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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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医院的早高峰。
电梯间里挤满了人,等待着的人群手里拿着各种东西,队伍排得七扭八拐,一个个满怀心事,昏昏沉沉。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心灰意懒和已经尽力了。
沈绒戴着口罩被挤在中间,好不容易挤上电梯,她又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冷热交加的焦躁感、陌生人的气息和一颗急切的心,让沈绒空荡荡的胃猛地钻出一阵尖锐的痛意。
她忍着疼,到了十六楼走出电梯,快步进入病房。
在进去之前她想着这一夜过去,沈黛的床上是不是得一塌糊涂?
沈黛一贯精致整洁,受不了自己有半点儿邋遢。
住院这段时间沈绒没日没夜陪在她身边,就是为了照顾她,以及照顾她最后一点尊严。
怎么会睡着了……
沈绒在心里骂自己。
我怎么能睡着?
沈绒冲得太猛,以至于在进病房的时候,差点和刚从卫生间出来的两个人撞个正着。
幸好那人一手托住了她。
“小心点,别撞着妈。”
盛明盏扶着艰难挪着步子的沈黛,刚从卫生间里出来。
盛明盏,她果然又来了。
她力气一贯比沈绒大,搀着沈黛搀得很稳。
她刚带着沈黛去了卫生间。
而病床那边,有个生面孔的护工正在帮忙将床摇起来。
沈绒差点忘了,盛明盏昨天
说了会请新的护工过来照顾沈黛。
而今天一早,不仅护工来了,盛明盏自己也过来了。
“我,昨晚有点事……”
沈绒向沈黛解释着昨晚没回来的原因。
本来她想说自己落东西了,想去找回来。
可她找的东西是和盛明盏的情侣对戒,当事前任就在眼前,沈绒有点说不出口。
沈黛昏昏沉沉地被盛明盏扶到了床边,对沈绒无力地摇了摇头。
没开口,但沈绒明白她的意思。
没事儿,你忙你的,妈知道你是好孩子。
去一趟卫生间已经耗尽了沈黛所有的力气。
等沈黛重新合上眼时,盛明盏对沈绒说:“你来。”
两人走到病区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盛明盏看着窗外刚刚苏醒的N城,沉沉地开口:
“早上妈说想吃小馄饨,我去给她买了,她吃了两口全吐了。后来去卫生间根本坐不住,出来的全是血。刚才你还没回来的时候她跟我说,不想继续化疗了,想回家。”
沈黛原话是这样说的:“我也就是这两个月的事儿了,我不想化疗继续浪费钱,拖累小绒。带我回家吧,明盏……我不想死在医院里。”
盛明盏看沈绒原本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红肿不堪,饱满的漂亮脸蛋瘦了两圈不止,头发凌乱整个人憔悴不堪,话到嘴边走了半圈,换了种方式才说出口。
沈绒听了她的话,沉默得几乎连呼吸都消失了。
“家……”
半晌,沈绒带着颤音,笑着说,“已经没有了。”
盛明盏眼波很明显地一动,胸口微微起伏着。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直到盛明盏的手机响了起来。
“嗯……”
盛明盏接听电话的时候还是不会说“喂”,而是用一个浅浅的“嗯”字开头。
这个小习惯,她还是没有改。
这熟悉的应答声曾经流淌在无数个属于沈绒的午夜。
如今她也不愿知道盛明盏正将这习惯用在谁身上。
沈绒不想打扰她打电话,更不想听到一些让她不适的内容,便想要用嘴型和盛明盏说自己先走了。
没想到盛明盏说了三个“嗯”后,就将电话挂了。
“抱歉,我还有事,要先离开。”
盛明盏比沈绒先告别,与此同时目光从沈绒的脸庞上移到她胸口下方。
“你要按时吃饭,自己的胃保护好了,才有力气照顾妈。”
盛明盏将蓝牙耳机卡在耳朵里,离开的时候说:“胃疼得话就去休息一下,我让护工换了张舒服点的折叠床。我办完事晚上再来。”
等到盛明盏进了电梯,沈绒才发现自己的拳头一直顶在胃的位置上,试图以挤压的力量来压制难耐的胃疼。
胃很疼。
头也痛,腰也酸。
沈绒站在冬日的暖阳下,一身的冷汗。
她人生的这场重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
第17章 017
沈绒的胃在二十岁出头最忙碌的那阵子;犯过一段时间的毛病。
后来盛明盏专门去咨询过医生,帮她定制食谱,掐着点钟提醒她吃饭后;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闹脾气了。
所以这会儿又开始疼,她手头也没有胃药,还得现买。
速速下单买了胃药,在回病房的路上;沈绒思索着怎么跟她妈说卖了房子的事情。
以沈绒对她的了解;即便病重,沈黛依旧是那个聪明了大半辈子的女人。
这些年也就只有亲生女儿和养女搞到一起去这事儿;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其他任何事都逃不过她那双火眼金睛。
还债;再加上化疗的这几个月花了多少钱,恐怕她比沈绒还清楚。
前几天隔壁床的阿姨走了。
那是沈黛这次住院初期,精神状态还不错的时候经常会聊天的人。
走得突然且痛苦,家人的痛号声沈绒记忆犹新。
她也记得沈黛看向那张空了的病床时;空荡荡的眼神。
医院总少不了生生死死;医生和护士已经尽量体贴温和,却依旧无法驱散笼罩在病人和家属心头的死亡阴影。
这儿让沈黛不安。
所以;她说的“回家”,只是想要出院吧。
即便是在出租房里,那也是属于自己的落脚点。
有旧物的气息,有女儿的照顾;不算个难受的地方。
沈绒整理好了思绪,准备齐了笑容,想好了怎么跟沈黛说。
可当她回到病房时,沈黛已经睡了。
沈绒帮她把帘子拉上的时候;手机震了起来。
是《远方》剧组给她的回邮件了。
邮件里对方说他们没看到项链,还专门去问了保洁阿姨,保洁阿姨也没有看到,不过会帮她留意,如果发现的话会第一时间联系她的。
沈绒回邮件感谢。
邮件发出去之后,她双眼木然地看着手机屏幕。
一时间忘了自己是谁,还要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不过很快,就有人特意打电话来提醒她,还有很多事需要她去解决。
这个陌生的号码她拿接通之后,才知
道是牟梨。
“小绒,我来通知你面试的结果啦,我们剧组效率是不是很高?”
沈绒已经做好被羞辱的准备了,没想到牟梨居然开始夸她。
“小绒,你真是我见过最棒的音乐剧女演员,能唱会跳,什么样的角色都难不倒你。你真的很棒很棒,我为我们圈子里能有你这样的优秀演员感到自豪。”
一时接不上话的沈绒,“……”
是我度君子之腹了?
结果牟梨话锋一转,“所以我们剧组决定不能浪费小绒的才华,只饰演刘三娘这一个角色的话,实在不能体现小绒的全能和价值。”
“什么意思?”
“我们剧组真的很重视你,昨天晚上连夜开会商讨,决定让你当任超级B卡!《远方》本来就是S级项目,加上现在的期待度,首演之后第一轮就连演一百场不是问题。之后肯定还有更多的巡演,这对我们剧组所有首发演员的压力会很大,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超级B卡,能够在突发状况发生的时候顶替主角之外的所有人。这可不是一般B卡能做到的,需要非常丰富的剧场经验以及全能的实力。之前剧组还在发愁,毕竟能做这个角色的演员真的是太少了。没想到,我们真的很幸运,等到了你来面试。”
牟梨说完,沈绒只感觉胸一阵发闷。
音乐剧圈子里主演有A卡和B卡的说法。一般情况下A卡指的是首发的演员,而B卡便是在首发演员因为特殊原因无法登场时的替补。
一些剧组里也有AB穿插演出的安排,等于平行卡司,这也是比较常见的情况。
但官方一般不会对外将演员分成A卡和B卡,这种称呼多少有些高低区别感,容易让人不适。
牟梨所说的“超级B卡”其实就是替补。
只是和一般的替补不太一样。
这个替补需要顶替剧组里的所有演员,除了已经有替补的主演之外,其他的配角甚至是群演,无论谁不能登台,她都需要能顶得上。
当任这个位置的替补,自然要熟悉剧组所有角色,但一般情况下登台的机会不多,练习和记忆量却非常庞大。
这种超级替补是剧组里的救场英雄,但他们总是默默无名,是站在光环和掌声之外的人,
很少有人能记得下他们。
牟梨并不打算让沈绒好好演出。
这番刻意的安排,对于一个成名多年的演员来说,自然暗带羞辱之意。
见沈绒一时没有回应,牟梨“哎”了一声,语重心长道:
“小绒呀,我希望你不要误会,虽然之间因为一些误会让我们之间有些不愉快。但我绝对不是一个公私不分的人,恰恰因为我真的欣赏你,所以才希望你能来做这个超级B卡。我也希望你可以放下对我的芥蒂,毕竟艺术不分高低贵贱,让每个人在自己最适合的位置上发光发热整部剧才能好。我想,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明白吧。”
“谢谢你的好意。”
沈绒本想干脆地拒绝,但身边的沈黛突然痛苦地低喊了一声。
想到欠款,想到杨晟,想到房租想到医药费,沈绒顿了一顿,才说:“我,再想想。”
“好的。”牟梨的语调变得更轻快,“哎,你母亲现在怎么样了?你还在医院吗?我知道你最近应该很辛苦,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啊,我很乐意效劳的。”
沈绒在挂断电话前,带着笑意不卑不亢地道了声“谢谢”。
挂了电话,沈绒让自己冷静下来,别被愤怒裹挟,别意气用事。
现在她的确急需一份工作。
她投了面试的简历后,只有《远方》剧组回复她了。
其他剧组是因为她和角色不匹配,还是被杨晟警告过不敢找她,不得而知。
无论是哪种情况,现在摆在她面前的路很窄。
而她的确像杨晟所说,除了当一名音乐剧演员外,其他什么都不会。
她必须去赚钱,必须将沈家撑起来。
尊严与母亲的性命以及未来的坎坷比起来,根本不重要。
就在她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起来。
她看是个有点陌生的名字,应该是存在手机里很久了,但很少联系的人。
仔细一想似乎又有印象。
好像是位制作人。
沈绒接通电话,对方说明了来意。
对方叫姜哲成,的确是位音乐剧制作人,他和《远方》剧组的那位作曲家是至交好友,也
是从对方那儿听说了沈绒在面试新剧。
他简单地说了一番自己目前正在制作一部点唱机音乐剧。
想邀请沈绒来当任主演。
并且非常有诚意地直接报了酬劳,以及承诺她演出的最低场次。
所谓的点唱机音乐剧,和其他以剧情为主的音乐剧不同,它是先有歌,再有剧情故事。
点唱机音乐剧以唱为主,唱的可以是同一位歌手的经典老歌,也可以是同一位作曲家的专场,通过大篇幅演唱的方式来展现艺术家们的音乐风格。
还有一种方式,则是用原创的剧本加上金曲串烧,还原一代人的记忆。
可以说,相比于其他重剧情,用歌舞来讲故事、展现人物的音乐剧,点唱机音乐剧更像是一场让人激情澎湃的怀旧演唱会。
而对方报的价格,是让沈绒相当心动的价格。
沈绒让姜哲成发一下剧组的班底和大致情况给她看看。
姜哲成有些激动,“这么说沈老师是答应啦?!”
沈绒特别怕别人称呼她为“老师”。
所谓的“老师”得传道授业解惑,她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呢,哪配得上“老师”这称呼。
但她这些年感觉走哪都是“老师”,不称呼“老师”都算是不尊重人。
最后她也只能默默接纳,同流合污了。
沈绒当然没直接答应,“我先看看剧本和剧组的情况。”
姜哲成笑道:“点唱机音乐剧哪有什么剧本啊,唱就是了。以沈老师的演唱实力肯定没问题。您看看歌单,这些歌您倒立着都能唱!”
他的话让沈绒心里不太踏实,“倒也没那么夸张……”
本来对姜哲成没什么印象,他这一番惊人发言之后沈绒想起来了。
似乎以前在一些酒会和晚宴上遇到过他。对音乐剧非常热爱,但他做出来的剧口碑都非常一般。
双方又聊了几句之后,姜哲成向她打听沈黛住在哪家医院,明天过来看看她,两个人也面对面聊一聊这部剧宣发的事儿。
沈绒被他的主动弄得一个头两个大,正好医生来了,她便对姜哲成说回头再聊,匆匆把电话挂断。
医生过来看了沈黛的情况,沈
黛醒了一会儿,看上去精神还不错,比前段时间都好些。
看沈黛能说上几句话,心情似乎没那么阴沉了,不知道是不是盛明盏过来看她的功劳。
沈黛很直白地跟医生说她想出院。
医生是主任医师,时常带着一群年轻医生来查房,病人见得多了,病人心态和状态他是最懂的。
医生没多说什么,劝了沈黛一会儿之后看向沈绒,意思是家属来拿主意。
“我再和我妈聊聊。”沈绒道。
医生走了,沈黛说:“住在医院,医药费就是个无底洞。你妈我啊……我的身体我最清楚,我扛不过再一次的化疗了。还不如给你省省钱。”
沈黛费劲地抬眸,露出看干涩的笑容,“小绒,你还这么年轻,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为你自己打算吧。”
。
这个冬天的雪,就像是永远不会下完似的。
连下了几日的暴雪,N城的交通变得极为脆弱,一不小心就瘫痪。
地下是能挤断人肋骨的地下铁,地上是塞成停车场的大拥堵。
不过即便被堵在车里,林枳的心情依旧很好。
被堵在高架上快二十分钟了,一脚刹车一脚油门的她都能开开心心地哼着歌。
盛明盏手机疯狂震动,将手机拿出来的时候看林枳。
“这么开心?”
“可不!”林枳说,“托您的福啊,这波本土化超级大IP的剧本写完我可就是富婆了,还和NEWS集团的CEO交换微信,从此走向人生巅峰,提前退休指日可待了,能不开心吗?”
她俩刚从NEWS集团总部回来。
赵骁帮她们牵线,搭上了N城非常有实力的剧院经营方NEWS集团,这可是长街的地头蛇。
赵骁牵线,NEWS的CEO潘总非常主动提出想和盛明盏见面,详聊合作细节。
盛明盏应下之后,回头让林枳跟她一块儿去露个脸,结交一下。
林枳今天难得化了个全妆,穿着她出席金石奖典礼的时候才会穿的“战袍”,坐在NEWS集团总部大楼的七十七层会议室里,全程支棱着温婉的笑容,听两位商人聊合作事项。
虽然林枳穷苦编剧出
身,对一转手就是大几千万甚至上亿的商业运作听不太明白。
不过她也不是白当吉祥物,起码临场气氛和相谈过程全都被她收入脑中。
都是宝贵的写作素材。
NEWS集团拥有丰富的本地资源,而盛明盏已经租下了长街七大剧院,其中一大半都是NEWS集团旗下的。
引入海外音乐剧后,交由NEWS集团进行技术合成和本地译配。
以前盛明盏还是长街一颗璀璨的明星时,潘总就认识她,除了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