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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藏在回忆里的风景-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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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不知道梦境之外,年过五十的儿子哭成了泪人。病房走廊被男人的痛哭声淹没,极度的哀恸攻破了心防,他跪在医院冰冷的角落里,面目又在一瞬间苍老。

    人到五十,怆然至此,不叫成长,叫顿悟。

    初时他鬼迷心窍,贪慕年轻美色——在商人的圈子里,大家对此习以为常。出轨是大概率事件,只是人们都记得“家丑不外扬”,男人的思维永远和女人不同,性与爱能够全然分开。

    诗经《卫风·氓》里传唱: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或许从那时候起,人们就知道深情譬如朝露,男子容易变心。

    作为徐白的父亲,他不是没考虑过家庭,当年的妻子不留退路,他便只想到了自己。让老母亲跟着蹉跎,无法安享晚年,死前也见不到孙女。

    他打不通徐白的手机,没有谢平川的联系方式,只能求助于护工。

    护工和谢平川说:“老太太走的时候,脸上带笑的。”

    这位护工受人所托,谨慎地询问:“谢先生,你知道徐小姐她……她很关心老太太,每天都和我们沟通……”

    “她暂时有事,”谢平川嗓音低哑,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等她有空,我带她去医院。”

    天际月色晦暗,街上行人渐少。

    谢平川沉默地站立,理清思绪,走向了一旁的商店。

    他买了一包烟。

    打火机在街边亮起,烟头被点燃,雾气于寒夜中挥发,火光在一刹那明灭。

    他一贯自律甚严,规则的限制范围,囊括了饮食和日常作息。

    但他现今的思维,全被徐白的事侵占,他第一次尝试抽烟——不是大学时代,浅尝辄止,随手扔掉的烟头。是缓缓吸一口气,连续吐出的烟雾。

    徐白走出公安分局时,就见到谢平川站在路边。

    她扑进他的怀里,闻到陌生的烟草味,低头垂眸一看,他的手里还有一根烟。短短一截,快要烧到他的指尖。

    “哥哥……”徐白小声叫他。

    她拉住了他的衣服:“我们回家好不好?”

    谢平川把打火机、熄灭的烟卷、没抽完的那一包烟,全部放进了垃圾桶。他刚牵起徐白的手,徐白就被他冰冷的掌心刺激得一哆嗦。

    她猜到他一直站在外面。

    等他们返回车上,徐白捧起谢平川的双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这样捂了一会儿,她实话实说道:“你不要担心我,就像记者采访一样,他们安排了女警察,问了很多的问题,做了一些笔录,并没有为难我。”

    “对不起,”谢平川没来由地道歉,“这件事牵扯到了你。”

    他的双手逐渐回暖,心头却有疯长的愤怒——此前还想做一场拉锯战,如今倒是希望,始作俑者自食恶果,这一生都出不了监狱。

    他们的手段如此老练,压得公司疲于应付,若不是庞大的资金链支持,恐怕早已处境艰险。由此推断,他们不可能只针对过恒夏,再进一步挖掘,违法乱纪的事情,必然一桩牵着一件。

    谢平川和徐白说:“明天会有律师联系你,这段时间,你可以不上班,在家休息。”

    长街寂寥,偶尔有人经过,徐白望着车窗外,放下了手提包。她环住谢平川的脖子,额头贴着他的颈项,轻声道:“我想上班,我什么事都没做,等他们调查清楚,就知道我是局外人。”

    谢平川却道:“还有一件事。”

    他尚未提起老人的溘然长逝。

    为了安抚徐白,他搭上她的后背。比起接下来的惊涛骇浪,这一份温情微不足道,因为谢平川开门见山:“我接到了护工的电话,回拨给了医院,以及值班医生……”

    他尚未讲完,徐白已有预感。

    车顶的照明灯开了。灯色流映在她眼中,像是碎开的晶石。

    “她走了?”徐白哑然问他。

    谢平川与她对视,徐白眨了眨眼睛。

    她沉默地低下头,泪水一点一滴地滑轮,想听到谢平川否认,想听到他阐述乐观的现状,还有即将到来的那一场,本可以力挽狂澜的手术。

    可是谢平川一言不发。

    车里没有纸巾,他用手指擦她的眼泪。见她始终不抬头,发丝遮挡了半张脸,只觉心疼的极致莫过于此。

    第62章

    由于突如其来的公安审讯; 徐白错过了和奶奶的最后一面。

    赵安然提供的证据庞大而繁杂,还涉及到了恒夏的资产损失评定——这方面的判定结果,不能听信恒夏的一面之词; 而是要交给相关专家。

    根据赵安然的供述,徐白是他的同伙,窃取商业机密,竞价贩卖给各大公司。如此一来; 也摘清了xv公司的罪责。

    又因为徐白和谢平川是婚姻关系,此前的一批指向谢平川的证据,也要再做定论,这场官司不知要拖到何时——正如业界的一些纠纷案; 兴许会调查三年五载。

    祸不单行,麻烦接踵而至; 徐白如坠云雾; 整个人混沌了几天。

    直到葬礼的那一日。

    追悼会在殡仪馆举行,徐白和谢平川一同出席。作为逝者的孙女婿,谢平川算是男性家属。他陪着徐白站在门口,见到了老家赶来的亲戚。

    天寒地冻; 四处哀声一片。

    徐白的父亲眼眶泛红,为亲戚介绍道:“这是我女婿,没来得及办婚礼。”

    谢平川点头致意,气氛压抑。

    他没注意徐白离开了礼堂。

    素色花圈排成一列,往来探望的众人中,不乏父亲的同事。徐白有些胸闷; 出门透气,陶娟紧随其后,甚至顾不上儿子。

    “徐白,”陶娟直呼其名,语气还算温和,“哎,老人去世了,你也很难过吧。”

    她穿着一身黑衣,戴了黑珍珠耳坠,头发盘成一团,罩了一层纱网。或许是因为今天开追悼会,宾客纷至沓来,她特意画了精致的妆容,很有几分秀丽风姿。

    徐白却没看她。

    陶娟靠近一步,搭话道:“徐白啊,当年的事,都这么久了,老人都去了。你爸年纪也不小了,五十多岁,越来越老。你和父亲记什么仇呢?难不成,你还要恨他一辈子?”

    风水之事,并非无中生有。徐白去过的殡仪馆,一般都比别处阴凉,空气死寂而沉闷,她依然站得笔直,良久,终于回答一句:“我当年只有十五岁。你十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陶娟还没回答,徐白便道:“十五岁,初中三年级,没有经济负担能力,一直活在温室里……”

    她略微偏过脸,目光和陶娟对上:“与其说是记仇,不如说是心寒。我恨的人也不只有他,还有你。”

    近旁立着一座花圈,系着两条垂帘,凉风乍起,迎合一片哀乐。

    天色阴沉,不见阳光,墙角无人路过,气氛却剑拔弩张。

    陶娟笑道:“呦,追悼会上,你不要脸了,还想和我闹呢?”

    她抚了抚头发,发丝别致而整齐,眼角向上挑起,十分光鲜亮丽。

    徐白的父亲本就心力交瘁,再和现今的陶娟对比,两人仿佛差了三十岁。老夫少妻的婚姻结构,让妻子做出了牺牲,必然需要丈夫的弥补。

    于是,陶娟卸下心理负担,开口道:“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徐白。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家里经济条件不行,你弟弟要上学,你爸爸工资低。你呢,都结婚了,老公人帅又有钱……”

    她话音一顿,想起谢平川,心头不是滋味。

    只比徐白大了十岁,境遇却是天壤之别。

    陶娟拉拢了外套,自嘲地笑道:“你奶奶卖完老房子剩下的钱,让给我们吧,徐白。不就几百万吗?对你老公来说,不痛不痒,对我们家就是救命钱。”

    她倚靠着墙根。说话的时候,耳畔黑珍珠晃动,陶娟似有察觉,抬手摸了一瞬,接着道:“假的耳环,我买不起真的。”

    却不料徐白回答道:“想买真耳环吗?你应该找徐立辉,而不是找我。”

    在此之前,她提起父亲,从没叫过全名。

    奶奶的去世恰如一把钢刀,划破了表面维持的冷静。徐白从她面前绕过,留下一句话道:“卖完老房子留下的钱,被中介打到了我的银行卡上。我昨天收到了汇款,没有给你们的打算,这是奶奶的遗嘱,是她的财产,我为什么要送给你?”



    第70节

    她穿着一双朴素的平底靴,依旧比穿了高跟鞋的陶娟要高。

    陶娟忍不住抬眸:“唉,徐白,你这是不想好好谈?在你奶奶的追悼会上,你非要丢脸,非要和长辈吵架?”

    “想吵架的人是你,”徐白驻足,回头看她一眼,“我和亲戚十年没有联系,也不认识徐立辉的同事,如果你想丢脸,跟我来。”

    缅怀活动快要开始,司仪站在台前,准备好了致辞,等待直系家属入场。

    徐白从入口处进门,陶娟跟在她身后。周围杂音吵闹,间杂着悲切哭声——与陶娟的设想不同,徐白没掉一滴眼泪,表现得相当冷血,相当丧尽天良。

    徐白甚至没看棺椁。

    视线触及透明的棺材,她便要偏过脸,不敢面对,也不敢瞻仰。

    脚步是虚浮的,走路仿佛飘着。哀伤的表达不是只有哭泣,还有怀疑现实,云里雾里。

    按照医生的说法,老人情况急转直下,死因并非肝癌,而是突发性疾病。导致全身脏器衰竭,也丧失了求生意念。

    思及此,徐白又望向了陶娟。

    陶娟抽动嘴角,不以为然。

    她看着徐白上台,立在谢平川身侧,明明穿着平底鞋,徐白还有些站不稳,脚下一个踉跄时,被谢平川牵住了。自此,到仪式结束,他再没松开手。

    人走茶凉,宾客陆续退场。

    亲戚们围坐在一起,安慰徐白的父亲,年幼的徐宏坐在座位上,捧着一个ipad低头玩弄,他也不是不害怕,或者一点悲伤都没有,只是不知道如何应对,干脆玩起了游戏。

    他的母亲抚摸他的头,定定道:“宏宏,你没有的东西,妈妈会帮你争过来。”

    徐家人都在为了老人而哭丧,陶娟却抱紧了儿子,为母子的处境而悲凉。在北京这个地方,没有钱,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呢,她的孩子还不到十岁。

    她真心实意,落下了一滴眼泪。

    再往后,就是泣不成声。

    陶娟抽泣道:“宏宏,你别想奶奶了,奶奶已经回不来了……房子都被你姐姐拿走了,我们一家三口要怎么办?”

    徐宏的父亲徐立辉就站在不远处。陶娟用纸巾擦脸,瞬间便泪如雨下:“徐白,算我求你了,今天是追悼会,后天你奶奶就下葬了,你不把话说明白,我干脆什么也别管了,现在去找她老人家……”

    某位长辈出面,走到近前,询问道:“你这是做什么,起来吧,别瘫在地上了。”

    陶娟不听。她喊道:“徐白,徐白……”

    仿佛催命魔咒。

    徐白被她召唤,穿过几位亲戚,如期而至。

    但她夺走了徐宏手里的ipad,“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地面是木地板,苹果的屏幕却不经砸,碎开一条细小的缝,点炸了原本安静的徐宏。

    “致辞的时候,你在玩游戏,从头到尾,你都在玩游戏,”徐白问起了同父异母的弟弟,“奶奶照顾了你九年,无微不至,她生病住院,去世下葬,你一点感情都没有,你是人么?”

    她觉得很不值。

    暴力无法解决问题。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总喜欢说“打爆你”,然而武力触犯法律,如果人人都能动用私刑,升斗小民将是最惨烈的阶级。

    徐白理解这个道理。她无法教育这个孩子,很想把他扔出殡仪馆。

    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罕见地没有骂脏话。他失声痛哭,哀嚎道:“奶奶不把房子给妈妈……妈妈一直问她……她就死了……”

    声音洪亮,穿透礼堂。

    陶娟的脸色一刹煞白。

    她捂住儿子的嘴,骂道:“荒唐!你胡说啥?!”

    九岁的孩子压不住心事。他之所以常说脏话,就是因为对脏话印象深刻,明白“死”是一种诅咒,一种可怕的梦靥。

    他没想过奶奶会死,生病再出院——这很正常。

    如今终于把积压的想法讲出,他哭天抢地打起滚,看不清父亲面如菜色。

    谢平川就站在岳父的身边,推波助澜道:“您还记得主治医生的话么?如期进行手术,成功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在此之前,要保证病人心态平和。”

    他说:“奶奶去世以后,小白整夜失眠。我猜您也心如刀割,血脉至亲,几十年的养育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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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旁的亲戚听闻,已不能用震惊形容。在他们老家,徐家也算有头有脸,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没出过伤天害理的事。

    谢平川明知自己的话,会伤害到岳父的心境,他还是讲出了口。他没有站在徐白父亲的角度考虑,而是想起了躺在棺材里的老人。

    一杆天秤,做不到平衡,顾全不了所有人,总有善恶之分。

    老一辈的亲戚搭住徐白的父亲,痛斥道:“立辉啊,像话吗?咱家的事情,弄成了这样,你爸要是还在,会多伤心?还好他先去了!”

    徐立辉抬步,浑身颤抖。

    父亲去世的早,他是母亲拉扯大的。

    他走到陶娟的面前,想起谢平川的话,扬起自己的右手——陶娟以为他要打自己,她立马哭诉道:“你干脆杀了我,让我去见你妈!你也进监狱,赔掉下半辈子……”

    结果丈夫没打她。他扇了自己一巴掌。

    喉头腥甜,他气得咳嗽。哀乐还在奏鸣,像是讽刺的长音,往昔的回忆如刀枪剑戟,戳的他全身鲜血淋漓,如果世上有后悔药——可惜没有如果。

    徐白奶奶下葬的第三日,她的父亲与继母离婚。

    继母没有正当工作和收入,孩子的抚养权被判给了父亲。历史仿佛在重演,因为这一次,继母也没分到婚后财产,房子和存款都在父亲的名下,他卖掉了三室一厅,换了套一室一厅,就在学校的旁边。

    至亲去世,终于开始思考人生,愧疚感与日俱增,他再没联系过徐白。偶尔有几次,和女儿在路上相见,竟也只是寒暄几句,像是熟悉的陌生人。

    他找过谢平川,只是为了叮嘱:“我对不起小白,她出国那么多年,我没尽到父亲的责任。交给你,我也放心。”

    那是冬日雨后的黄昏,长天一色,北风寒冷,谢平川听他说话,应道:“我会好好照顾她。我也答应了奶奶。”

    徐白的父亲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从矮小的男孩子,长成如今身形高挺的青年,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当年的四合院,女儿绕墙奔跑,玩笑一般说道:“爸爸,我喜欢隔壁的哥哥,以后也不想和他分开。”

    那时作为父亲,他笑道:“哦,我看他也挺合适的。”

    如今,他拍了谢平川的肩膀,跨越了十年间隔,生分不可避免。他自知今后如非必要,不需联系,最好至此不相往来,因为他老了,无颜面对。

    谢平川目送他离开。

    第63章

    开春已是二月; 气温稍有回暖。

    年假将至,工作放松,同事们喜气洋洋。与其同时; 也有人准备离岗。

    那位计划辞职的女同事,恰巧和徐白在一个小组。此前她收养了赵安然家的小猫,递交辞呈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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