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庭春-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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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昭眼底闪过一抹恍然。
“昭昭;虽说那个犯事的丁嬷嬷是德妃宫中的人;但朕并不认为幕后主使是德妃。”李翾说到此处时;不免有些不自在。
听起来有点像替德妃开脱——
“我知道。”顾昭黑白分明的杏眸坦荡澄澈;她有些疑惑的道:“德妃娘娘为何要做这蠢事?还如此不谨慎;让大皇子也牵扯进来。”
“为了一个我;太不值得了。”顾昭摇了摇头,道:“在她眼里,没什么比大皇子更重要。”
她说得委婉,没好意思直说为了储君之位。
“昭昭不必替朕找补。”见她体谅自己,李翾心中涌起一阵暖流,自嘲道:“德妃心里最要紧的就是李泓衡何时能被立为太子。”
天子正值壮年,德妃也太急切了些。
顾昭十分不解,下意识问了出来。
“朕早些年御驾亲征时,有一次在战场上失去了行踪。”或许是这个有顾昭在怀的夜太过静谧美好,李翾竟也说出了当年的一桩旧事。“朝中曾有人想推举一位储君,以安天下之心。”
听李翾说得云淡风轻,可顾昭的心却骤然被揪紧,想来是必是一场苦战。
她下意识的攥紧了李翾的衣袖。
李翾感觉到她的紧张,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无妨,早就都过去了,不过是迷惑敌军的手段罢了。”
“那时跳得最起劲的就是德妃,她的家世又是三妃中最好的。”说起当时的情景,李翾望向了远处,眼神淡漠的道:“她想将李泓衡推上位,也做了不少努力。”
可没过多久,随着边关捷报的传来,天子重新现身,德妃慌了神。
其实哪怕从大义上来说,推举储君都是明智之举。德妃之所以心虚,是她当时私下联络朝臣,担心天子回来厌恶。
从此后德妃耿耿于怀,直到近些年见天子对皇子们一视同仁,才转而安心了些。
天子真的对此毫不介怀么?
顾昭悄悄抬眼打量李翾,只见他一半侧脸映在宫灯的暖光中,墨色的眸子笼着一层淡漠,整个人如同刀削斧凿的雕塑般。
她猜不出他此时的想法,但他一定也曾伤心过罢?
枕边人和儿子,有那么一瞬间比敌人还期盼他的战死——难怪传闻中天子鲜少来后宫,竟还有这样的前情。
顾昭思及此,主动将自己的手覆在李翾的手掌上,似是在无声的安慰。
李翾弯了弯唇角。
旧事重提他确有些许不适,可小姑娘贴心的举动,足够抚慰他。
经过那件事,本就淡漠的感情几乎接近于无,即便他想揭过去,三妃却都猜测着他心中是否仍有芥蒂,她们自知难以恢复到从前的信任,索性把重心都放在各自的儿子身上。
由此也一日日更加生分。
“昭昭,来朕身边罢。”李翾将顾昭抱得紧了些,用气声在她耳边道:“朕等不及到你生辰再听你的回答了。”
他这话说得突然,顾昭一怔,心中没有丝毫准备。
“朕知道今日发生了让你不愉快的事,朕此时提出来,着实有些自私了。”李翾微微苦笑道:“可朕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朕喜欢的人。”
梁家兄弟能说、周临歧能说,甚至李泓衡都表示过想要顾昭,偏生他不能透露——还要看着他们几次三番的对她表露心意。
李翾说完,目光灼灼的望向了顾昭。
他承认自己有些卑鄙,特意在卖惨后提出这个要求,小姑娘心中怕是已经软得一塌糊涂,他是在趁人之危。
顾昭抬眸回望过去。
在认识天子前,她从未尝过爱情的滋味,自她失去爹娘又寄居侯府后,所盼的不过是有个安稳的家。
她和天子之间的感情,是诗文话本里所写的爱么?
顾昭始终有些迷茫,可在天子身边,她确实是放松快乐的,虽也有害羞和不自在,她却并不排斥两人的亲近。
今日看到天子的那一刻,她的心是安定的。
更何况方才听到天子的旧事时,她只觉得心疼——虽说他已是天下最尊贵的人,自是不需要她的怜惜。
“昭昭?”见顾昭迟迟不语,李翾心中有些没底。
难道是他太着急了?
正当李翾有些失落的准备找话题岔开时,却听到顾昭轻轻开了口。
“好。”
她话音才落,李翾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昭昭,你答应了?”他有些不敢置信的重复了一次。
顾昭把话说出了口,反而不再害羞躲闪。
她转身伏在他的身前,小声道:“您说的,我答应了。”
虽说她曾经有过迟疑,也担忧自己将要面对的未来,可天子在她耳边说的那句?????“昭昭,别怕”,她好像就真的不怕了。
若今日李翾来得再迟些,她被人撞见跟大皇子到了一处——她和李翾就真的没机会了。
偏偏李翾在大皇子进门前赶来,大概也是天意?
“昭昭,你既是答应了就不许反悔!”李翾沉稳的声音罕见得有些发颤,他握紧顾昭的手,如承诺般的道:“从今往后,朕身边只会有你一个人。”
顾昭红着脸,神情郑重的点了点头。
自己从小就乖巧懂事,起初是让娘亲放心,后来到了京城后寄人篱下,更是要“乖”一点,不要被人讨厌。
她也想勇敢的选择一次。
***
翌日,李翾散了早朝后先回了趟福宁殿。
殿中服侍的人都感觉到天子心情很好,特意让他们找了套月白的常服换上,又束了玉冠。
虽是不似往日威严冷峻,看着却仿佛年轻了几岁。
等他才要出发去永寿宫时,却见许怀青神色匆匆的赶了过来。
“皇上,柯公子在映雪轩等您。”他低声道:“丁嬷嬷出了事。”
李翾眼神冷了下去,改了计划道:“去映雪轩。”
等他过去时,只见昨日丁嬷嬷还算得上健硕的身躯,已然不成样子,毫无声息的躺在了地上。
李翾微微蹙眉,语气却平静的道:“怎么回事?”
他相信柯聿的医术,定不会在用药上失手。
“师兄,是我的疏忽。”柯聿眼底闪过一抹懊恼,他咬牙道:“她早在发丝上藏了毒,趁着发狂喊叫的时机,她服毒自尽了——”
如此看来,她果然极擅长药理,还懂得利用人心。
她没死在德妃宫中,在被羽林卫抓到时以她的能力便足以自戕,可偏生拖到了被审讯时。
若不是做戏全套,便是她背后有人指点。
她这一死,线索断了大半,可大皇子和顾昭这桩事,她试图用“畏罪自尽”做结。
李翾看到他略显憔悴的脸色,摆了摆手道:“她早有准备又一心寻死,你拦不住的。”
“师兄,她用的毒都非市面上常见的,我会继续追查下去。”柯聿一改往日里的浪荡不羁,神色凝重的道:“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弥补过错。”
即便师兄不怪他,他也绝不原谅竟在自己手上出了失误。
李翾微微颔首。
他去了景和宫见了德妃一面,又让人去把大皇子带来。
“皇上,妾身冤枉啊,妾身真的不知情——”德妃见李翾走进殿中,慌忙跪在地上道:“谁知道她竟存了这样歹毒的心思,妾身怎么可能放任她去害人?”
“妾身只是识人不明……”
自从昨日丁嬷嬷被带走后,德妃便惶惶不安的在殿中坐了一夜。
“你不知情?识人不明?”李翾重复了一次她的话,唇边噙着一抹冷笑。
德妃战战兢兢的抬起头,心里残存着一丝希望。
她深知天子的性格,虽然看着有些近似无情的冷淡,却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的迁怒,那次天子已然饶过她一次……
天子接下来的话,让她如坠冰窟:“即使连景和宫内的事务都处置不好,宫里的事你便也不用再管了。”
“德妃驭下不力,降为昭容,夺去掌管宫务之权。”李翾淡淡的道:“大皇子御前失仪,罚禁足一个月。”
德妃的哭诉哽在喉咙中。
她知道,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然算得上天子英明——以丁嬷嬷犯下的错,若天子要给她定重罪,亦是没人能挑剔出来。
可她不甘心,她怎么能甘心?
她的衡儿岂不是于储君之位彻底没了希望?
第63章
德妃被降位的消息立刻在宫中传开;曾经的三妃之首,就这样被降为了从二品昭容;夺去了掌宫之权。
天子并未让她从景和宫搬出去;虽还是一宫主位,却也是天差地别了。
表面上看起来大皇子受到的影响小些,只是可大可小的“御前失仪”;罚了禁足,并未有别的惩罚。
可明眼人却知道,大皇子这次怕也栽了个大跟头。
若不是真的惹恼了天子;又怎么会让他在成亲前被禁足?
众人心中各有猜测;却也不敢有人真的去窥探天子的心思——宫宴上发生的事看似已经暂时平息,一切重回平静。
永寿宫。
顾昭连续几日都在自己院子中修养,没有踏出一步。
虽有宫妃借着来给周太后请安的名义过来;却都没能见到她,连消息都没打探出来。
那日天子抱走了顾昭是她们都见了的,虽说极有可能是天子被大皇子激怒;情急之下才带走了顾昭。
这种猜测的理由还是天子将人送去了永寿宫;而不是带回福宁殿。
或者说,这是她们最愿意见到的结果。
这日一早,等到来请安的淑妃和贤妃离开;周太后亲自去看顾昭。
她扶着大宫女的手拾级而上时,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摆了摆手特意没让人通传。
“殿下;您这一针错了。”说话的人是顾昭;她好脾气的道:“应该是扎在这里。”
听起来是她在教长公主做女红。
很快长公主懊恼的声音传来:“昭昭;我太笨了;还把你绣到一半的合欢花给毁了……”
“没关系;您进步已经很快了。”顾昭柔声安慰她道:“我本来就是随便绣着玩的,没准备用它做什么。”
周太后透过窗子看过去,只见两个小姑娘凑在一处,手中拿着绣绷子。
她唇边不由露出笑容来。
正巧长公主抬头时,撞上了周太后的视线,忙高高兴兴的道:“母后,您来了——”
周太后微笑着颔首,自己走了进去。
长公主亲昵的上前挽住周太后的手,顾昭则是动作轻盈的蹲身行礼。
“民女见过太后娘娘——”
若是往日,周太后就直接叫起了,此刻她却亲自弯下身子去扶顾昭。
太后这反常的举动,让顾昭心中一惊。
“昭昭,不必多礼。”周太后目光温和的望着她,怎么看都觉得满意。
人都是有私心的,若顾昭到了天子身边,待自己百年之后,歆歆哪怕不能完全恢复,也有人能保她一生的安稳。
“多谢娘娘。”顾昭顺从的起身,看起来还算镇定。
长公主没觉出两人气氛的不对,还高兴的给周太后展示她绣的花。周太后耐心的夸了两句,忽然道:“母后让人给昭昭炖了补汤,你去小厨房帮她试试味道好不好?”
听说是给顾昭做事,长公主痛快的答应下来,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了:“母后,昭昭的口味我清楚,必然能让她喜欢。”
周太后含笑点点头。
待长公主被哄走后,周太后对顾昭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坐下。
若在太后殿中,起码会有绣墩小杌子之流的,可此时她房中只有一张罗汉床,难道她要像放在跟长公主在这里似的,挨着周太后一起坐?
正当顾昭迟疑间,周太后身边的宫人已经极有眼色的将顾昭了过去。
“昭昭,身子好些了?”周太后拉着顾昭的手,将她细细的打量了一番。
这几日补品流水似的送过来,都能当饭吃了,她被养得精心,自然面色红润气色好。
顾昭点了点头,道:“太后娘娘对民女多有关照,民女已经全好了。”
小姑娘不骄不躁的从容气度让周太后暗中点头,自从天子对她摊牌后,便不再掩饰对顾昭的偏爱。
即便如此,顾昭也没有因此变得骄矜。
周太后对宫人使了个眼色,等到周围服侍的人都散去后,她才温声道:“昭昭,皇帝已经告诉了哀家你们的事。”
顾昭先是一愣,很快莹白的脸颊上微微透着绯色。
“他让哀家别怨你瞒着,说是他先动心,好不容易让你点了头,怕再给你吓跑了。”周太后见状,知她也是情愿的,心中松了口气,半开玩笑的调侃了一句。
见顾昭急着想解释,周太后拍了拍她的手,道:“昭昭,哀家没有别的意思。皇帝年龄老大不小了,头一次遇上让他动情的人,哀家替他高兴。”
外人眼中威严冷峻的天子,在太后看来却像是个不开窍的孩子——
顾昭心中顿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昭昭,在那日之前,哀家跟皇帝提选秀之事,他拒绝了,还说自己有了心上人,正在等她点头。”周太后望着顾昭,柔声道:“他能这般克制自己,哀家方才信了他是真的动了心。”
太后的话却让她面颊发烫,那夜天子尚且没有如此露骨的说出来……周太后却抖落得干净。
她总觉得天家这对地位最尊贵的母子,关系也并非外界所传的那样微妙?
“太后娘娘,我还以为您会觉得不妥……”顾昭迟疑了下,还是如实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自己和天子之间的差距太远了,若要挑人在天子身边陪伴,周太后应该也更喜欢出身高贵的世家女才对。
“当年哀家自己做不了主……”周太后只隐晦的提了句旧事,短短几个字仿佛透着她终身的遗憾,她只让自己?????沉浸了一瞬,旋即语气坚定的道:“如今又怎么会夺我儿的心头所爱?”
当年她被先帝看上,家里逼着她入宫,全然不顾她已经有了相爱的未婚夫——等入宫后,她发现先帝之所以强娶她,更看重她娘家在军中的权势,这才困住了她。
哪怕顾昭入宫得封高位,朝中和后宫中都会有议论,她也并不觉得该为此妥协。
人这一生太短暂了,能遇到喜欢的人不易。
若能重来一回……她未必不会选择跟那人离开。
周太后最后这一句话,正巧落入才走到廊庑下的李翾耳中。
他静立在原地,罕见的一怔。
***
数日后,顾昭被周太后派人妥帖的送回了安阳侯府。
那时长公主有些舍不得她走,还去跟周太后争取,说让顾昭多留一段时日。
望着一脸稚气的长公主,周太后安慰她道:“很快你就能常常见到昭昭。”
舍得不放顾昭走的人还有天子。
临行前,他在太后跟前明过路,将顾昭用銮舆悄无声息的带到了福宁殿。
“昭昭,你看这些字画可还喜欢?”李翾牵着她的手去了私库,指给她看了自己的收藏。
起初顾昭没多想,还以为是天子要送她一幅,便挑了一幅尺寸最小的花鸟图。
李翾留意着她的目光曾在那些画卷上停留,让人都摘了下来。
“皇上,我拿不了那么多的。”顾昭忙阻止道:“我带回去一幅就够了。”
“你倒是不贪心。”李翾唇角微勾,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后面走:“这些不是给你立刻就带走的,它们有别的用途。”
顾昭见自己误会了,干笑了一声缓解尴尬。
等看完了画,李翾又带她去看了瓷器、珍奇古玩等物,顾昭越来越糊涂了。
“挑些喜欢的,朕已经让人去布置你要住的地方。”李翾见小姑娘快要不肯配合了,这才说了出来。“到时候若朕的眼光不好,怕昭昭要嫌弃的。”
他话音未落,顾昭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