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弱性-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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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行箴问:“哪个儿子?”
沈律师笑道:“能有哪个,就齐文朗,齐总——哦,现在该喊齐董了,齐老生病住院那段时间,是他一直代为打理公司的事务。”
一家企业的董事长得持股至少67%才有绝对控股权,齐康年生前占有齐晟68%的股份,其余零零散散都分在几个亲戚手中。
按沈律师那说法,商行箴确认道:“齐康年把那68%都给齐文朗了?”
“如果不出现意外状况的话,是这样没错了,下周就会完成公示。”沈律师说,“还有房屋、储蓄、债权那些……商先生,你具体想了解哪一项?”
这回轮到温特助沉默,转头看向商行箴静候下文。
商行箴喝了口茶,问:“遗嘱上都有哪些人的名字?”
当然不是问立遗嘱人和执行人,沈律师说:“齐老的妻子许屏、齐文朗、他二叔三叔……”
“齐家的小儿子呢?”商行箴说,“时聆?”
沈律师话尾被截住,握在茶杯上的手指蹭了蹭杯口,像是在思考。
良久,他说:“没有他的名字。”
从饭店出来,恰逢交通灯刚刚跳转,商行箴等在红灯前,望着中央商务大街穿梭的车流。
关于遗嘱没提过时聆只言片语,其实不用问为什么,时聆是齐家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他还未成年无法办理继承手续,作为合法监护人的母亲也听闻在早年不知所踪。
“商先生,”温特助说,“听老周说你把那孩子带回赋月山庄了。”
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总习惯为小自己几岁或十几岁的人赋予一个彰显自己年长者身份的称呼,比如温特助会喊时聆“那孩子”,周十五会喊“小屁孩”,在他们眼里,时聆就是个不会构成任何威胁的人物。
商行箴不知道齐家的人是怎么称呼时聆的,但他似乎做不到这样轻飘飘的用一个代词盖过时聆的名字,不管褒义或是贬义,即使他依旧抵触时聆无法改变的、与齐康年的血缘关系。
他说不清是为什么,就是不想。
“他的嘴巴还是这么闲不住。”商行箴道。
温特助没听出责怪之意,便安心给周十五说好话:“老周懂分寸的,他搁我们跟前才这样,兴许是憋得太难受了,毕竟……”
毕竟周十五右半张脸被毁成那样,常人看了第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更遑论跟他交流。
商行箴笑了一声,温特助有眼色地闭了嘴。
商行箴承认道:“我确实把时聆带回去了。”
温特助试探地问:“为了对付齐家?”
商行箴知道对方性格文雅,算是把话说得很客气了,哪怕在背后也不会说一句他身边人的不是。
但在这件事上,商行箴有很明确的定义:“不管他在齐家的地位是贵是贱,我必须让他在中间起作用。能不能带来效益另说,反正暂时不能把他扔掉。”
话音刚落,前方交通灯亮起绿光,为他发出可通行信号。
三十多度的天气,挂在高空的圆日总像是摇摇欲坠的,就算是穿过玻璃和飞尘,阳光直直打在脸庞的每一寸还是会让人头脑发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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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聆感觉自己变成了强光底下的一抹摇晃的虚影,有一双手施力在他背后一推,他脚下踩空,惊叫还未冲出喉咙,下一秒他便睁开了眼。
教室上方的风扇在慢悠悠地转,拂过来的一缕吝啬的风都是热的。
闯进他梦中作怪的阳光在现实中原来也浇了他大半张桌面,时聆搓搓自己被晒得热腾腾的手臂,挪开椅子打算去洗手间淋把冷水,再洗个脸清醒清醒。
他挂着满脸水珠子从洗手间出来时,寄宿的同学也刚好午休回来,个个没睡醒似的无精打采,软绵绵地晃进各自的教室里。
一串串拖沓的步伐中混入了熟悉的人声,时聆甩着手上的水偏头一瞧,只见那仨搭着肩、挽着胳膊,从楼梯口上来了。
“时聆儿!”夏揽最先看到他。
张觉抬了抬眼皮,摆摆手算是打招呼,然后一矮身挣开夏揽搭在他肩上的胳膊,形容萎靡地晃进教室倒在课桌上。
“他病了?”时聆问。
还没到上课时间,陈敢心松开夏揽的手臂跑过来:“时聆我跟你说,就咱们四个知道——”
夏揽从后边罩住陈敢心的脑袋揉了揉:“你小点声,不然成这层楼四个班都知道了。”
“哦,”陈敢心回头问夏揽,“能说吧?”
夏揽笑了:“说呗,时聆儿又不是别人。”
“对,反正咱俩不说,张觉自己也会跑去跟他说。”陈敢心搭着走廊的窗台,“时聆你知道不,张觉被挂上表白墙了。”
这事时聆知道,前天张觉给他送葡萄的时候说的,开学那天张觉因为漏写了英语作业,放学时被老师罚去操场边跑圈边背单词,不知哪个帅气的瞬间被人抓拍下来挂上表白墙了——时聆平时不关注峤中的表白墙,形容词或许是张觉添油加醋为自己烙上的。
“那人搞来张觉的微信号加上了,两人聊得特别投契,时聆儿你是不知道,张觉晚上捧着手机跟对方聊到一点多,结果怎么着,”夏揽拍拍陈敢心后背,“憨宝你说。”
“张觉白天补作业困成狗了,就哄那人赶紧睡吧改天再聊,那人也真会拿捏小直男深夜幼小脆弱的心灵,说了句什么,”陈敢心拧过头冲夏揽露出甜美笑容,“老公,晚安。”
“我靠!”夏揽当时看聊天记录就这反应。
时聆朝隔壁班后门瞄进去,张觉还恹恹地趴在桌上,不像是热恋中的表现,他有点担心:“然后呢,他昨天被拐,今天被甩?”
“要真是这样就好办了!”陈敢心压低声音,“今天中午那人说午休完就来找他,张觉还纳闷儿呢,男女生宿舍楼隔那么远,多委屈人家呀,谁知道一醒来,那人就戳他们宿舍走廊外!男的!”
“男的!”夏揽做着最狰狞的表情,用最低的音量,说最惊恐的话,“把张觉吓成现在这半死不活的鸟样儿了!”
时聆有些惊讶,主要是夏揽和陈敢心语气兼表情双双渲染,也没令他把事件发展往那方向上扯,他问:“谁啊。”
“张觉没说。”夏揽挺不解,“也不知道他怎么不肯说。”
“你傻呀!”陈敢心想事儿细腻得多,“张觉是直的,能跟那男的在一块吗,最后肯定是互删收场,可他尊重人家呗,总不能他不接受就把人家的性取向传到广为人知,又不是每个人都能包容同性恋。”
夏揽把陈敢心翘起的后衣领翻下去,说:“听你口气,你挺包容的?”
“随缘嘛,我又没遇见过,有我啥事儿。”陈敢心推着夏揽的后背,“走走走,上课了,我要领读,待会儿你俩读大声点啊。”
时聆慢腾腾地跟进去,拉开椅子坐下。
刚才洒满桌面的阳光已经溜走了,他把手掌附上去,仿佛还能触到点余温。
那点温度顺着指尖一路烧燎上去,连同心脏也像是着了火,挣扎着、煽惑着,将他扭曲成了一个既滚烫又冰冷的矛盾体。
今天最后一节是大扫除,时聆没值日任务,留在教室写了会作业。
负责拖地的同学打湿了拖布晃过来了,他不得不离开,经过隔壁班时朝张觉的座位瞅一眼,小直男估计调理好心态去打球了,人连着椅子底下的篮球都没了影儿。
还不到六点,时聆戳在校门口没见着来接他的车,他不急,摸出手机搜索绘商老总的新闻。
一线调研、荣获称号、精准扶贫……在界面跳出一堆歌功颂德的正面事迹后,时聆退回首页,认为有必要换个关键词。
——商行箴妻子。
——商行箴情人。
——商行箴男伴。
一方屏幕快被他搓得起火,时聆仍然没搜出自己想要的信息,反倒这人衣冠楚楚参与社会活动的照片层出不穷,仿佛商行箴本人就是这些文字和图片明明白白呈现出来的那样,由内到外都光鲜体面。
时聆一咬牙,又改了改关键词。
——商行箴桃色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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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有点累,明天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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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有男朋友
搜索结果还没加载出来,一辆车碾过水泥地面,伴着轻微的刹车声稳稳停在时聆面前。
他抬起眼,是辆外观极其素雅沉稳的黑色库里南,贴膜的暗色车窗上映着他搜索不正经词条后略显心虚的面孔。
不是平时来接他的那辆,时聆以为自己碍道了,后退一步,正想继续低头看手机,那车沉声冲他叫了两声。
副驾的车窗缓缓降下,时聆得以窥见车厢里的人,当他的目光触上抓方向盘那人的脸,他下意识摁灭了手机屏幕。
被他搜索桃色新闻的商行箴坐在主驾上,小臂搭着扶手箱,稍微倾过点身子喊他:“上车。”
时聆忙收起手机,习惯性地跑去拉后座的门把,没拉开,车子又短促地叭叭两声,商行箴的声音从副驾洞开的窗子飘出来:“坐前面。”
副驾的车门一拉就开了,时聆钻进去扣好安全带:“周哥呢?”
商行箴适应性挺强,已经能面无表情地接受这不怎么样的称呼了:“提前下班了。”
“哦。”时聆抱着书包,身旁的窗玻璃升上去隔绝马路的噪音,与商行箴共处沉寂的狭小环境让他无所适从,特别是在下午上课时想了些有的没的后。
他想玩玩手机度过这段安静的路程,又怕一解锁屏幕被商行箴瞥到没关掉的搜索界面,于是先侧目看了看身边的人。
“怎么了,不信任我车技?”商行箴打着方向盘娴熟地穿梭过歪七扭八的车流,“驾龄十二年,放心吧。”
“我没有不信任,我就是……”时聆琢磨了下商行箴的话,十二年,他问,“你是十八岁考的驾照吗?”
谁会问这种没意义的事,商行箴似笑非笑掠他一眼,说:“我今年三十一。”
时聆快要把书包上的小羊挂件抠坏:“你没结婚吗?”
商行箴在堵塞的车龙后刹停,看着逐渐暗淡的天幕下满目灼眼的红色灯光:“你看家里除了你、我、孟叔他们,还有别的人吗?”他顿了顿,加上修饰词,“疑似我婚恋对象的人。”
家里一个两个都毕恭毕敬的,没有哪个女佣会自称是女主人,时聆说:“没有。”
“就算有,那么多天不露面,跟分居没什么两样,结了也得离了吧。”
“那你,”时聆不笨,能感知到商行箴的敏锐,也知道自己问什么,商行箴都能洞察他,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那你有女朋友吗。”
事实是时聆高估商行箴了,商行箴还真没猜到他会问这个,问了又有什么作用。
车龙松动,前车距离拉开,商行箴往前挪,观察倒车镜的时候瞟到时聆的侧脸,他蓦地笑开:“问个敏感话题让你这么紧张吗,这羊都要被你抠掉眼珠子了。”
时聆别过脸,无言地看着窗外,不打算从商行箴嘴里挖出答案了。
这个时间段,整个天地仿佛都是红的,晚霞,交通灯,车子的制动灯,还有时聆的脸。
“没有女朋友。”商行箴叹道,为月末的冷餐会提前种下坏心思,“也没有男朋友。”
时聆的眼神一闪。
但很快他就无暇顾及别的,通过路口后商行箴打转方向拐到了别的路,时聆的脊背一下子撕离椅背:“不回家吗?”
驶过拥堵路段后,商行箴说:“先去给你买点东西。”
“我不缺刚需品了!”
“二十七号有个冷餐会,你陪我出席。”商行箴直白道,“先给你买套像样的衣服,省得到时候宴会厅里西装礼服扎堆,你还要裹个校服跑来跑去。”
时聆张嘴就要拒绝,吸了口空气后迅速冷静下来,做出的吞咽动作在表面看就像是无以名状的紧张:“什么冷餐会?”
“吃冷餐的宴会,一个新上市的科技公司举办的,邀请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带你见几个朋友。”商行箴间或瞥一眼副驾,“你是不是没参与过这种场合?”
时聆再次捏住了软软的小羊:“没有,我嘴笨,不擅交际。”
“你要是不乐意去,我也不能强迫你,”商行箴将时聆的慌张尽收眼底,他话锋一转,“可是怎么办,你昨晚才说过你归我管。”
不知从什么开始,车辆就陷进了浓稠的黑夜里,所有情绪都不用费力掩盖。时聆压下想询问齐晟有否被邀请的冲动,语气很轻浅:“冷餐会的东西好吃吗?有没有牛肉沙拉和小蛋糕?”
车头一拐,商行箴把车驶入购物中心的露天停车场:“有。你喜欢吃这些东西吗,平时想吃也可以跟孟叔说,他会让厨房给你做。”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车位,商行箴倒进去,熄火解开安全带。
车厢里静悄悄的,身旁的人没任何动作,商行箴以为时聆学习一天累得睡着了,抬眼一看,对方还睁着眼睛,无神地盯着前方。
他又以为时聆在为那么遥远的冷餐会紧张到四肢发软,探手过去要帮对方解掉安全带,刚按上卡扣,时聆攀住了他的小臂。
“叔叔,”时聆在一片暗色中用目光攫住商行箴脸庞的轮廓,“我不会跑来跑去的。”
“……”商行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喊我什么?”
时聆握在他小臂的力道更大了些,指尖是吹过冷气后的冰凉:“叔叔,我会安分。”
商行箴差点气笑了,可对方神色认真,掐在他手臂的每一分力都在诉说不安,他没理由反驳:“……行吧,那就呆在我身边,哪都不去。”
接下来一段时间,时聆就像在践行那句他保证过的话,安分到商行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把时聆想得太复杂了,他是不是把人困出毛病了。
尽管时聆从搬进来的那天起就很听话,但因为他说话从来都是有逻辑性的,甚至有时会以真诚又单纯的态度抬杠几句,所以商行箴满心认为时聆至少会聪明地为自己争取一些东西。
例如那天时聆极具暗示性地表明周末想找点学习计划之外的乐子,这分明是在征求他的同意,可真到了周末,时聆就闷在房间里哪都不去,也不赖床,大早上背完英语就立在露台上拉琴。
地下一层有个小客厅,中间的圆形地毯上放着架博兰斯勒三角钢琴,那是商行箴给寒暑假过来小住的堂弟添置的,而他自己对音乐一窍不通,因此时聆拉奏的旋律,他极少能听出属于哪支曲目。
或悠扬或激昂的琴音戛然而止,时聆扒住露台的木质护栏往下瞧,大声问喂金钱龟的孟管家:“孟叔!好听吗?”
孟叔笑着昂起脸,跟向高塔上的长发公主打招呼似的挥挥手,应道:“好听!”
虽然这里不是高塔,时聆无论头发长短或性别都跟长发公主搭不上边,但他的的确确是被禁锢在这里的。
时聆讨完孟管家的夸奖,一旋身看见倚在卧室门边的商行箴,说:“你又偷听。”
相隔一个房间的宽度,商行箴看到的是时聆被秋日阳光染成浅色的睫毛,那双眼睛的轮廓变成弯弯的两道。
大概不止是他,连孟管家也看得出时聆比刚来的时候开朗不少,有好几次商行箴禁不住想问他到底想要些什么,记起自己把人困在自己身边的初衷,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商行箴靠着门框不进不退,休息日没精心打理发丝和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