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权君王偏要强求-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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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的人也已经发现荣恩公要扯席; 便也都停杯投箸; 看向了这边。
沈书云落落大方地对众人高声说:“祖父乏了; 请各位继续宴饮。”
荣恩公颤颤巍巍抬起双拳; 微微在胸前抱拳; 慈祥的目光里星斗闪烁,扫过一个又一个将目光投过来的人。似乎要把这最后的见面,刻在脑海中,永不忘怀。
朱霁领着一桌武将,说:“咱们应当一起举杯,一起敬公爷一杯。”
诸位将士声如洪雷,举起酒杯:“祝公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像是一场英雄迟暮的告别,荣恩公微微笑着,与大家辞行。
最后曹管家和翁姨娘,推着荣恩公回去了凌云院。
荣恩公退席以后,诸位参加宴席的人很是感慨了一番,他们许多都已经有段时日没有见过荣恩公了,昔日威风凛凛的权臣,如今病入膏肓的样子,让他们很是唏嘘。
这哀叹之声,自然沈家的这一桌人也听到了。
沈崇一点也没有去给诸位一一敬酒的觉悟,而是一个人低着头喝闷酒。
倒是沈嵩,主动问沈崇:“子峻,咱们还是过去敬一圈酒吧,来的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好歹得有点东道主的样子。”
沈崇这才很不情愿地走过去敬酒,到了将军们所在的这一桌,沈崇别别扭扭很不大方地敬酒,却被刘虎贲拿住。
刘虎贲和席间很多荣恩公昔日的下属一样,对沈崇的情感很复杂,出于对荣恩公的敬重,他们从前也曾经视沈崇为少主。
但是这些年下来,沈崇的不争气、不上进又让他们跌破了眼镜。
在荣恩公提携起来的这些将军眼里,若是沈崇能争口气,早些取得军功或者功名,也不至于让沈家青黄不接。
而沈崇治家无道,纵容妻子贪财小气,毫无大宅门贵妇的尊重,也已经名满京城。
堂堂国公爷的儿子,在朝中被排挤成可有可无的角色,这不能怪荣恩公不肯提携儿子,多年以来沈崇错失了很多机会,全然是因为他自己烂泥扶不上墙。
“沈大人,今日是公爷大寿,您是嫡长子,公爷提前撤席,您应该多喝几杯才对!”刘虎贲端着高脚瓷杯,对着沈崇一杯一杯灌酒。
沈崇虽然经常流连酒楼瓦肆,但是酒量却很差,几乎两三杯酒就已经扶额,赵世康有些看不下去,对刘虎贲道:“沈大人已经微醺,我看还是不要喝了。”
刘虎贲和赵世康是多年的交情,说话也毫不客气:“赵兄,这话说的,难道沈大人的酒量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吗?你不要这么轻视堂堂公候府的嫡长子!难道子峻兄不能成袭爵位,就不是国公府未来的掌家人了吗?”
一句话说的沈崇和沈嵩都有些下不来台。赵世康直摇头,但也没有办法。
刘虎贲后面又站起来两个武将,跟着起哄,非得把沈崇灌醉了不可。
沈书云看向这边,已经看出了父亲这是被祖父昔日的部下缠住了。
沈书云有些着急,生怕父亲这个时候会出丑,但是碍于自己是女儿身,又不方便过去。
沈霄起身说:“我去给父亲挡酒。”
沈雷摁住他,道:“你有酒量么,就去触这个眉头。”
沈霄沉默,他确实没有酒量,还不如沈崇呢。
沈雷叹了一口气过去想帮扶一下叔父,但是到了那一桌,也只是站在父亲沈嵩的身后,不敢多说话。
沈雷自己的父亲是庶出,诸位将军就算是要为难沈家的人,也只能和沈崇过招。
嫡庶有别,沈雷更没有上前说太多话的资格,否则会被在座诸君嘲笑错了尊卑,反倒失礼了 。
沈书云觉得这般武将灌了点黄汤,就露出了本性,分明是拿着沈崇出气,把各自在新帝登基后,郁郁不得志的情绪,找了这么个机会发泄出来。
倒是朱霁,仍然气定神闲在酒桌上,看着沈崇被几位武将为难,又灌了几杯酒。目光看向沈书云,看到了她正四处搬救兵的模样,便低下头微微笑。
“在这个家里,还真的操心的命。”朱霁在心里这样揶揄了沈书云,转瞬又觉得心头微微一紧。
也许她早已经习惯了操心,去承担本来就不该她来操心和承担的事情。
她的一双素手,应该捉着梅鹿的笔杆,在画案前泼墨挥毫,抒写胸中的江山万里,而不是现在整日在堆叠如山的账目里浪费光阴。
朱霁想带着她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沈家,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
“沈大人,请再喝一杯,今日能聚在一起,可是不容易啊!”
沈崇又被刘虎贲等人,灌了几杯酒,沈嵩上前想替替他,却被刘虎贲身后的武将接了过去,沈雷也陷入了酒官司,脱不开身。
再喝下去,明日父亲和叔父都别想去衙门画卯了。
沈书云叹一口气,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她四望寻找萧唯仁,希望这位“准女婿”能去那一桌帮助一下沈崇,却发现萧唯仁和沈书露不知何时已经撤了席,连沈书露身边伺候的红簪和玉簪都不在了。
至于何氏,正全心全意在吃眼前一钟全汤,对身边的老妈子抱怨自己院子里的伙食不好,不似宴会上这般精致,怀疑现在连厨房都不将她放在眼里。
沈书云看到她那自私而无知的模样,简直觉得头疼。
她的目光可怜巴巴四处求助,最后和朱霁带着点戏谑的眼光短兵相接。
沈书云低下了头,又抬起眼眸,眼神里有了一丝祈求之意。就是这么一个轻飘飘的表情,已经足够让朱霁伸出援手。
朱霁弯唇勾勒出一个知会的笑容,站起身来,对刘虎贲说:“刘将军,不若让我替沈大人喝一杯。”
刘虎贲也有了酒气,说话十分直率:“世子爷姓朱,是国姓爷,怎么能提沈家人喝酒。难道世子爷是沈家人吗?何时安王府也时兴入赘了?”
“哈哈哈哈……”将军席间的武将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朱霁并不觉得下不来台,反而因为“入赘”两个字简直是说到他心坎里,跟着爽朗开怀地笑了起来。
他将酒杯斟满,走到刘虎贲和沈崇之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是举杯,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潇洒地翻过杯口,确实喝得干干净净。
众人一瞬间懵怔,朱霁方才被几位将军劝酒,已经喝了不少,这个时候还能一饮而尽浮一大白,可见他的酒量有多么好。
在众人沉默的瞬间,朱霁轻轻把沈崇手中的酒杯拿了过来,给旁边沈雷一个眼色,威严赫赫地说:“沈大人醉了,麻烦雷哥扶他去歇息。”
沈嵩和沈雷连忙把已经快站不住的沈崇扶着交给了站在桌边伺候的几个小厮,扶着去绿野院,行至宴会厅的门口,沈崇就吐了出来。
沈书云也带着念春过去侍奉,心里感叹好险,若是再晚一会儿,父亲就要在将军们的酒桌边出丑了。
沈书云跟着小厮们出了宴会厅,到了往后院去的月门处,才停住脚步。看着小厮们将沈崇送了回去,沈书云才长舒一口气。
等到沈书云回去,看到宴席间的来宾已经三三两两告辞了。
沈崇走了,沈嵩便接过来东道主的职责,对要离席的诸位一一告别,安排好小厮送到府门去。
沈书云往武将们的这一桌看过来,刘虎贲等人都是海量,这时候也已经喝得有些站不住。
倒是赵世康将军处事沉稳,虽然也是醉马刀枪,到底还算是有些定力,正坐在那里微微扶着额头,看着一桌子的军中故旧们要么溜到了桌子下面,要么伏在桌上呼呼大睡。
沈书云让曹管家将几位将军妥善交给他们身边侍奉的副官或者兵卒,各自归家好好醒酒。
曹管家一一去办。
倒是遍寻不着朱霁的身影,沈书云起身去宴会厅外头寻找,看到月门外,四宝正对朱霁神情肃然地说着什么话。
朱霁喝了那么多酒,却几乎看不出什么变化,侧耳仔细听着四宝的禀告,时不时微微颔首点头。
朱霁感觉到有人在月门这一边看他,见到是沈书云,神色微微一变,对四宝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往沈书云这边走过来。
这道月门外的回廊通向墨泉,距离上房几个院子很远,因此也背静无人。
朱霁到了沈书云身前,沈书云才闻到了他身上也沾染了酒气,眼眶微微有些水气,看上去闲庭信步,稳稳当当,也只是仗着酒量惊人,到底还是有了微醺的意思。
“今日多谢你,给家父解围。”沈书云看一眼朱霁,怯怯地道谢。
朱霁看着她忙碌了好几天,脸面都没有了光彩,下颌瘦得一张鹅蛋脸变成了瓜子脸,有些心疼。她方才着急送沈崇回去,一路走得很快,鬓角挽起来的秀发散落了一缕,轻轻地垂在肩头。
朱霁伸出纤长而皓白的手指,轻轻把散落的一缕鸦发撩动起来,掖在了她的耳后。
“你能对我客气,到让人很不习惯。”
第四十一章
沈书云没有再说什么; 问朱霁:“世子还要回去再用点餐饭吗?”
朱霁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她,并没有回答。
“真好看。”他借了酒的双眸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气,眼圈也因酒力而泛着微微的红; 看向沈书云的眼神就像是雾气缭绕的泉; “真想把你现在就带回蓟州; 不要再操心你家这些没有意思的家务事。”
朱霁努力控制着暄热的酒气撩拨着自己的心; 要多么克制,才不至于在这里公然不畏周边人来人往地,将她搂入怀里?
沈书云见朱霁似乎想借酒撒野,想起甘露寺里被他轻薄的那个绵长的吻; 只觉得耳根子都红起来了。
朱霁看穿她的窘迫,反而笑道:“你如今忙得脸盘子都瘦了; 捏在手里不舒服; 我才不会碰你。”
朱霁凑过来; 沈书云能嗅到他身上散发着酒的气味,都带着侵略的蛮横、
“好歹; 得把你养得胖些; 搂着才觉得安稳。”
越说越过分,沈书云皱着眉头对朱霁道:“世子,不要仗气使酒。我先回去了。”
朱霁红着眼睛看她局促的样子,却不疾不徐地慨叹:“今日没得机会; 和大姑娘的准佳婿一席。”
“世子说笑,我并没有什么佳婿。”沈书云又怒视着他; 觉得自己和这个疯子简直没有一句话能顺当地说下去。
朱霁却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 对沈书云说:“说的是!大姑娘看来是没有忘记和我的约定。”
沈书云看到朱霁突然肃容一副严苛而威吓的样子; 对沈书云再叮嘱一遍:“不许嫁人; 只能嫁我。”
沈书云抬头看他一眼:“是说好地不嫁表哥; 其他的我可没有答应世子。”
朱霁想发脾气,但觉得酒劲儿上来,头很晕,方才仿佛是阵钱作战,总提着一口气令自己不被酒打倒。刘虎贲等人在军中多年,都是豪饮的酒客,朱霁纵然仗着年轻力壮,没能让他们把自己灌倒,到底也是靠着惊人的意志力在苦苦撑着。
此时见了沈书云,朱霁放下心防,反而觉得醉了。
“你为何……”朱霁觉得脚跟发软,说话也没了气势,说话轻飘飘地让沈书云觉得他仿佛变了个人。
“你为何……比烈酒还上头?”朱霁眨眨眼睛,觉得眼前的沈书云幻化成了模糊的影子,像个勾去他三魂七魄的鬼魅或者仙子。
“你醉了,我去叫人来扶着你。”沈书云下意识想躲,却被朱霁抓住了手,她被迫只能承受,扶住他的臂膀。
四宝在远处看到了主子的身影歪着,扶在沈书云的胳臂上,急忙赶了过来。
四宝看到朱霁轻轻扶着额头,便询问沈书云:“大姑娘,我们世子可是醉了?”
沈书云有些幸灾乐祸道:“再海量的人,不克制,也是会醉的。”
四宝接过来,扶住主子,对沈书云微微一笑:“大姑娘,世子方才应当是为了替沈大人解围,才被几位将军劝过了酒,我们世子在蓟州时,从未醉过。一来是他海量,二来世子不想喝,谁敢造次劝酒?”
四宝语气和气,却让沈书云哑口无言。
朱霁就算是已经有些不稳,头脑倒还清醒着,听沈书云居然说他自己不克制,回过身讥讽她:“沈书云,你真是没有良心,方才还感恩戴德,现在见我醉了就怨我自己不克制,过河拆桥你可真行。”
沈书云闭口不言,朱霁借着酒劲儿还想再调戏她,便凑过来说:“我若有哪一回不克制,你今日还好端端站在这里么?”
因为是当着四宝这般言辞,沈书云的脸颊蹭得一下红了,心里把朱霁骂了几遍,嘴上却一句话说不出,只落荒而逃般撇开这主仆二人就往宴会厅走了。
***
荣恩公因为身体抱恙,在寿辰上,并没有和许多来宾攀谈畅饮,但毕竟是得到了一个机缘,与得意的门生和亲故,欢闹暄腾地见了一面。
然而这场寿宴,如同沈书云早先预感的那般,似乎是荣恩公对这个世界的一次告别。
寿宴之后,沈廷恩的身体就如秋日黄叶一般,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日渐枯萎了。连朱霁从蓟州请来的身怀绝技的医师也束手无策,只是将针灸改为艾灸,以帮助荣恩公在接续一段阳寿而已。
这个冬天,无论对于荣恩公府还是对于刚刚登顶帝位不久的永续帝朝堂来说,都是一个难捱的冬天。
沈书云在立冬这天,守在凌云院里,祖父已经长卧寝室不起,她在外间等着两位医师为荣恩公艾灸,以缓解他连夜疼痛不已的陈年旧伤,翁姨娘的眼圈黑着,荣恩公总是在夜里疼痛到□□,她也跟着几天睡不了一个好觉。
“姨娘去睡会儿吧,这里有我盯着。”沈书云知道翁姨娘也是上了岁数,身体需要得到休息。
“大姑娘你是一番好意,公爷此情此状,可让奴如何能睡得着?”
沈书云看到一直坚强乐观如向阳花般的翁姨娘,如今一脸悲戚。
连常年侍奉在荣恩公身侧,最乐观的人,此时也笑不出来了。
沈书云强制翁姨娘躺在了寝殿外的罗汉床上,让念春侍奉姨娘,盖好被子,将屋内的炭火燃得通红,抵挡着窗缝里往里钻的寒风。
“大姑娘,你看下雪了!”在院子里粗使唤的小丫头,竖着双环,惊讶地对沈书云说。
雪?
沈书云走到院中,地上只是打湿了,并不像是诗中所写的雪。
她伸出手,只有绵密如同沙粒一样细腻的冰晶,落在她温暖的手心里,随后就地化成了一滴水痕。
京城,也能飘雪么?沈书云不敢相信,但手上的水痕越积越多,冷得她打了一个寒颤。
本朝开国,先帝将帝都设置在长江以南,原因有二,一来他自己出身徽州乡村的破落户,习惯了湿热的气候和水土,二则因为当年北方还有孟元未除,边境十分不平静,坐守南方,能让刚刚成立的新帝国得到喘息,休养生息以图来日。
因为在长江以南,所以京城的人,几乎都没怎么见过雪。
立冬的时候就落雪,对于长江以南的地方,更是百年难得一见。
起初,天空中飘扬的只是细小如针眼的小雪,落在地温还很高的石砖上,仿佛是下了一场小雨,只是打湿了地面。
许多京城中的孩童,纷纷跑上街头,在水坑里跺脚嬉闹,嘴里高喊着“下雪了!下雪了!”但也只不过是比下雨冷些而已,并不见真正的雪花。
就连存雄居内坐着看书的朱霁也只是嗤之以鼻:“京城这般温暖如室的地方,哪里见识过真正的雪。蓟州那样饕风虐雪的奇观,这里的人恐怕到死也见不到。”
他像瞧不起永续帝的治国能力一般,连带着京城的雪也看不上。
但谁也没有想到,绵绵细雪下了半日,就令京城的气温骤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