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味热吻-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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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亦川有气无处发,只恨恨地咬牙切齿,好你个丁俊亚,趁人不备露肉是吧?还打算用肉体吸引别人的注意,真是阴险狡诈,卑鄙无耻!
他气势汹汹把衣服挂上,另一边,宋诗意找了件放在陆小双家的夏天的睡衣。
“这件挺宽松的,之前我放小双这儿的背心,要不你先凑合穿?”
程亦川眼睛一眯,下巴高抬:“不穿。”
宋诗意一顿,还以为他的洁癖上头了,“哟,你还嫌弃我?不穿拉倒。”
程亦川没吭声,瞪着眼珠子看着她,心道,他都能在你面前什么都不穿,我穿什么?
怎么,当谁不会露肉?
看不起谁啊,当谁身材拿不出手吗!!!
于是露肉的程亦川顶着鲜活的肉体在屋子里晃荡了一整晚,晃得宋诗意头晕眼花。
秉承运动员的良好作息,两人早早躺下。一个在阁楼上,一个在下铺。
开放式的loft,上面的人翻个身,下面的也能察觉到。躺了一会儿,宋诗意低声说了句:“别动了,程亦川。”
上面的人一顿:“我吵着你了?”
“咯吱咯吱,跟老鼠似的。”
程亦川嘟囔:“这床也太硬了。”
“将就睡一晚吧。基地的床也没软到哪儿去,你是怎么睡着的?”
“我到队里第二天,网上买了张席梦思。”听语气他还挺得意。
“……”她早该猜到。
既然睡不着,那就说说话。
隔着块楼板,宋诗意为他千里迢迢赶来北京致谢,虽说这声谢谢来得迟了些,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程亦川说:“谢谢这种话,留到将来再说吧。”
“哪个将来?”
“你的腿完全康复,重新站在亚布力的那个将来。”
宋诗意一顿,没想到他又提了一遍。下午是她失态了,被生活磋磨得千疮百孔,又被现实打得万念俱焚,他问什么她就答了什么,后来想想,不免好笑。这世界上没那么多如果,如果腿能康复,如果有机会重头来过,如果……
她自己也知道,这腿是没法好起来了。
孙健平当初找遍了队里能用的资源,把她从国内送去香港,最终也还是没能完全治好,程亦川的话不过是安慰她罢了。
她好笑:“你还上瘾了?安慰的话,说一次就够了。”
上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那家伙爬了起来,从床边的栏杆上探了个脑袋出来,“谁安慰你了?我是认真的。”
宋诗意躺在床上,与那个脑袋对视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执拗的光彩,令她一愣。
认真的?
那人趴在床边,问她:“知道tomgilbert吗?”
名字似乎有点耳熟,但她摇了摇头。
“那澳大利亚的跳台滑雪运动员ashley呢?”
“废话。”练滑雪的谁不知道?
楼上的人露出小白牙,灿烂一笑:“知道就好。gilbert当年是她的康复医生,她受的伤比你严重多了,最后都照样拿了冬奥会冠军。你这点小伤小痛的,不在话下。”
宋诗意错愕地望着他:“你是让我去找他?”
可她上哪儿找去?
程亦川一脸神气地伸出手指头,摇了摇,“nonono,我程亦川一向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人我已经替你联络好了,就等你上门。”
他把gilbert对她的病情评估说了一遍,明明是孩子气地趴在床边的模样,说话的样子却很专注。她从不知道他对她的腿伤竟知道得如此详尽,也没想到那句让她重头来过并非戏言。
宋诗意怔怔地看着半空中的脑袋和那仿佛永远喋喋不休的嘴,半晌才开口:“你什么时候找的他?”
“那晚你带我去吃涮羊肉的时候。”
“怎么找到的?”
她不是傻子,那样一个只在新闻报纸上出现过的外国康复医生,找起来有多费劲,又要走多少弯路?可程亦川竟只字不提,就这么凭空替她抓来了救命稻草。
按照程亦川的性子,本该得意洋洋说一说自己是怎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让远在欧洲的程翰动用了多么大的人脉,才终于找到gilbert,并顺利说服他接下宋诗意的案例。可他在半空中俯视着躺在床上的人,张了张嘴,最终省去了那说不清的劳苦功高。
她披散着头发睡在枕头上,素净纤细,黑发像朵盛开的花,越发衬得她面容苍白。
没有了高山白雪,宋诗意就只是普普通通的姑娘,二十五岁,也会哭泣,也有脆弱的灵魂。旁人一生中中能够受到的挫折,她也毫不例外要一一走过。
程亦川俯瞰着她,收起了神气,收起了得意。
他低声说:“信息时代,找一找,总能找到。”
那并不是什么关键所在,关键的是——
“宋诗意,你会好起来的。”
重新踏上雪山,回到亚布力,曾经的辉煌,曾经的骄傲,统统会回来。他不愿看她这样柔弱地向生活臣服,她就该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姑娘,似笑非笑的捧着手心里他的签名,甩甩马尾,说他还嫩得很。
像是在劝慰她,又像是在劝慰自己,程亦川的声音像是希腊神话里的阿波罗,能够预言未来。
他说:“要拿冠军的不止是我,还有我们前世界亚军。”
他笑出一口小白牙,懒洋洋地说:“我等你啊,师姐。”
良久,他听见下方的人叹了口气:“程亦川,这笔债,我可能还不起。”
是金钱,也是人情。
他翻身躺在床上,说:“我才不要你还。我程亦川一向做好事不留名——”
“你就叫我红领巾。”剩下的话,她喃喃出口,和他低声应和。
笑的同时,眼眶有些热。
她问:“程亦川,你是天使吗?”
楼上传来他洋洋得意的笑:“现在知道我好了吧?再给你一次机会,说,我和丁俊亚谁的身材好?”
宋诗意低声笑起来,片刻后,存心说:“丁俊亚。”
楼上的笑声没有了,下一秒,那只脑袋又一次探了出来,带着愤怒的表情:“你说什么?有胆再说一遍?!”
楼下的人终于没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第56章 第五十六个吻
第五十六章
是夜; 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程亦川很快进入梦里; 哪怕环境不够舒适,舒畅的心情也足以克服。
但宋诗意不一样; 她在希望乍现的这一刻; 思索得更长远了。
tomgilbert于她而言; 固然是根救命稻草,也许很多受伤的运动员一生都难以抓住,而她却有望得到他的帮助。但难的是,医生人在冰岛; 她家境不好就算了; 上哪儿去凑出这笔钱来?
巧的是,次日她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起来后; 就接到了孙健平的电话。
他说:“我替你申请过了; 今年有新政策; 国家对因伤病退役的运动员有补助; 你把卡号发过来; 开户信息和身/份/证一起填给我。估计下个月就开始到账; 大概一个月能有三千块。”
她愣了愣。
孙健平又说:“另外你退役了; 我跟队里也申请了一下; 上面说意思意思,给你两万的抚恤金。你知道姓李的一向抠门儿; 钱不算多; 但聊胜于无。”
师徒俩聊了聊近况; 结束了通话。
宋诗意心下一动; 回头就看见程亦川洗漱完毕,站在厕所门口抱臂而立,似笑非笑的样子。
她扬扬手机,“是你跟孙教说的?”
“怎么什么都往我头上栽?”
“真当我是傻子?世界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程亦川笑着举手:“行吧,就算是我说的。但我只说了我替你联系上timgilbert了,别的事可跟我没关系,你要谢就谢孙教练。”
宋诗意侧头,窗外天光大亮,一夜寒雪为胡同裹上银装。她竟不知自己何德何能,遇上这样倾囊相助的一群人。
“要是我恢复不了,没法重拾辉煌,你们会失望吗?”
程亦川笑了,斜眼看她:“问答题——勇攀高峰一词里,重点是什么?”
“高峰?”
“错。”少年眉眼微抬,目光明亮,“是勇。”
“……”
“只要你有勇气去重头来过,不论结果如何,都足够大家欣慰了。”他笑意渐浓,打了个呵欠,“再说了,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你现在已经在人生的最低谷,不会比这个更差了。”
宋诗意失笑。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埋汰我?”*
程亦川的北京之行又一次匆匆落幕,这回不是赶时间归队了,而是春节就要来了。
两天时间里,宋诗意冒着风雪带他游故宫,逛颐和园,偶尔扮演着业余导游的角色,讲讲北京的历史野史。只可惜走在颐和园里,她还能扯到小学课本上的火烧颐和园。
“等一下,不是火烧圆明园吗?”
宋诗意一顿,强行圆场,“你想啊,八国联军圆明园都烧了,还能不顺便来颐和园也烧一烧?”
“我怎么记得是英法联军?”
“……”
宋诗意怒了,“我是导游还是你是导游啊?你那么能,行,你来讲。”
程亦川眉毛一抬,“成啊,我讲就我讲。你想听哪一段?要不,就从我们脚下的苏州街说起?”
他毫不迟疑地从乾隆建苏州街起,一路讲到李莲英与慈禧。
宋诗意:“你闭嘴。”
有文化就是了不起。旅个游也能比她这地地道道的北京人更像北京人。
可惜春节来临,她很快在机场送走了这位伪本地人。
程亦川跟她约好了,春节后去冰岛见gilbert,正巧他父母在欧洲,他去见见那长年在外漂泊的夫妻俩。
宋诗意点头,下了决心,说一言为定。
这个年过得跌宕起伏,宋诗意有一场硬仗要打——和钟淑仪摊牌,讲明自己的打算。
人一旦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剩下的就都不算什么。
自打她辞职了,跟钟淑仪吵了那一架,母女俩就进入了冷战。不是她不愿说话,是钟淑仪又故态复萌,重新回到了她还在队里服役那大半年的状态,哪怕同处一个屋檐下,也能做到一言不发。
大概这就是遗传吧,从前父亲还在时,一家三口都这样,倔到了骨子里。
宋诗意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父母吵架,起因不过是加班之后两人都不愿洗碗。钟淑仪认为丈夫不够大度,而宋达认为妻子不够体贴,两人竟因此冷战了一周,谁也没开口说一句话。
陆小双一语道破:“你们就是太倔,一家人有话不好好说,总是闷在肚子里,能互相理解才怪。”
宋诗意思量一整夜,终于在天明时爬起来做了顿早餐,亲自敲响了钟淑仪的房门。
“妈,我做了早餐,你起床吃饭吧。”
等到钟淑仪不置一词坐下了,宋诗意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一道出那些母亲不知道的事。
办公室工作的压抑枯燥,赵卓的性/骚扰,二姨夫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有前不久为她进了派出所的陆小双与程亦川。
她不卑不亢,轻声说着队里的生活。母亲错过的大半年光阴,她们毫无交流,一个在家过得孤单冷清,一个在队里力不从心。可这样一开头,就仿佛水龙头似的,原来往事也并非那么难以开口。
“我没对你说过我有多爱滑雪,事实上我也是离开雪场才知道。”她敲了只鸡蛋,一点一点灵巧地将壳剥开,把雪白的蛋送进钟淑仪碗里,“小时候我常想,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做个特别的人。上语文课的时候,大家都说自己想当画家,想当科学家,想当音乐家,可是长大以后,好像所有人都平庸了,能出类拔萃、鹤立鸡群的没几个。”
“妈,我读书不好,脑子不够用,小时候你们送我去少年宫学跳舞,我也死活坚持不下来。你恨铁不成钢的时候,曾经骂过我不求上进,扶不起的阿斗。我也确实懊恼过,觉得自己长这么大一事无成,也从来不像别的孩子成绩好、才艺多,让你为我骄傲。”
“可是站在雪场上的时候,我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你曾经说我不学无术,跟着我爸搞些歪门邪道,但我也曾经参加大赛,为国争光。那时候你也为我欢喜为我笑,好像我也成了你总挂在嘴上的别人家的孩子。”
二十五岁的宋诗意抬头望着母亲,笑得坚定又自信。
她说:“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成为你的骄傲?”
那一天的早饭吃了足足半个多钟头,豆浆凉了,馒头硬了,钟淑仪紧闭的嘴唇渐渐松动了。
她抬头看着女儿,似乎有些动容。
她很想问:“钱怎么办?”
可这一刻她却有些问不出口,她们一个在谈梦想,一个在谈现实。她觉得自己很扫兴,就像很多年前丈夫带着女儿三天两头往外跑,为了滑雪攒不下一个子儿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这样和宋达争执,宋达生气地说她:“你怎么这么俗啊?”
事实上人活着都有梦,她也有。可一家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总不能所有人都在做梦吧?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于是他和女儿负责做梦,她这个妻子、母亲就负责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个平衡直到宋达去世才被打破,曾经的她没有了梦,至少还有爱情与家庭,而今丈夫没了,家庭破碎,她便再也无法支持宋诗意的选择。
可是这个除夕的清晨,雪霁天晴,来日又是一年春。
她听见谁家的孩子放着鞭炮,谁家的老太太唠唠叨叨,哪里来的野猫窸窸窣窣跳过屋顶,而女儿认真地望着她,说着好久没有过的真心话。
钟淑仪茫然地张了张口,说:“你让我想想。”
除去除夕早晨的这次谈话,其实这个年过得挺不错。
下午的时候,钟淑仪准备去超市采购过年所需,出门时脚下停了停,“我去买年货,你——”
“我也去。”
这个时候的超市里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满室循环着喜气洋洋的歌曲。
钟淑仪一一细数着:“银耳,汤圆粉,肉馅,瓜子……”
宋诗意便灵巧地穿梭在人群里,很快替她找来嘴上念叨的清单物品。
途径零食区,有个小胖子的气球飞上了天花板,他气恼地跳啊跳,无奈差得太远,只能眼巴巴哭丧着脸求助。可天花板那么高,他就算找到全超市最高的人,也没人能替他够着。
宋诗意见状,笑吟吟地往上一跃,像是摘星一样替他抓住了气球的绳子,往他手里一送:“喏。”
小胖子呆呆的,周围的人群也纷纷发出惊叹声。
这跳得可真高啊。
钟淑仪在不远处推着购物车,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人群的惊叹无论何时何地都很相似,就好像她曾经在雪场看见的那一幕幕,年幼的宋诗意极具天赋,每一次从雪道滑降而下的过程都会引来无数惊叹。
“嗬——”人们总会不由自主发出这样的声音。
那时候,钟淑仪也会笑着说:“那是我女儿。”
那样的语气已经久违了。如今的她总在别人说起自己的孩子时一声不吭,她也并非一定要宋诗意活得多么耀眼,只求她平平安安、无伤无痛。
虚荣是每个母亲都有的通病,她当然也希望儿女值得称道、为人欣羡,可内心的真实渴求,也不过是孩子能过得好。
钟淑仪看着宋诗意在人们惊叹的目光里走来,面带微笑,和前些时日总是强颜欢笑的她判若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