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克花园的月亮-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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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维斯和康致尔已经洗完澡,两人坐在露台外面,开始查看对方的表格。
打开埃尔维斯的表格,康致尔低头浏览着,脸上的神色逐渐认真起来。
看了片刻,他突然从里面发现了问题。
随后,他坐直了上身,双臂环胸,宛如一名小法官般开口:“埃尔维斯,你犯规。”
埃尔维斯把注意力从电脑上面收回来,转过脸去看他。
“犯规?”
康致尔把放在腿上的电脑转向他,指着上面“高兴”的表格对他讲:“你怎么可以为了偷懒,把好几年的时间段都写进了一个框格里?”
埃尔维斯盯着他手指的地方,安静了少时,抬起头来,告诉他:“这里填的时间,是你待在莱克花园的那几年。”
埃尔维斯的回答令康致尔的心情产生了扑闪,他放下双臂,默默地点了下头,然后把身体转回去。
跟着,他重新浏览表格,看见在代表“生气”的红色框格里,填的是康致尔受伤从医院回来的那一天。
“埃尔维斯,”他再次看向埃尔维斯,指着上面的日期问他,“这里,你是在生那个护工阿姨的气吗?”
埃尔维斯看了一眼红色的框格,缓缓点了下头。
“我不喜欢那个阿姨对你的态度。”他回答康致尔。
“没有关系,”康致尔安慰他,“我已经忘记了。”
说完以后,他按着鼠标拉动表格,在最深的蓝色那一格里,发现了一个特别的日期。
去年的三月十二号,当天是他爸爸的生日。
他看向埃尔维斯,不解地指着“最伤心”那一格问他:“埃尔维斯,这天为什么是‘最伤心’?”
埃尔维斯望了一眼“最伤心”的那个日期,安静地收回了视线。
康致尔意识到自己可能触及埃尔维斯不想谈论的话题了,感到有些抱歉,便跟他道歉:“对不起,埃尔维斯。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回答我的。”
埃尔维斯靠在椅背上,稍稍低下了头。
康致尔原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这个问题了,准备默默地转回身去。在这个时候,埃尔维斯忽地开口了。
“去年,我去参加康叔叔的生日。”
康致尔闻声回过头来,有些迟钝地看向埃尔维斯。
“其实我去中部,更多的是想要见到你。”
埃尔维斯说话的声线有些低,语速也不是很快,像是把这些话说出来,对他而言需要经过好几番斟酌。
“在宴会上,我也见到你了,虽然你并没有正视过我几眼。”
康致尔因为埃尔维斯的讲述而有些难过,轻声问埃尔维斯:“所以你伤心了吗?”
埃尔维斯把脸转过来,对着他摇摇头,微笑着说:“我都习惯了。”
康致尔望着埃尔维斯,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埃尔维斯把视线收回去,望着广阔的夏日星空,平静地接着讲:“在宴会的中途,我出去了一趟,在酒店的花园里乘凉。”
“没过多久,我看见你和艾琳从宴会厅里跑出来。”
在埃尔维斯平静的陈述里,康致尔的记忆一点点回到那个春天的夜晚。
“在花园的游廊上坐着一个穿西装的高个子男人,我不清楚那个人是谁。但你们把他认成了我。”
说着,埃尔维斯停顿了片刻。
“当时我就站在离你们不远的地方,看见你和艾琳两个人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从那个男人背后偷溜走了。”
康致尔难以置信地听着埃尔维斯坐在这里告诉他这件事情。
黑夜里,埃尔维斯的目光变成了夜幕的颜色。
“在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对你和你的朋友来说,我只是一个外人。”
康致尔想到自己在无形中伤害了埃尔维斯,心里倍感内疚。
他把手放到埃尔维斯的手腕上,向他道歉:“对不起,埃尔维斯,我为自己的幼稚行为向你道歉。”
埃尔维斯转过来注视他,缓缓向他微笑。
“没关系小致,不管你做什么事情,你永远都不需要向我道歉。”
因为埃尔维斯,康致尔心里涌起细密的忧伤,不言语地收回身子,静靠在躺椅上。
埃尔维斯把手伸过来,手掌贴在他的脸上,轻轻触碰他的眼角。
康致尔转过脸来,小小的脸顿时被埃尔维斯的手掌覆盖住。
“埃尔维斯,我没哭。”他告诉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轻轻笑了,把手掌抬起来。康致尔重新看见了夜幕。
“我知道。”
随后,他们继续看表。
康致尔垂着脸,正缓慢地拨着鼠标时,忽地听见埃尔维斯在旁边叫自己的名字。
“小致。”
他抬起头来,看向埃尔维斯,问他:“怎么了?”
“这里是空的吗?”埃尔维斯指着他的“最伤心”问他。
康致尔顺着埃尔维斯指示的方向看过去,视线落在那个深蓝色的框格里,表情忽然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沉默半晌,把脸转了回去。
埃尔维斯有所意识,没有再继续后面的问题。
康致尔默不作声,整理着自己的表格,一阵无名的、汹涌的情绪在他的心里渐渐发酵起来。
最后,他内心的情绪还是无法得不到平息。
康致尔将视线转向身边的埃尔维斯,开口问他:“埃尔维斯,你是不是说谎了?”
埃尔维斯停下手上的动作,把脸转过来,与他对视着。
康致尔在他脸上看到了不解、一如既往的淡定,没有捕捉到不安。
这反倒让他更加生气。
他重新打开埃尔维斯的那份表格,圈住“高兴”的那个天蓝色框格,向埃尔维斯提出质疑:“这几年的每一天里,你都是高兴的吗?”
埃尔维斯仿佛不太明白他这样提问的原因,看起来显得有些困顿。但没过两秒,他看着康致尔,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的认真使得康致尔无法再保持冷静。
“埃尔维斯,你骗人,对着一个自己讨厌的人,你怎么可能每天都是高兴的?”康致尔心里既难过又生气。
“小致……”埃尔维斯一脸惊异。
“我看见了埃尔维斯,”康致尔看着他,把多年来积压的心声全部讲了出来,“你的日记。”
“你在上面写着,你最讨厌的人是我。”
他的眼睛疼起来,声音也变得尖细。
“我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被你讨厌。”
“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那时就像个傻瓜,整天待在一个讨厌自己的人身边,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小致,你听我说……”
埃尔维斯把手伸过来,试图让他冷静。
康致尔负气地闪开他的手,然后双臂交叠压在自己的眼睛上面,气恼道:“埃尔维斯,我不想看见你。”
他蒙住眼睛以后,没有再感觉到埃尔维斯的触碰,埃尔维斯应该是把手收了回去。
周遭变得安静下来。
康致尔闭着眼睛,在黑暗里沉静片刻,心里忽地生出一丝懊悔。
他应该沉住气,不把这件事情说出来的。
就在他神伤应该怎么挽救局面的时候,埃尔维斯倏地在他旁边开口了。
“小致,我很抱歉,自己曾经写过讨厌你的话。”
“我知道,伤害已经造成,解释听起来就像是狡辩。”
在视线被遮挡住的情况下,埃尔维斯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清晰。
他认真地告诉康致尔:“但我从来没有讨厌你,我一直喜欢你。”
康致尔手臂压在脸上,觉得自己的眼睛酸得厉害。
身边,埃尔维斯还在对他讲话。
“从小,我就是一个性格不好的小孩,很多人都不敢靠近我。只有你不怕我,只有你喜欢每天待在我身边。”
“我一点也不讨厌你,小致。”
埃尔维斯放慢语速,低声说着: “相反,我很喜欢你,喜欢到甚至想要独占你。”
躺椅上,康致尔一动不动地躺着,心跳却与之相反。
他的听觉变得灵敏起来,觉得连埃尔维斯言语间的气息转换都清晰可闻。
“你是那么快乐、美好,每个人都喜欢跟你玩。小致,你有很多的朋友。我的朋友,只有你一个。”
“我讨厌有客人来访,讨厌每年的生日。每到那个时候,就有很多人出现在宅邸里面。他们总是会把你的注意力从我身边分走,让你不再只是关注我。”
“小致,我有时会非常鄙夷自己,觉得自己是一个心胸狭隘的人。可是平静地与别人分享和你在一起的快乐,那时候的我根本做不到。”
听完埃尔维斯的解释,康致尔的内心世界变得与夏夜一样寂静,陈年的怒意烟消云散。
他忽然间意识到,因为那本日记,他误解了埃尔维斯——差不多二十年。
埃尔维斯说完以后,身体转向康致尔,他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纹丝不动地坐着。
“小致,你睡着了吗?”
他并不奢望自己会得到回答,只是想着康致尔昨晚受凉了,应该回卧室去睡觉。
他问完以后,康致尔忽然开口,给了他答复。
“埃尔维斯,我困了,我们进卧室吧。”
晚上,关灯以后,他们面对面侧躺着。
黑暗里,康致尔开口跟埃尔维斯道歉。
“埃尔维斯,对不起。”
“真正应该道歉的人是我,”埃尔维斯回答他,“如果我过去表现好点,或者没有在本子里写下那句话,就不会让你伤心了。”
卧室里沉寂片刻,埃尔维斯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小致,你还愿意当我的朋友吗?”
“我可以,当你众多朋友中的一个。”他对康致尔讲。
黑暗里,埃尔维斯的嗓音离康致尔很近,不再冰冷。
康致尔把手放到埃尔维斯的脸上,摸到他宽阔的前庭、高挺的鼻梁,仿佛回到了十几岁在赤道的动物园里,自己第一次抚摸大象的时候。
第二十九章
在康致尔认识的人里面,拥有良好生活习惯的人很多。但能雷打不动、十年如一日的人不多。
埃尔维斯便是其中之一。
他每晚十点半入睡,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六点三十五分进入浴室,花上十五分钟的时间来淋浴和洗漱。随后,他从浴室出来。
上午七点十分,他的身影便会出现在一楼的健身室里。
埃尔维斯是一个严格要求自己的人。他保持规律的三餐,每顿只食七分饱。偶尔会在用餐时喝少许白葡萄酒,但不会超过半杯。
他每天有着固定的阅读和运动习惯,会腾出时间来参加一些进修课程。除了工作以及一些必要的应酬,埃尔维斯周末一般都会待在家里,有时候他会走进琴房,在那里呆上几个小时。
康致尔待在卧室里学习的时候,偶尔会有清朗的琴声,穿过厚实的墙壁,传到他的耳中。
康致尔住进来以后,埃尔维斯将起床的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偶尔上午的训练强度不够,他会在下午进行加练。
搬进埃尔维斯的卧室,康致尔从一开始的茫然、无措,到后来的熟识与适应,逐渐与埃尔维斯之间建立了一种安静而和谐的默契。
譬如,每天早上八点钟,康致尔准时被闹钟叫醒。他睁开眼睛,会看见结束运动的埃尔维斯从浴室里走出来,带着淋浴过后的干净身体以及半干的湿发,在卧室的另一侧与他安静相望。
下午,康致尔坐在寂静的客厅里,心不在焉地洗着手里的纸牌,脑袋一直朝健身房那边探着。
花园外面,光线柔缓地向着谷色过渡。阳光穿透欧石楠的灌木丛,树篱的浓荫静静横陈在草坪中央。
没过多久,健身室的门被打开了。康致尔听见动静,仿佛小动物般马上伸长脖子,歪着脑袋一直张望。
埃尔维斯结束了今天的加练,拿着他的个人物品,正朝着主客厅这边走过来——要走到楼梯那边,他必须经过主客厅。
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埃尔维斯的身影出现在康致尔的视线里。
“埃尔维斯。“
康致尔一见到他,张口喊了他一声,又下意识地往沙发后面躲了躲。
埃尔维斯听见康致尔的声音,在走廊里停了下来。他望向客厅的方向,在沙发椅背后发现了康致尔的小半个脑袋。
埃尔维斯驻足少时,穿过走廊进入主客厅,来到会客区,越过沙发椅背看向康致尔。
“怎么了?”他问康致尔。
康致尔坐直上身,抬起脸与他对视,仿佛没有什么把握,将两只手搭着放在胸前。
“埃尔维斯,”他轻声地问,“你等下洗完澡有事情做吗?”
埃尔维斯注视康致尔仰望的面容,他的神态里留有童年的痕迹,圆润的脸颊带着微妙的柔软。
“没有。”埃尔维斯摇了摇头。
“那你等会可以和我一起玩吗?”康致尔怀有期待地看着他。
“原本兰儿和苏塔在陪我Jenga,”他跟埃尔维斯解释,“玩到一半的时候,厨娘要帮忙,把她们给喊走了……”
整个解释过程,埃尔维斯都没太听进去。因为他一直专注地望着康致尔的眼睛以及不时张合的嘴唇。
最后,直到康致尔把话讲完了,他才慢慢地点头,答复一句:“我十分钟后下来。”
十分钟后,埃尔维斯准时出现在主客厅。
他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身上还留有沐浴乳的味道,坐在康致尔的身边摆着跳棋。
康致尔很熟悉埃尔维斯身上的气味,这种气味让埃尔维斯闻起来给人安稳的感觉。
用安稳来形容洗浴用品的味道不大确切,但每次埃尔维斯洗完澡,靠近康致尔的时候,他便产生这种感觉,然后自然而然地松弛下来。
埃尔维斯收拾好桌面以后,转过来问他:“你先想玩哪一个?”
“嗯……”康致尔浏览一遍桌面,指着纸牌开口,“先玩纸牌吧。”
“好。”
埃尔维斯点点头,把手伸向桌面上的那副纸牌。拿到以后,他开始洗牌。
康致尔坐在埃尔维斯身边,低头望着他灵活地伸展手指,修长的手指时而穿进牌中,时而又拨出来,把纸牌翻来覆去,最后将它们完美收起,开始发牌。
康致尔因为埃尔维斯漂亮利落的洗牌动作而有些走神,一直到埃尔维斯将牌发完,他才回过神来,开始进入游戏状态。
佩尔曼的玩法是玩家记忆桌面上的纸牌,之后将牌翻面。每个人翻两张牌,凭借记忆来进行配对。
埃尔维斯似乎很久没有玩过这个游戏了,对游戏规则并不熟悉。因此,他输掉了首场游戏。
输家要洗牌。
埃尔维斯很认真地遵守游戏规则,低头拨着纸牌时,忽然感觉一根柔软的手指戳到了自己脸上。
他愣了愣,把头转过去,看见康致尔对着他露出一个大笑脸。
“埃尔维斯,”康致尔俨然公平公正的小裁判,笑眯眯地告诉埃尔维斯,“输的人要贴笑脸。”
埃尔维斯微微怔住,把手放到自己的脸上,摸到了一枚圆圆的贴纸。
“一定要贴这个吗?”
“嗯,”康致尔嘴角稍稍翘起,微笑着对他讲,“而且要一直贴着,洗澡的时候才能摘下来。”
闻言,埃尔维斯脸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康致尔见到他突然变得严肃,以为他要拒绝自己了。正准备讨价还价,埃尔维斯突然抬眼看向他,问道:“不管是谁输了,都必须接受惩罚吗?”
康致尔此时还听不出来他的想法,很是犹豫地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嗯。”
他的话音刚落,便看见埃尔维斯缓缓地放松肩膀,像是得到了某种准许,可以没有顾虑地进行他想做的事情了。
随后,他重新开始洗牌。
“好了,我们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