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公养妻手册-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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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玄礼笑得更大声了些,轻轻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又仿佛什么都懂了。
他便收刀,雨水将刀锋上的血打得飞溅,他习以为常似扭头冲司狱阴恻恻咧起唇角:“咱家省得,不过是替诸位大人,清清这些贸然闯进来的狗东西罢了。”
司狱和狱吏哪敢说话,顾玄礼都往回走了,都收刀了,他们是嫌命长,还打算再指点二三吗!
可顾玄礼接过林皎月给来的食龛,不再多说什么,正要往回走时,李长夙却再度出声。
他轻轻笑了笑:“顾督公,您当真伤得重了。”
否则,怎会连百米之外的禁军马蹄声都听不见了呢。
马蹄声近,数百名禁军一齐围在了刑部大牢门前,李长夙喟叹,放下车帘,任由外头洪水滔天。
看来胜负已定了。
马车驶离,他吩咐家将,待会儿记得去将督公夫人带回来,今夜天黑雨大,她一个女子不该在外游荡太久。
他这般不计前嫌这般温柔,她早晚会回头的。
然而,马车才往回走不过两条街,忽而一道疾驰的马蹄声从宁王府的车队前略过,那马蹄下钉了铁掌,与京中人家豢养的不同,一听便知。
李长夙坐在马车中倏然皱眉,过了许久眸色一厉:是军马!
“陛下!镇、镇国军至城外,镇国大将军陆远求开城门!”
皇城中的内宦屁滚尿流前来呈报,文帝脸上神色精彩至极,辗转几轮,终于变了神色,从龙塌上翻身滚下。
镇国军是镇守大周边境的坚壁,共计十万余人,他几次三番下令催促陆远调兵回京,便是为了作他最可靠的刀,将越发无法无天的顾玄礼制服,这才有了对方带着五万兵马拔营之举。
今晚倒真是好时节,先是传出顾玄礼咳血,再就是陆远回京了,两件加在一块,还怕除不掉那阉贼!?
文帝大喜过望:“开!开城门!”
于是这破天荒的,并非战时,城门头一次这么晚打开,鼓声雷动,在暴雨中恭迎将军与将士们归京。
而刑部大牢门外的顾玄礼杀了半条街,终于抬眼笑出来。
“督公……”
林皎月跟在他身侧难吐一字,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陆远回来了,哪怕他今晚能将这满条街的禁军都杀了,他还能再杀五万镇国军吗!
是,她终于知道自己的夫君有多可怖,
今晚的禁军不是没想过要拿她作人质,他们中或许有人没听过顾玄礼为了夫人一怒杀瑞王之事,于是今天便亲身经历了王爷一般的待遇。
久而久之,顾玄礼不让她离开身畔,哪怕无数人在围追堵杀他,他也没肯再丢下她。
于是今日她终于知道,顾玄礼如此强悍,带着她这个拖油瓶都能在上百号禁军中来去自如取敌方首级,无怪所有人都怕他,哪怕他没有厂卫司,没有所谓的私兵,他也确实担得上最锋利的刀,足以叫文帝日不能食夜不能寐。
可他终归是个伤患,今日又恰逢雨夜,勾动了他犯病,待到陆远来了,顾玄礼还有精力再作对抗吗?
仿佛为了应证林皎月的顾虑,在顾玄礼将最后一个禁军钉在墙上之后,他终于身影一晃。
幸好林皎月就跟在他身后,见状脑海一空,什么都顾不上地冲过去扶住他,竭尽全力拖着他来到一方幕帘下遮蔽风雨。
她的发饰早已散落,斗篷也不知被拽去了何处,此刻看不出是被冻得还是哭的,眼眶鼻尖一片氤红,喑哑难言地捧住他的脸,不顾沾了多少血迹,将他紧紧搂在她也不再温暖的襟口。
林皎月哑着嗓子一遍遍叫他,叫得自己宛若再度被哽住了喉咙,她继续努力哽动,渐渐的几乎什么声都发不出。
顾玄礼却如同个死人一般紧闭着眼,除了胸口还有微弱起伏在慰藉林皎月,什么反应都给不到。
他俊美的脸上好似再也不会浮现那些叫人羞恼的表情,不会再说让林皎月又爱又恨的玩笑话,
他会和前世的阆哥儿祖父,还有母亲一样,离她而去。
意识到这个,林皎月感觉自己的眼泪都仿佛凝住了,随着周身的血一道停滞,框定在这一刻,地动天旋。
她埋首与他一道分享那轻微的呼吸,近似祈求般同他说:
“顾玄礼……你不要死,好不好?”
远远的,一个人影从街道另一头走过来,路过被遗弃在一处屋檐下的食龛,认出那是督公府的,顿了顿,将食龛一道拎过来。
林皎月听声抬头,瞧见面色疲惫的梅九。
“夫人见谅,督公出来的时候没管属下,属下废了老大劲儿撬开得锁。”
林皎月麻木地看了他一眼,重新低下头,轻轻替顾玄礼擦干净脸上的血迹。
梅九看了会儿,默默叹了口气,将食龛打开,看到上下两层除了小年夜准备的吃食,果然还有林皎月悉心准备的两碗药。
这药他熬了好些年,闭上眼化成灰都能闻出区别,他笑了笑,将其中一碗还温热的递过去:
“夫人,给督公喝了吧。”
林皎月这才想起,对,她是给他来送药的,听闻他在牢中吐血了,她想着,若是什么都不能替他做,起码替他熬一碗药,哪怕他不让她来。
林皎月手忙脚乱地接过药碗,扶起顾玄礼想喂他,可他不仅眼睛闭着,唇也紧闭着,如何都撬不开。
林皎月的眼泪又无声流下来,勉强笑着在他耳畔央求:“您张张嘴吧,喝点药,喝点就好了呢。”
可顾玄礼依旧没有反应,她闻着那药的味道,哪怕不是自己喝的,却仿佛已觉得从心口到喉咙眼开始泛苦。
她顿了顿,看向手中的药碗。
没等梅九制止,她先吞下一口,随即放下碗,认真捧起顾玄礼的脸,口对着口,用柔软的的舌尖撬开他冰冷的唇,替他渡了下去。
屋檐外雨声渐小,万籁似宁静,屋檐下也仿若只有他们二人,他们彼此赖以为生。
梅九愕然许久,最终默默挪开眼。
不多时,他瞧见了街角出现了许多人的身影,他顿了顿,神色突然变得有些紧张。
林皎月没有见过镇国大将军陆远,但对方骑在马上朝她与顾玄礼投来目光的一瞬,她似乎福至心灵地认出了对方。
街巷两侧原本缩在家中瑟瑟发抖的百姓亦听到了号角吹鼓声,屋中的烛火终于晃晃悠悠敢再度燃起,明亮了昏暗的长街,门辕窗缝后挤着无数双眼,战战兢兢观察着最后的结局。
久经沙场的老将天生自带凛冽的杀意,他什么都不用说,横刀立马,严峻面容与肃穆眼神便如冰冷的刀戟,笔直落到屋檐下两人的头顶上。
林皎月顿了顿,下意识将顾玄礼搂得更紧。
可林皎月动作之余,目光所及遍地尸骸,她喉咙剧烈颤动了一瞬,竟不知该再说什么能替他挽留求情。
陆远身后跟着随他先行进城的十几名副将,皆是军中威望极高的将军,见此场景,也无一不深深吸气。
街巷窄小,比起尸横遍野的疆场,这里更像人间炼狱。
梅九正欲打破僵寂,不远处再来一道马蹄声,竟是李长夙直接率马冲来,见到陆远等人后,神色一怔,随即立刻勒绳下马:
“长夙见过陆将军!将军归城,陛下已在宫门前打算迎接——”
“这些死掉的禁军,就无人管了吗?”
陆远开口,低沉的声音果真如陆盼盼的琴音,带着西北边境的风霜和罡气,叫李长夙的未尽之言宛若全被风砂堵死。
李长夙顿了许久,才缓慢解释道:“此番顾督公贸然杀害禁军,圣上自会同谋害瑞王叔案放在一并清算。”
“他没有贸然杀害禁军!”
林皎月尖锐的声音颤抖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却被她极力压平,当着这些冷铁寒光的男子面,一字一句解释,
“那些人师出无名赶尽杀绝,他是为求自保和保护妾身,他没有主动动手,和他没有主动要杀瑞王一样!”
李长夙神色温和:“顾夫人一面之词不必在此申述……”
“并非夫人一面之词,”
一直沉默的梅九也终于发声,他不说话时宛若将自己掩藏于黑夜,出声后,陆远身后一众将军看过来,神色各异,
“属下也可证实,这些人是因打探到顾督公在牢房中吐血,深夜无诏前来密谋杀害督公的,证据便是夫人事先也得到了消息,今夜恰巧特意带了药来探监。”
陆远目色沉沉看向那食龛中未饮完的药碗,半晌无言。
李长夙声音渐冷:“梅掌班既是顾督公的下属,又与他一同越狱,所言自然不可……”
梅九看他一眼,轻轻一笑。
李长夙心中咯噔,突然觉得有些不妙,便见梅九不忌血污,掀起衣摆跪地:
“末将梅九,未负将军所托,监守顾玄礼七年,其一言一行,皆有据可究,今夜牢房中数百名囚徒尽可作证,还请将军明示!”
李长夙赫然瞪大眼!
不仅仅是他,连林皎月,连整条街上无数双偷听的耳朵,偷窥的双眼,全都瞠目惊心!
“你……”
李长夙彻底被掐住了脖子,你了半晌,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梅九是陆远安排在顾玄礼身边的人,梅九跟了顾玄礼七年,岂非是顾玄礼离开段家,进入安王府开始,陆远就知道此人了?
所以说,顾玄礼这一路来的所有行径,所有目无法纪和恣意妄为,陆远都了如指掌一清二楚?
那他还在西北一守就是这么些年,无视圣上一次又一次被逼急了发出去的诏令,直到今日才姗姗归程!?
李长夙胸膛起伏,不敢想这背后的深意,只突然觉得,自己孤身赶来陆远面前露脸不是什么好事,这本该家团和睦的小年夜,冷得人牙齿磕碰。
他匆忙收敛好神色,勉强笑道:“原来将军早有预备,是长夙顾虑不周,既然如此,那长夙就先带顾夫人……”
“梅九,你去将这妇人送回府邸,随后再来军中报道。”
陆远看了李长夙一眼,沉声吩咐。
梅九不顾旁边那位世子蓦然青白的脸色,拱手高声应是!
林皎月恍若未闻,眼见镇国军中来人将顾玄礼直接架走,她踉跄几步还下意识想跟上,直到被梅九虚拦了一下,才察觉自己浑身湿透,早不知觉地颤了许久,缓缓停下步伐。
梅九看了心怀不忍,轻声提点:“夫人放心,到了将军这儿,无人能再轻易暗算督公了。”
林皎月神色怔怔地看向对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险些就要问,既然如此,那府中后院那刑房一般的屋子,摆放得满满的镇国军中的刑具,又是作何用的呢?
可她看向那铁面无私的镇国大将军,终归将烧心灼肺的质疑吞下腹。
她缓缓走到陆远的马前,那匹呼吸的热气都仿佛能拍到她脸上,她苍白着脸俯首躬身:
“谢陆将军,也请陆将军还我夫君一个清白。”
陆远深深看她一眼,不置一言,调马而走。
沿途路过这满街尸首,陆远神色微变,眼神愈发沉重。
今夜是小年,这些禁军本该同家人们一道在家欢庆,却被临时召集行动,前去对付一个他们根本不可能杀得了的人,
而这诏令是谁下的,是谁躲在背后不肯露头却盼着坐享其成,不言而喻。
十多年过去了,未能救下好友终归意难平,如今又多了这么一遭——
一百多人惨死,和八万多人惨死,本质上又有何异?
陆远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皇城,跳动的心脏一点一点犯沉。
林皎月这夜回去便生了场大病,她在如此寒夜淋了大半夜的雨,加之心思郁结多日,数遭并重。
可比起先前几次,她这次哪怕病了,也仍旧保持着清醒,日日将自己裹得厚厚的,在家中听话的吃药吃饭,齐大夫过来开什么她就吃什么。
齐大夫都感叹,夫人倒是越来越像督公了。
林皎月鼻音很重,平和回道:“不一样的,督公是不在乎,而我是太在乎。”
现如今知道齐大夫和梅九都是陆远的人,她也渐渐看淡,且心头越发沉定。
只有她好好活着,才能等到顾玄礼被宣判的那一日,才能像小年那夜,在他精疲力竭之时替他送上汤药。
他可以为她杀生,她也要为他好好活下去。
特别陆远归京,那夜他没有直接斩杀顾玄礼,京中的风向又迎来一次转变,听闻在宫门口迎人的文帝得知了此事后,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那位皇帝越不高兴,林皎月就越高兴。
陆远又以禁军受无端人士指示,妄图谋害朝廷重犯为由,险些叫文帝下不来台,
最后双方彼此各退让一步,文帝不再追究顾玄礼一举杀害百来人之事,而陆远也当做此事真是有奸人在其中作梗不再过问,只恳请圣上好好抚恤这百来号人的家眷,告慰亡魂。
这番亦有他自己失算在其中,所以年轻的皇帝只能沉着脸,一一应下镇国大将军的要求,
他心中隐隐怀揣不安,特别是听李长夙来报,得知了原来顾玄礼身旁一直跟着的那个掌班竟是镇国军的人后,这份不安被放到了最大。
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如此殷殷期盼的国之重臣若与那阉贼蛇鼠一窝,那他如此费劲来这么遭,是为了什么?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不安,翌日探子从城外归来,声音颤抖道,
陆将军原本禀报的五万军马,如今就驻扎在城外,粗略一数,绝不止五万!
文帝愕然,如何都想不到他陆远的胆子竟如此大,比顾玄礼那厮更大,更无法无天!
若长此以往,他身下龙椅哪还坐得安稳?
于是不顾李长夙劝阻反对,文帝毅然在宫中宴请招待陆远,宴席间终于提出,有意召陆盼盼进宫册封后位!
陆远闻言,神色未变,只道,多谢圣上美意,家女身上仍背负当日坑害贵妃娘娘的嫌疑,虽说当日由顾玄礼亲手处决了个嫌犯,但终归有损闺名,
不若,先行三司会审,审清罪臣顾玄礼。
文帝哑口无言,李长夙坐于宴席侧位,闻言亦微微暗下目光。
*
大周朝三司会审惯常定立在午门外,可供百姓观仰,可三司担忧顾玄礼跋扈,哪怕听闻如今他身受重伤,仍担心会伤及无辜,于是特意请奏文帝,届时提前清退无关百姓,只设三司官员与众位贵人们共同审理。
文帝不动声色看了眼堂下站立如松的陆远:“陆将军觉得呢?”
陆远面不改色:“无妨,若是担心罪臣发难,臣,自当革之。”
文帝得了这保证,心中冷笑,手指点桌:那就敞开大门,让百姓们看看!
同在堂下的林茂年听闻,回去之后立刻吩咐府中家仆,这些日子,府中任何人不可往外打探消息,也不准任何人同伯爷还有其他主子们提及那阉贼受审之事。
他要护着伯府,便要同那边断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原本腊月二十三往后,百官休沐,可为这桩大案,京中所有官员严以待阵,特别是京中的守备司,禁军突然折了百来号人,镇压厂卫司的重任就落到他们头上更多,但最吓人的,还是城外虎视眈眈的几万大军。
陆将军一日没向圣上解释那多余出来的近万人是何来路,藏在镇国军中所图为何,京中便一日不能宁歇。
会审之日定在腊月二十九,文帝初听这日子,眉头一抖。
“这日……”
林皎月在府中听闻,亦是心头一拧。
“没错,是当年传来战报,宣将军战死沙场,八万大军全军覆没的那日。”齐大夫一边给她号脉,一边默默叹气。
越往北方,冬天其实越少下雨,雨水还没落下便会凝结成雪花,大团大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