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薄情( 双重生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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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停落下时,她看到连绵的潮水翻卷着冲涌到礁石上,一轮耀目的太阳悬在海的尽头,余晖洒落一望无际的海面,飞鱼跃出水面,溅起银橙色的斑点,瑰丽夺目。
“京城有多大呢?有津州大吗?”
“大,不过没津州大。”
“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有,好玩的多了,所有好玩的东西都在京城了。”
“有好吃的吗?”
“要说起吃的,大燕最好的厨子就在那里。”
“爹爹带我去吧。”“娘,我们一起去玩,好不好?”
海岸边,年幼的她窝在娘亲怀里,不断晃着爹爹的手臂央求。
爹爹被晃地头晕,无奈和娘亲笑起来,答应她:“好,爹爹一定带你和你娘亲去京城玩。”
曦珠看着眼前的一幕,伸手摸了摸脸颊,不知何时泪流满面了。
这个愿望没有实现。
后来爹爹因行商逝于海寇之手,尸骨无存。本就体弱的娘亲听了噩耗,一病不起也去了。
她不得不上京城投奔镇国公府卫家。
爹和娘都葬在了津州。
当初离开津州时,她去墓前拜别,还和爹娘说,若是自己在京城安定下来,会回来看他们的。
可自从她去了京城,已经有十余年没有回来看他们。
一次都没有。
她泣不成声。
她蓦地发现自己这一生,唯一有愧的只有她的爹娘。
“三嫂。”
“三叔母。”
有人在不停叫她。
曦珠在这一声声呼唤中,艰难地睁开眼,昏茫里,看到榻边围着的人。
有人扑过来哭喊:“阿娘,你不要阿锦了吗?”
曦珠的眼睛已看不真切,手背上滑落湿意,她努力把神思从过去抽回,挣扎着抬起手指,给卫锦擦着汹涌流出的泪。
“别哭。”
“阿娘没有不要你,只是不能再陪你了,你以后要听阿若的话啊。”
曦珠知道自己怕是要不行了,喘息好一会儿。
她攒起那点气息。
“阿若。”
卫若慌乱地点头答应,“三叔母,我在。”
曦珠道:“你们中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姐姐,她这辈子不知还能不能好全,即便你以后成亲,有了自己的家,也一定要照顾好她。”
那年流放,峡州没有现今安定。卫锦被夜间杀人放火的海寇捉住,即便曦珠及时赶去救了她,卫锦还是被吓得大病一场,从此精神错乱,神智恍若回到几岁孩童。
还把曦珠当作了娘。
卫若眼中泪水淌落,忙应道。
“三叔母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阿姐。”
气息越加微弱,曦珠张了张嘴,有些发颤。
“小虞。”
“阿朝他还在峡州,不必让他回来。他走到这步,很不容易,别让朝廷对他有议声。若是他来信了,你尽管告诉他京中一切都好。”
“以后卫家就要靠他了。”
卫虞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听她断断续续地说话,一面流泪一面点头。
都是关于他们,关于卫家。
最后听到她顿了顿,气不连声,却清楚地说着:“我去了后,把我的棺椁送回津州,葬在我爹和娘的身边,我要去陪他们。”
她不入卫氏族陵。
“这是我唯一让你们答应的事。”
她紧紧抓住卫虞的手,恳切地语调扭曲,悲怆的呜咽声细细,含糊的几不可闻。
此起彼伏的哭声中,卫虞满面泪水,她抽噎道:“三嫂,我答应你。”
曦珠的意识便逐渐涣散开了,阖上双眼,一直微蹙的眉也放平了。
好似解脱了,从此她不必再为谁思虑,也不必为明日的出路费心。
十四岁时,她从津州来京城投奔,又流放到峡州。颠沛流离半生,几乎走过大燕的南北,吃了各种苦。
谁又愿意吃苦?
追根究底,是她爱卫陵,才愿意为他守着风雨飘摇中的卫家。
可他知道吗?
不知怎么,曦珠又想起姜嫣定亲那日。
夜深池畔,他独坐醉酒。
她远远看着,心中酸胀疼痛。
等回过神时,她已经说出了那番彻底隔断她和卫陵的话。
“三表哥,你别喜欢她了,喜欢我吧,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可他只盯着她看了许久,被酒气熏红的眼里满是落寞,还有隐隐的漠然。
他似是没听到她的话,也什么都没说,就只是那样看着她。
看到曦珠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一点点褪去,难堪一点点占据,直到满溢出来,她终于落荒而逃。
那夜,她枕襟哭了一晚。
她当然知道自己和卫陵之间隔着的是深堑。她一个出身低微的商户女,怎么配得上他镇国公府的出身,又怎么能这样不知羞耻地说明心意。
可他那样难过,难过到她心痛。
她也忘了身份,只是想让他别再那样了,想要他知道她喜欢他,她会对他很好,忘了姜嫣吧。
那晚之后,姨母开始给她相看人家。
是他对姨母说的吗?
要她断绝对他的心思,要她嫁给别人。
但兜兜转转间,她竟然还是嫁给了他。
虽然是一座牌位。
若镇国公府还在,卫陵也还活着,她又怎么配呢?
可她马上也要死了。
会见到他吗?
曦珠不想再见到他了,也不愿与他合葬。
她不后悔遇见卫陵,也不后悔过去十余年的付出。
即便在这如细水流沙的岁月里,她已经遗忘了他的面容,她仍然爱他,可这份爱也就到此为止,埋葬在这一世。
若有下辈子,她要遇见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
隐约地,耳畔传来一道苍老幽远的声音。
“你要走慢些啊。”
曦珠恍然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了路的岔口。两条路几乎一模一样。
走哪条呢?
她犹豫不决。这时她听到左侧的小路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她不禁望过去,便见路的尽头是烂漫春光。
想了想,她抬脚走上了这条路。
随着说话声渐近,她忽然觉得熟悉,不由得朝前走快些。
下一瞬,那柔和的光变得刺眼。
曦珠忙闭上眼,等周遭暗下,她重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缥碧色的纱帐。
窗外熟悉的声音变小了。
有人急匆匆穿过窗前的走廊,跨过门槛,绕过屏风。
曦珠循声望过去,看到走进来个四十多岁的妇人。
“姑娘你醒了。”
妇人手中正端着药,都没来得及放下,就惊喜地笑起来,眼尾起了褶皱。
曦珠一下子坐起身。
这突然的动作让她眼前一花,额角发胀。
曦珠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蓉娘?”
蓉娘看到姑娘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像是呆住了,焦急地放下碗,忙过来摸着姑娘惨白的小脸道:“姑娘怎么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心疼姑娘啊。
原本多开心活泼,哪想老爷夫人先后去世,家里又没个靠得住的亲友,只能上京城来投奔镇国公府。
姑娘的身体向来康健,自小难得生病,起初在船上好好的,谁知水路驶到半程,突然水土不服起来,整日昏睡。等进了京到了公府,国公夫人忙找大夫来看,却一连两日都没好起来。
抚摸在脸上的手是温热的。
曦珠愣住了。
蓉娘是她的乳娘,跟随她一起来到镇国公府,可在卫家出事后,蓉娘不是被她想办法送回津州了吗?
后来再得知蓉娘的消息,已然病逝。
死去的人怎么会活过来?
越过蓉娘的肩膀,曦珠看到支摘窗外的斜疏花枝,淡粉的杏花缀于枝头,颤巍巍地在春风中轻晃,几片花瓣随风飘落下来。
她看向更远处。
明媚春光里,一座阁楼半遮半掩地躲在烟柳浓阴中。
随着蓉娘的轻唤:“姑娘?姑娘?”
就见姑娘猛地掀被下床,连鞋都没穿,赤足奔出了屋子。她身体尚虚,差些摔倒在地,踉跄一步后,还是朝外跑去。
蓉娘不知怎么回事,可这是在公府,要是出了差子可怎么好。
她喘着粗气,在后面追赶不及。
耳边是和暖的风声,春意盎然的园子里馨香一片。落花从长及腰臀,如海藻弯曲的青丝滑落。素色裙纱翩飞似蝶,曦珠跑着跑着,在池畔边看清了那座雕梁画栋的阁楼。
她停了下来。肺腔内阵阵疼痛,眸光倒映着眼前一切。
双燕楼早就被拆了。
在卫家之人被流放后,公府府邸被卖时,就被拆地一干二净。
不仅是阁楼。
所有目光所及的景致,与她印象中的全然不同。
今夕是何年?
天那样蓝,风那样轻,曦珠却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天旋地转。
第3章 想见他
曦珠再睁眼时,日头已偏西。
床畔坐了个珠翠罗绮的贵妇,正捏着帕给她擦额间的细汗。
脑中昏沉地厉害,曦珠只能无力地躺着,一眨不眨地看着记忆中的姨母。丝帕绵软,如轻云般落在她的脸上。
杨毓见她醒了,忙让婢女把外间等候的大夫请来,让再看看侄女的身体如何了。
待大夫再一番细诊,说只是魇着了,醒了就好。杨毓提着的心好歹放下些,请他再写个滋补的方,随后差身边的嬷嬷送出府去。
才坐回榻边,握住曦珠的手,道:“可觉得好些?”
又问:“饿不饿?你一天都没怎么好好吃些东西,我让人做了菱粉粥,先用些垫垫肚子,小心伤了脾胃。”
她的语调慈和,曦珠禁不住点了点头。
婢女塞了个软枕在她背后,扶她坐起来。
见她没多少气力,杨毓端着温热的粥碗,一勺勺地舀着喂她。又瞧她一张脸小地没个手掌大,分明好容色,眉眼却憔悴的可怜,心下更是怜惜这个来京城投奔的侄女。
她自是听说了侄女梦魇,醒来后竟赤足跑出院子的事。想必是初入京城不适,亦或是想及了父母害怕。
好在那时在园子里见到这幕的只有两个打扫的仆人,她已让人去叮嘱。
碗中的粥喂到一半,杨毓却忽见一串泪珠滚落下来。
曦珠想起自己病重时,每日无休无止地喝药,嘴里全是那浓稠的苦药,是那样的痛苦难受。
她饿呀,想吃东西,却怎么也吃不下去。
而今甜香粉糯的粥米入了胃脏,充盈着干涸已久的食欲,她终于有了切实的感受。
流经脸庞的泪也是热的。
浮生若梦,她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她半生坎坷的起始。难道人的一生,是不断地经历磨难吗?
她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杨毓抚着她的脊背,柔声安慰着:“曦珠,你的母亲信得过我,愿意把你托付给我照顾,我是不敢辜负这一片心的。你也只管放心在公府里住着,若是有什么委屈了,尽管告诉我。姨母在这京城中也算说得上话。”
曦珠闭上眼,轻轻地把头靠在姨母的肩膀上,闻到了她身上素淡的苏合香。
她想起那年京城宫变之后,是姨母支撑着残败的卫家。可在流放去峡州的路上,接连失去三个儿子和丈夫的姨母再也捱不住初春寒风的侵袭,于流放的第六日半夜就病逝了。
临去前的繁星夜幕下,姨母紧着最后一口气,抓着她的手,殷殷地把几个未长大成人的孩子嘱托给她。
姨母最后含泪说的一句话是:
“我辜负了你的母亲啊。”
那天,押解他们的官差见此,不敢误了押送的日子,只叫他们找地埋了就好。
离开时,她回首看去,春草深处,一座冢变得越来越小。
曦珠陷入了过往。
恍惚地,似是回到病重的时候,总是想起过去的事。
但突然地,有一道急切的声音闯入破碎的回忆里。
“夫人,夫人!三爷在群芳阁把温家公子给打了,那温家的人上门来要说法了。”
“怎么回事?”
“是……是为了个今年新评出的花魁。那花魁也是心气高,装病也不愿意接待温家公子,三爷他们一去,又愿意出来接客了,结果温家公子赶巧见到,就吵了起来。三爷骂他不过是个妾庶子,温家公子火气一来,抄东西打人,三爷也来气了,就……就一下把温家公子砸坏了脑袋。”
“他人呢?还不滚回来收拾自己造下的烂摊子!”
“夫人,您先别动气,小的这就去叫三爷回来。”
各种各样的声音,夹杂混乱无措的脚步,渐渐远去了。
曦珠想睁眼,想跟过去看看,但一股沉重的力道压住了她的身体,她最终没能抗得过睡意,也没再听到任何声音。
*
翌日醒来时,曦珠仍觉得身体没有力气,眼帘也半垂着,但她想出去走走。
蓉娘见她虚弱的样子,担心得很。
曦珠朝她笑笑,坚持道:“这些日躺久了,觉得骨头都要散架了,想出去吹吹风。”
蓉娘依旧不肯,“这要是吹出病来可怎么好?”
曦珠想了想,便上前去抱住蓉娘的手臂,轻轻晃了晃,放软了嗓音:“这风不冷的,园子里好些花,我去看看就回来,好不好?”
这样一说,蓉娘就没办法了。
姑娘是她帮着带大的,自然再清楚不过姑娘的性子。
在船上待了两个月,再在屋子里躺下去,还不得闷坏了。
她无奈去翻箱笼,给姑娘找了件斗篷披上,才让青坠陪她去。
青坠原是国公夫人身边的,自姑娘入了公府,就被指到春月庭侍候。蓉娘暗中仔细打量过,青坠是个做事细心,有条理的。昨日姑娘晕过去,就是她去请来的国公夫人。
看着后来的事,蓉娘心里有数了,夫人去前的托付是没错的。
她本以为这样的世家公爵,会瞧不上姑娘,那以后可就难了。但现今能安心了。
四月春色正好,风暄日丽,满树繁花。
镇国公府后宅有一处占地宽阔的园子,分成好几处景致迥异的地界。府上的几个主子按其心意,分居各处。
曦珠一路上走得很慢,她的目光从行过的黛墙绿瓦掠过,又穿过繁盛的花木,看向遮掩中的院落。
它们都还在,没有被卖给别人。
上辈子卫家被抄家流放后,财物全部被充入国库,公府也被封禁。后来他们再回到京城,却得知公府早已经被一分为三变卖出去。
洛平辗转寻人帮忙,才帮他们买下西南边的地。
原先买下这块地的官家夜间一直不得安宁,据传闹鬼,听说是卫家后人来买,还要抬价卖。
曦珠走着走着,到了一处叠嶂假山处。
顿了顿,她的手不由攥紧了,转过去,抬起眼,便见不远处如雪覆顶的院子。
一旁的青坠顺着表姑娘的视线看过去,说道:“那是三爷的院子。”
曦珠知道。
那是卫陵的院子。破空苑。
院角的那棵梨花还未满百年,花冠满头,盖住了半侧院子。
也只是这样看着,就可以想见在那院内,那棵树下,是怎么的盛景。
她曾站在那棵树下,仰头看那棵已满了百岁的梨花树。它已经能遮住大半的院子。
卫虞和卫若说,她应该住在这里。还说这树太大了,遮去太多光,要修剪些,但曦珠没让剪。
她这样想象过,花期盛放时,仅是一缕微风,也能吹落下数不尽的如雪般白的花瓣,落了满身。但最终她也没能等到它的盛放,就因病搬离了破空苑。
他如今在吗?
在那里吗?
青坠觉得奇怪了。她跟着表姑娘走了一路,似乎是随意走走,可连在一块看,却像是快绕了整个园子一转。
这倒也算了,可表姑娘像是认路的。
青坠正疑惑,却见从海棠花枝下的甬道走过来一人。赶忙行礼:“四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