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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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绒一下子被沈黛拉到了怀里,不让她看到这血腥的一幕。
母亲在她耳边大喊着“叫救护车”,人群慌乱地喊叫着,杂乱的脚步声踏在她耳朵里,她的目光却被小姨支离破碎的怪异模样死死地吸引着。
小姨死了。
她的启蒙,她的偶像,她年幼所
有的向往,就这样纵身一跃,以恐怖的姿态死在了家人面前。
一切都终结在那个美好的春天里。
就像一场精心谋划的报复。
因为小姨的死,沈家遭受了巨大的动荡。
沈黛和大姨被小姨的粉丝围追堵截,爷爷和奶奶家被媒体没日没夜地包围,追问他们如何逼迫小姨,导致她走投无路,自杀身亡。
老爷子被气得住院,老太太出门买菜被丢了鸡蛋,一腔怒火烧得她失去理智,当街破口大骂。
“是同性恋毁了她!是同性恋!要不是那个不要脸的变态招惹我女儿,她能死吗?能死吗?!”
老太太当了一辈子知书达理的知识分子,到了晚年居然成了泼妇,还被人拍了视频挂在网上,引发热议。
老太太气得大病一场,整个人憔悴了一大圈。
沈家上下因为小姨突然的死亡,抑郁不堪。
老爷子在医院指天大骂,说沈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那时的社会风气远没有现在这么开放。
“同性恋”三个字,对于很多人而言是病,是恶心,是无法抹去的人生污点、家族的污点。
沈黛也无法接受,拒绝再提及小姨这个人。
小姨的死状一直在幼小的沈绒心里挥之不去,让她高烧一场,夜夜做噩梦。
这种症状一直到和盛明盏相遇的前期,才有所缓解。
而此时此刻,再一次被那个可怕的身份缠上,沈绒仿佛又一次被拉回了小姨坠楼的现场。
超速的心跳堵在她的心口,让她呼吸困难,整个人摇摇欲坠。
这是小姨的死给她带来的生理反应。
是“同性恋”这个身份在她心中投下的慢性毒。药。
秦允见沈绒额头上出了一层的汗,神情恍惚,便问她:
“怎么了小绒?身体不舒服吗?”
“……没,没什么。”
放学,盛明盏往外走的时候,沈绒叫住她。
“今晚沈黛说请我们吃饭。”
“她今天怎么有空。好啊,去哪儿吃饭?”
“就,ZM广场附近,我带你去。”
“孔叔叔呢?”
“孔叔叔今天要去帮沈黛接个客户,咱们自己去就行。”
“……嗯。”
沈绒走在前面,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两人坐了进去。
一直到下车,沿着ZM广场的繁华街道往前走的时候,盛明盏才问:“你有心事?”
沈绒回头。
她手臂已经不用吊着了,穿着一件白色羊羔绒大衣,发尾有些自然卷的她站在灯火之中,微微睁圆了眼睛,有点儿不解的样子看上去人畜无害。
“你没发现吗?”
盛明盏校服外面套了件长款轻薄的羽绒服,放学之后就将马尾散下来,单肩挎著书包,从沈绒身边走过,说,
“你平时恨不得一分钟闹我一百遍。有心事的时候就半个字不说。”
盛明盏往前走,没有像以往一样去牵沈绒的手。
沈绒从身后跟上来,琢磨了一番,觉得盛明盏说得对。
她的确是这样的。
没想到……
沈绒抬头看盛明盏。
盛明盏鼻子高挺,下颚线秀丽,散着的黑发加上天生艳丽的五官,所有的细节沈绒都非常熟悉。
她不是个陌生人了。
没想到,我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这么熟悉了。
“盛明盏。”
沈绒拉住盛明盏的衣角,盛明盏立即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她。
沈绒的小眉头难得紧锁,恍惚了片刻之后,才说:“盛明盏,我听到了你跟那个人说的话。”
盛明盏:“?”
“你说,你不喜欢男的……”
“嗯。”没想到盛明盏很快承认了,没有任何包袱地说,“对。”
“你是,同性恋?”
“是。”
两人面对面站着,身边人流如梭,只有她俩宛若静止。
盛明盏凝视着沈绒,等着她下一句质问。
或嫌恶或好奇,无所谓,盛明盏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种事。
但她并不想否认自己的性取向。
不想否认真实的自己。
到最后,沈绒也没有放开盛明盏的衣角。
“盛明盏。”沈绒也看着她,漆黑的双眼里是清晰的担忧,“这件事,你最好不要让沈黛知道。”!
第24章 024
“这件事;你最好不要让沈黛知道。”
沈绒意思很明白,沈黛不喜欢同性恋。
盛明盏当然知道,恐怕没有哪个家长会希望自己孩子是同性恋。
即便是开明的沈黛。
“嗯。”盛明盏说,“明白;我不会让她知道的。走吧;她还在等着咱们。”
盛明盏一只手垂在身侧;一只手扣著书包带,依旧没有要去牵沈绒的意思。
之前是沈绒自顾自走在前面,盛明盏看出她有心事,只跟在身后看着她;不想上去打扰。
而现在;既然沈绒已经知道她的性取向;那她也该保持距离比较好,免得让沈绒觉得不舒服。
盛明盏就要走,沈绒捏着她袖子的手指施力;阻止了她的动作。
盛明盏有些不解地回头。
“不牵手吗?你以前不都牵着我的吗?”
沈绒看着她的眼神就像只落单的小鹿,惶恐,甚至是委屈。
看沈绒这副模样,盛明盏明白了。
沈绒并不想因为性取向的问题;让她们俩好不容易磨合出一点儿轮廓的情感有什么嫌隙。
也不想让盛明盏觉得自己被回避,被歧视了。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沈绒一直都是个很为别人着想的好孩子。
“嗯,牵。”
盛明盏重新握住了沈绒的手,带着她往ZM广场深处去。
ZM广场是N城人流量最大的广场;城市的中心。
每个十字路口的绿灯亮起,双向而来密集的人潮和车井然有序地穿涌不息,奔赴属于自己的目的地。
熙来攘往间;两人要并肩而行不是那么容易。
盛明盏察觉到沈绒为了跟在她身边,已经被撞了好几下了。
但沈绒一点儿都没落下,反而往她身边靠得更紧,加快步伐要跟上她。
盛明盏再次放缓了步子,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控制好方向,将她往人少的路线上领。
“没关系。”
两人到了和沈黛约好的餐厅门口,进门的时候盛明盏说,
“不用勉强,我不会觉得你在歧视我。而且你不是
说过了吗,你不会怕我的。”
沈绒柔软的头发被吹得有些毛糙,让她原本就有点儿自然卷的头发更加蓬松,但不显凌乱。
反而多了一丝被慌乱笼罩时独有的乖巧。
她的头发和她的性格一样,永远不服帖。
“我没觉得你觉得我在怕你。”
沈绒这套娃宣言说完之后,盛明盏笑了,但她自己没笑。
盛明盏也没好再笑。
沈绒站到她面前,抬起高傲的小脑袋盯着眼前人。
盛明盏第一次知道,仰视也能将傲视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盛明盏。”沈绒没好气地说,“你知道被人真心喜欢着,是件多幸福的事情吗?”
沈绒从小在无数密集的课程中长大。沈黛忙,她爸也成天在外鬼混,爷爷奶奶不待见沈黛,连带着沈绒也不怎么喜欢。
她是蒋阿姨带大的,但她知道蒋阿姨不是她亲妈,所以不能理所当然地对蒋阿姨讨要宠爱。
她的早熟,来自于不健康的家庭关系。
每次沈黛看着她又考了第一的成绩单,或是听声乐、舞蹈老师又夸奖她之后,都会很开心,说“真不愧是我女儿”。
沈黛夸奖她的时候,沈绒就有一种自己还是被爱着的幸福感。
她特别想被疼爱,但磕磕绊绊间长大的她也明白,“被爱”是需要理由的。
当她是个优秀的孩子时,她会被爱。
当她给家人蒙羞的时候,就会被嫌恶。
就像她小姨一样。
渴望爱的人处于弱势,因为她们得到别人给予,才会开心。
沈绒不允许自己处于弱势,所以她总是用犀利的言语和满不在乎的表情来伪装自己。
更不想付出,她清晰地知道,付出的那个人比渴望得到的人,更容易受伤。
而盛明盏是那个勇敢的给予者。
对她好,对沈黛好,甚至不惜危险救下秦允——对她的同学都可以不计代价挺身而出。
这么好的盛明盏,凭什么要受到伤害?
“无论你喜欢的是谁,都没有错。”
沈绒非常坚定地对盛明盏说,
“你就是你,才不
会因为喜欢的是谁而有什么不同。”
盛明盏心中一动,温暖的感觉从心窝里蔓延。
她没想过,会被一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女孩开导。
“嗯……谢谢。”
盛明盏挑来拣去,最后只选出了这句话。
“沈黛没跟你说过吗?”沈绒将头发理好,回眸笑弯了漂亮的眼睛,“一家人从来不用说‘谢谢’。”
。
回忆层层叠叠堆在盛明盏心头,第二瓶酒下去,睡意依旧模糊。
她的打开安神歌单,播放那首安抚过她无数遍的《Adieu》。
……
J'aiperdudutemps
我耽误了太多时间
Onesttellementbeteavouloircachertousnossentiments
我们愚蠢地想要隐藏所有的感情
Voilaquetupars
现在你要走了
Jetedemandepardon
希望你能原谅
J'auraisd??tedire
我早该告诉你的
Depuissilongtempsquejet'aimaistant
这么久以来,我都深爱着你
……
今夜伴随着《Adieu》的旋律艰难入眠的人,又多了一位。
。
一觉醒来,沈绒感觉头不晕皮不疼了,似乎退烧了。
很好。
刷牙的时候走到客厅,看昨天晚上立在门后的椅子没倒,没有人进入的痕迹。
洗漱完毕之后,她给秦允打电话。
秦允说:“昨天晚上阿姨一觉睡到大天亮,什么事都没有,你放心吧。你怎么样?烧退了吗?”
沈绒摸着自己的额头说:“应该退了,我这就过去。”
“那就好。这会儿阿姨说想喝小米粥。我正准备下去给她买。你慢慢的过来不着急哈。”
沈绒戴上口罩出门,这个点钟交通还不
算拥堵,她迅速坐上公交车前往医院。
去的路上她给《远方》剧组官方邮箱发送了邮件,希望能够得到登台的角色,无论再小都行。
这头邮件刚发送出去,《撩动全城》的姜哲成助理就来添加她的微信,将合同和彩排的时间表发送给她。
沈绒租的小区距离肿瘤医院非常近,就两站地。
她从车上下来路过一家水果店,想问问秦允病房里是不是只剩下苹果了,如果只有苹果的话,她再带点橙和狝猴桃上。
结果秦允半天没回复她。
大概是去楼下打饭了吧,没听见。
沈绒便直接买了一兜水果,上楼。
进入病区的时候,护士让她来拿检查预约单,给单的时候护士说:
“你老公要么一直不来,一来就好大动静。让他下次别破费了,咱们护士站的伙食还可以。”
说着,护士眼神往边上瞟了一瞟,沈绒跟着看过去,看到一大堆的水果和糕点。
“老公?”
沈绒纳闷。
我什么时候有这玩意了?
护士忙得没时间在意她的疑惑,给完单子就被另一位病人家属叫走了。
沈绒转身往沈黛病房去,握在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有个陌生的号码给她发了一段视频。
沈绒停下脚步,点开。
视频里是她大姨在溜小命,背景是大姨小区里。
视频拍得非常清晰,还是以一个明目张胆的角度拍摄的,距离不会太远,而大姨完全没发现。
沈绒就看了几秒钟,寒毛倒竖。
杨晟!
是杨晟拍的。
心里浮出不好的预感,沈绒快步走向病房。
刚到门口,便看见有个男人坐在沈黛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沈绒,正在削苹果。
他身边站着两名身高接近一米九的男人,脸上的肌肉跟石头一样硬。
沈黛是清醒的,她的床被摇了起来,原本正看着眼前人,沈绒进来的时候她的视线转移到了沈绒这边来。看上去并不害怕,但神情多少有点儿局促。
“小绒!”
秦允本来被堵在窗边,看到沈绒来了,立即往她
这边挪,紧紧挽住她胳膊。
杨晟转过头,挂着一脸大尾巴狼的笑容,“哟,小绒来啦。”
打完招呼,杨晟将苹果递到沈黛面前,说:“来,吃个苹果补补身体!”
杨晟的声音很大,丝毫不顾及这里是医院。
同病房的人直皱眉头,但见他似乎不太好惹的样子,也不敢多说什么。有位病人家属暗暗去了护士站。
沈绒一把将苹果给夺了过来,挤到沈黛和杨晟之间,冷言道:“我妈现在不能吃苹果。”
与此同时,杨晟看见沈绒已经将水果刀握进手里,刀尖朝着他。
杨晟哈哈笑了几声,“别紧张,我只是过来聊聊天而已。顺便提醒你们一下啊——”
他提高了声调,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沈黛。”
他看向沈黛:“欠我的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还啊?还不了,拿你女儿来抵债我也不介意……”
杨晟还没说完,沈黛操起床头柜上秦允买回来的小米粥,劈头盖顶砸向杨晟。
杨晟眼疾手快抬胳膊挡了一下,滚烫的小米粥一半浇在他身上,另一半打翻在床脚。
“姓杨的,你好意思?”沈黛咬牙切齿,“从头到尾就是你设的局,为的就是把我们家套进去!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不可能让你动我女儿!”
沈黛气得浑身在发抖,说话的声音飘得没根,但极其坚定。
愤怒会让活人失去理智,又能让行将就木的人迸发前所未有的能量。
这沈黛,分明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可面对她的时候,杨晟依旧有种不好轻举妄动的压力。
仿佛下一刻她就会不顾一切,撑着七零八落的身子冲上来和他拼命。
护士长过来了,警告杨晟他们不要在医院大喊大叫,不然她马上报警。
“你跟我出来。”
沈绒瞥杨晟一眼,便往屋外走。
杨晟笑嘻嘻地跟着去了。
沈黛想起身,秦允也想随着一起来,沈绒对她们摇了摇头。
走出病区,沈绒和杨晟以及他的两位随从,站在昏暗的楼梯间。
这事儿简单得很。
沈绒想,杨晟不就是想跟我结婚
吗?
可以。
那就跟他结婚。
沈绒要咬牙走到活路,才能反杀。
今天杨晟逼着她走投无路,她记下了。
杨晟让她多难熬,来日她会全部讨回来,连筋带肉地狠狠撕他一层。
“明天你在哪?合同我签好给你带过去。”
沈绒没半句废话,直截了当。
杨晟听她这么说,眼睛亮了起来。
“行,那我明天可就在公司等着沈小姐了啊。沈小姐生命里有这么多重要的东西,如果明天我见不到你的话,可不知道你会失去点什么。”
沈绒笑了笑,笑得清甜纯美,让杨晟微微一愣。
沈绒说:“钱给我准备好,现在请你离开。”
杨晟留下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后,便带着人离开了。
沈绒让秦允回家休息,她在医院照看沈黛。
秦允只能走了,沈绒没跟沈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