似乎并不在意最后的输赢,好像更想将主将……置之死地。最后主将被逼入一个逼仄的地势之中,其实旁的,我们也并不知晓太多,因为当时的所有人,基本上都已经死伤殆尽,只知晓,将军为了杀了西羌阙王独孤珣而身中流矢——”
“现在,不知所踪。”
斥候抬起手,从随身携带的袋子中,拿出一截小小的穗子。
穗子上有一颗很小的珠子。
或许是因为在泥泞中浸过,所以即便是被人仔细地擦拭过,也还是能看得出来脏污的痕迹,甚至已经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
“这是主将之前一直都带在身上的香囊上的,他很宝贝这个香囊,谁说丑都不行,抚远军在四周找了许久,但是始终都未曾发现主将的踪迹,可能是因着附近有溪流,所以……”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手中的珠子,递到沈初姒的面前。
此战艰险,之前就可以得见。
西羌阙王独孤珣死在他剑下,戎马倥偬数十年的常老将军战死西境,而那位被常老将军称赞的将才,身中流矢,不知所踪。
可是他分明答应过她,要从西境平安归来的。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蜀道难
第89章 正文完结
西境苦寒; 身中流矢,生死不知。
消息传到盛京城,也已经过了数日; 但凡有一点的消息; 也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境况。
沈琅怀并不想瞒着她。
况且沈初姒向来聪明,即便是瞒; 也瞒不了她多久。
沈初姒想; 其实她一直都不算是一个很幸运的人。
幼时的时候很多人在背后偷偷羡慕她; 因着她的生母; 是被无情的帝王家偏爱的妃嫔,而她; 是那个备受偏爱长大的公主。
后来她在佛前跪求父皇得以平安康健,佛经千万卷,终究也只是未得其解。
所以这一次; 她只是在心中默默愿他平安归来; 将从前所手抄的佛经,全都压在了柜中。
她一点也不想,和当初是一样的局面。
斥候的话其实没有说得很直白,说是不知所踪,说是生死不知; 其实更为有可能的是; 死无全尸。
不然为什么这么多人在西境找了他这么久; 终究还是一点儿踪迹都未曾找到。
甚至就连附近的村落; 城郭; 都一一问过; 都未曾见到这么一个人。
好像是猝然之间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沈初姒想自己也前往西境; 但是这个想法刚刚被提出就被沈琅怀否决了; 沈初姒站在原地,只是垂着眼睛看着他。
这个向来别扭,擅长口是心非的新君,难得地,俯下了身子,“西境才刚刚结束战役,流民饿殍不知凡几,况且独孤珣死在这里,从前他的亲卫还有流窜在附近的,难免会生变故,况且现在盛京已经入冬,西境只会更甚,你身体娇弱,又向来畏寒。”
“阿稚,朕不放心。”
况且她其实自己一个人,也做不了什么。
不如留在盛京,等待消息。
但更重要的是,沈琅怀心知此次多半就是凶多吉少,他怕沈初姒前往西境,会在一次又一次的无果中,失望。
沈初姒并不是不知晓这些,只是骤然想到他当初从盛京一路赶至西境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如她现在这般一样的心境。
她好像一直都不能得偿所愿。
父皇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朕让隐卫去寻找了,若是有消息,会即刻传回盛京来,”沈琅怀轻声,“阿稚,不要任性,朕会担心……他也会。”
她知道沈琅怀说得对,她也知晓,自己这个时候想要前往西境,确实是在添乱,是在任性。
可是——
理智决断的因果,却又不敌潮涌的念想。
她从前从不曾任性,情绪很淡,对待谁都可以行事妥帖,挑不出什么错处。
沈初姒站在干清殿中,沉默片刻之后,语调很淡,“皇兄。我知道了。”
她素来懂事,沈琅怀也知晓。
十一月的盛京,已经到了凛冬,前些时候不大不小地下了几场雪,雪落在盛京城,就显出一点儿格外的静谧来。
恍然又过了一年。
常老将军前些时候扶灵回京的时候,沈琅怀追封爵位,城中多为缟素,无数人自发送灵。
沈初姒也前去常家,上了一炷香。
除此以外,她与往年并无什么不同,还是会在屋中看经书,还是会跟着蒲双学一学绣活,还是会出去走一走。
甚至在别人想要安慰她的时候,轻声说着不必担心。
没有人看见过她哭。
临近年关的时候,蒲双将院内外全都挂满了大红色的灯笼。
沈初姒有的时候出去散步的时候,会路过别院,役人还是在洒扫,只是灯火不盛,看着很冷清。
盛京城多了一个人少了一个人,向来都没有什么区别。
沈初姒其实还是不常想起他,只是午夜梦回之际,会突然想到他出征前的那一晚,她似有若无的梦中,是他当真来过。
所以她时常会惊醒。
可是因着冬日,门窗紧阖,屋中染着暖炉,屋外是寒风猎猎,她起身的时候,并无一人。
她再不曾见到过他。
她也很少梦到过他,少时读诗,既有犹恐相逢是梦中,又有唯梦闲人不梦君,少时不解其意,后来却又一一了悟。
在她晦暗无色的梦境中,繁荣芜杂,除了垂下来的天幕,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宋怀慕经常会来找她,沈初姒看着和以往时候差别并不大,只是情绪更淡了些。
宋怀慕很担心她,只是安慰的话,又总会觉得词不达意。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只会变着法子想要让她开心一些。
盛京的街头巷尾还是会提起这位天生将才的少年郎君,在绘声绘色的口口相传中,好像很多人忘了他曾经是那个恶劣又纨绔的少年,忘了他曾经肆意妄为,提起的,都是他如何一剑斩杀独孤珣,如何临危受命,转危为安。
犹如亲临。
这个故事的最后,说书人说少年将军折戟在西境,殒命于苦寒之中,因为天妒英才,天生将星,或许只是应运来解中原这场水火之急。
现在夙愿得偿,完成使命,所以陨落在西境中。
沈初姒有的时候觉得,他们口中说谈及的传奇,那个势如破竹的少年将军,其实并不是她认识的谢容珏。
她时常想起的,都是那个恶劣又时常带笑的少年郎,神色懒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