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薄情( 双重生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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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时候就预备过节带着府上众人去京郊的法兴寺上香祭祀。
这日天气炎热,明晃晃的日光不一会就将人照地冒出汗来。等仆从套好马车,众人纷纷登车坐进去。
待人齐了,车夫赶马,就朝法兴寺去。
曦珠同卫虞一道。
一路上,卫虞如坐针毡,还是说起了几日前的宴,那些话让表姐别往心里去。
曦珠浅笑地说若非她提起,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
卫虞轻蹙的眉才松缓下来,又高兴地说起另些事。
曦珠安静地听她说,偶尔会略微疑惑地问些话,这无疑让卫虞更加兴致勃勃。她喜欢和表姐说话,自己一大堆的话,却难得找到个愿意听她说的。
马车在朝山上的小道去,半掀的帷裳外,吹涌进清凉的山风,裹携繁盛松林独有的木质清香。
前后亦有要上山拜佛的人家,能听到他们模糊不清的低语。
耳畔没有声了,曦珠转目,看到卫虞已经半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
路途遥远,少说要两个时辰,又闷坐车里,难免困乏。
曦珠偏头望着外间景色,一幕幕地从她眼前流过,与记忆里深藏的那些画面重叠在一处。
原来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从后头赶来,落到地面上的声响,犹如紫电惊雷,挟杂雷霆之势。
曦珠怔然。
不用去看,她也知晓那是卫陵的坐骑,是国公在他五岁时挑选送予的汗血宝马。
前世她曾站在公府的大门前,和众人期盼地等待他从北疆回京。
而当这样的马蹄声在长街的尽头响起时,她便知道他回来了。
她很快也要见到他了。
在他快要经过时,曦珠却将帷裳轻轻抖落,遮去景色,也挡住了一道似乎要看过来的视线。
很快,热意在车厢内蒸起,将卫虞热地从睡梦中醒来,迷糊地嘟囔声,曦珠愧意地想要再掀起帷裳,让些风透进来,恰好到了法兴寺。
众人下车后,曦珠看到最前面的卫陵,他正和姨母说话。
不过隐在人群中的一眼,他极快地察觉出,朝这边看过来。曦珠向卫虞靠了靠,垂眼躲开了他的目光。
见不远处表妹的神情,卫陵手里还握着缰绳,交给跟上来的仆从,心下起了莫名的情绪,却不知是什么,只让他越加焦躁。
卫陵本不欲来拜什么佛。
他又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求人不如求己。
但这些日他真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从前夜里几乎不做梦,他生来不缺少什么,靡衣玉食、金银玉器,还有一堆好友同行玩乐,即便惹出祸事,自有家中势力摆平,有什么是需要到梦里才能寻求到的?
可自从表妹来府上,见过面后,他就连续做了几个奇怪的梦,且总是回想起忘不掉,这算什么事。
难道他求之不得的是表妹吗?
这个念头才冒出,就连卫陵自己也愣怔住。
杨毓早两日就让人照例和小儿子说要来寺庙的事,但知他不会来,这日一早果然没见到他的身影,谁道后头竟会自己赶来。
这会见他出神,问了两句。
卫陵正烦着,敷衍过去,隔着络绎不绝的香客,再抬眼,见表妹还是低着头。
是因为不想看到他?
他又想起第一回 见面,表妹匆匆离开,上回温滔的事他帮了她,她也没和他说一句话。
卫陵索性不在这里待着,跟母亲道:“娘,你们去拜佛吧,我就不去了,随便逛逛去。”
杨毓就知他来不是为正经事,不管他离去,自带着儿媳们和几个小的进了佛殿。
进了殿门,曦珠跟着众人到蒲团上跪拜。
浓郁的香烟飘袅,她抬头看向高大的金铸佛身,正低着慈善悲悯的眉目,俯视底下虔诚的信徒。
曦珠原先是相信这些的。
她的娘是被和尚所救,后来在杨家长大,便也信了佛。
等嫁到津州,每年给许多银钱到寺庙做善事,冬日还到街边施粥。她那时还很小,也跟着去,却只揪着娘的衣角,望着那些饥肠辘辘的穷苦人感激涕零,心里也很欣喜他们有饭吃了。
爹还辟出一方佛堂来,供着一尊从当地最出名的寺庙请回的玉佛。每当爹出海行商后,娘每日都到它跟前上香跪拜,是想保佑自己的丈夫平安回来。她也跟着娘拜,希望爹早日回家。
可最后……
曦珠眉眼低落,看着手中合握的线香,烟气飘旋直上,将她带入另一段过往中。
她第二回 愿意相信。
是因为卫陵。
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那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他的转变。
他眉目间的骄意已荡然无存,只有平静,当面对姨母的问询时,他仍旧笑,还说自己斩杀了多少狄羌人,立了多大的军功。仿若他乐意建功立业。
曦珠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些愁闷来。
他并不高兴。
夜间园子,卫陵对她说:“我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可真到战场上,见到几千个人朝这边砍杀过来,我却像木鸡还愣在那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杀回去,若非大哥护着,我说不定就交代在那里了。”
他仰头看向晦暗的天际,自嘲:“我比不上爹和大哥,我竟然会怕死,怕回不来京城。”
曦珠看着他,心上涌出心疼,道:“那也只是第一回 ,后来你不是也杀了很多敌人吗?谁说上了战场就不能害怕,就不能怕死。”
她说了许多安慰的话,他的神色始终低落,却还是笑着朝她道了谢,又像是回过神来,不明白自己偶遇她,为何会对她说这些。
曦珠却记在心里,她去法兴寺给他求了平安符,说只要带在身上,一定会平安回来。
后来他果真不再害怕了。
在大表哥和镇国公接连逝去后,他整个人全然大变,守卫北疆再难回京。
曦珠和他仅有的几次见面,他的眼神一次比一次冰冷,与曾经桀骜风流相比,成了鹰视狼顾之相。
她听说那场让卫陵一战成名的战争,他率军昼夜奔袭,斩首六千人,遗骸亘野,万里腥膻,把狄羌人的尸首封土,堆成了京观威慑。
仇恨让他变得残酷不忍,有时候曦珠遇到他,被他的眼睛盯着时,能感受到无形而强烈的压迫,那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曦珠已经忘记了平安符,直到在刑部牢狱中,她被那些惨叫哀嚎折磨地几欲疯掉时,那个平安符被送到她手中。
已经破旧不堪,被喷溅的血浸透殷红,上面遗留被贯穿的箭洞。
他一直把它放在心口护心镜的位置。
曦珠攥紧平安符,失声痛哭起来。
那时她去法兴寺求符,是要求得卫陵平安,最后却是那样的结果。
他的尸骸被运回京城时,早丢失不全,拼凑不出完整。
分明他是被害死的,那些人却大义凛然地说看在他誓死护卫疆土,来不及等待援军就战死捐躯,允准有人替他收敛尸骨。
镇国公府卫家被禁,谁都不得外出,是洛平将他葬到了卫氏族陵。
上辈子重返京城后,曦珠去看过他。
渐兴的秋风里,她看了许久,一句话没有说,一滴泪也没有流。
阵阵梵呗低声从偏堂传来。
曦珠抬起头,站起身走上前去,将香插。入上方的香炉。
既重新来过,她不会再把将来寄托在神佛上。
曦珠走出了佛殿。
外头人群攘攘,缭绕的香雾几乎淹没这座寺庙。
她一个人走下石阶,沿着青砖铺成的窄道走到一棵菩提树下,那浓密树荫下有雕花石栏围成的放生池。
现下里面盛开白莲,似乎因生于寺庙,都要比寻常地的更加洁净。
微风骤起,莲花轻动摇撞,一片花瓣就轻飘飘地旋下了,从碧叶的边缘滑落,坠浮水面之上。
池里放生了鱼,都是些名贵品种,颜色各异,游将过来,摇曳的尾将水晃出一圈圈涟漪。
曦珠看得久了些,又忍不住朝前,要再走一步,探头去望。
并没有留意到有人已经来到了她身后。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迅疾伸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
甚至不及眨眼间,曦珠就撞入了他的怀里。
力道过大,他衣裳前襟的绣纹磨过她的面颊,鼻尖也有些酸疼。与此同时,一股炽热烈香涌入。
是麝香檀的香气。
曦珠愣住。
她抬起头,却只能看到他紧绷硬直的下颚。
“你知不知道方才有多危险,要是掉下去怎么办!”
曦珠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到落于耳畔的厉声。
他好似生气了。
第19章 透心凉
卫陵这日一早原本要外出寻好友,上回在公府的小道因怒气撂下那么多人,自己倒先离开,说到底是他没招待周到。
但等他收拾妥当,又迟迟没有动身出府,只不断朝窗外看,并没有母亲身边的人过来问他是否要去法兴寺。
一个时辰过去,院外的天光更盛,热气逼近室内。
卫陵心中的焦躁翻滚,终还是弃了去找好友,也没让阿墨跟着拖后腿,去马厩牵了马,就去追赶已走多时的众人。
他不知到底想做些什么。
很乱,毫无厘头。
但有一件事卫陵很清楚,那就是现今自己的异状,都和表妹有关。
他想见她,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策马去法兴寺的路上,卫陵一直在想这件事,可接着又是杂乱难理的思绪,要怎么说,就因为几个梦?
也是此时,他终于看到了府上的马车。
从中间那辆的车窗,显然地露出一张面庞。
自上回温滔的事后,卫陵没再见到她。即便他真的不常回府,可分明两人住在一个府邸,还是见不了几面。
而表妹。
她像是刻意避着他。
卫陵想及此处,揽住缰绳的手不由收紧了,朝那辆马车奔去时,探见她随风缓吹的几缕发,但就在快到旁侧时,那方烟红云纹帷裳垂落,遮去了她。
也将他隔绝在外。
大抵是凑巧。卫陵心想。
等到了法兴寺,他与母亲说话时,分出心神注意着表妹那边。因此当她看过来时,他一下子就发觉了,回望过去,仅一眼,她很快地低下了头。
这回卫陵是真的确信表妹在躲避他。
这样的想法无疑让他心生疑惑,更多的是燥意。
置身满是香火气息的寺庙中,卫陵眼前恍若出现梦中的场景。
她能为了救他不顾自己的性命,现今却连一眼都不愿再看了吗?
荒谬的念头。
他竟然将幻梦与真实混作一谈。
但卫陵由着这个念头,想到这段时日的心神不宁,难道自己对表妹……
他愣住。
卫陵忍不住又朝表妹看去,她还是一眼都没看他。
晌午的阳照地他愈加烦,不想跟去佛殿。
卫陵一个人在寺庙中随处游逛。他从前跟母亲来过,知晓有几处地方可去。今日因节来上香祭祀和祈签的香客许多,到处是纷闹的人群。
他是喜欢热闹的,但这回听到那些声音,却感到浮闷非常。
找个清静地,没有人打扰,还是没能静下心。他索性放空脑子,顺着脚步,最后发现自己回到了佛殿前。
还未明白怎么就回来了,一抹素白身影就跃入眼帘。
她正朝池子里看,微弯着腰身,鬓边的碎发也轻落在颊侧。
刹那,卫陵眼前又出现梦中那幕。
“嗵”的一声。
她跌入湖水之中。
在他尚且恍惚时,已疾步奔过去,抓住她的手腕,想要将她从危险的境地拉回来。
也将她拉入他怀里。
卫陵只感到一团绵软扑到他胸膛上,随风携来清香。低眼间,是她如云的乌发,挽了两个逆旋的团髻,只簪了素钗。
上面的流苏穗子还在摇晃。
眼前梦景被晃碎,渐渐远去。
卫陵心里随之而来的是说不上的怒意,那句微带斥责的话脱口而出后,就见怀里的人退开一步抬头看向他,面上是诧异,眨了下眼,不过一瞬,就又低下头去。
他才回神,自己的语气实在很不好,想要再说些什么,紧握的那截纤弱手腕就要挣脱出去。
他下意识竟握紧些。
“三表哥。”
曦珠觉得疼了,没忍住叫了他一声。她厌恶这样制着的举止。
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宽而大,掌心也是灼热的。愈加不自在起来,本跳快几分的心逐渐冷却,曦珠垂眸道:“我只是想看鱼,也小心的,不会掉下去。”
这还是卫陵第一次听表妹说话,声音就如梦里那般,只是此刻有些清冷了。
他的手情不自禁地就松开了。
卫陵有些懊恼。
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当然知道不能将梦境的事告诉表妹,说自己这段时日不仅梦到她,还总是想她。方才是想起那个怪异的梦了,才要拉住她?
这话若是说出,怕会觉得他脑子有些问题。
卫陵皱眉想地很快,道:“今日是中元节,别离寺庙的池子太近,怕里头有鬼拖你下去。”
这实在是太过恰当的理由。
以至于曦珠不能驳反,甚至由着这话想起他前几日在宴上说过的话。他只是因为她住在公府,所以才会帮她罢了。
她轻轻地“嗯”了声,又有些语塞,不知这样的情形该说些什么。
若是有旁人在场,曦珠并不想与卫陵有更多的联系。
重生初时,她确实想见他,不过是为了相信真的回到了过去,他还活着。后来,她多少还是想见他,只是因前世积累的残念,并非一时半刻就能消除。
但三个月过来,曦珠不再想见卫陵了,甚至是怕见到他。她一直都在朝前走,也不断告诉自己要放下过去,但当卫陵出现在面前,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前世。
可方才在佛殿内,她又想得更明白些,不能总这样避着。
此时的卫陵又有什么错,所有的事已重头来过。
只是她都未彻底理顺自己的思绪,就遇到现下的事。
曦珠想了想,暗下缓气,终于道:“我听小虞说起三日前的事,还要多谢三表哥为我说话。”
开了口,似乎没那么难了,曦珠一并道:“上回藏香居前的事,也多亏三表哥帮忙。”
话音落,她就安静下来。
目光落在他的衣裳上,今日他穿了身紫菂窄袖轻裳,前襟的银丝暗纹是卷云忍冬团花。刚才就是摔在上面了。
卫陵一错不错地看表妹。
尽管微低着头,还是可见眉眼间的明媚干净,她的眼睫很长,在眼脸投下一片微颤的影。
赛雪般白的肌肤,似乎只施些薄粉添色,挺翘的鼻尖下,微丰的唇瓣莹润,是淡绯色的,轻轻地抿着,应当没有着脂。
当卫陵回神过来自己都在看些什么时,他就僵了下,连呼吸都屏住。
不可否认的是表妹容色过人,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觉得,但不会像现在这样看她的脸。
他从不会这样打量一个女子。
卫陵又想起方才在想的事,那股燥意再冒出来,连带手心残留的细腻,隐隐烧灼起来,他握紧了手。
视线落向表妹的手,却发现她手指交扣在那只被他碰过的腕上,紧扣着,指节泛白。
再想起她先前躲避他,还有要他松手时的疏淡话语,与梦境中的全然不同。
卫陵的脸色霎时不好起来。
表妹是不想他碰她吗?
一股涩然的感觉流入心头,加之长这么大,还从未遇到如此状况,卫陵感到凉意兜头泼下,将他浇了个透心冷。
曦珠在等他的话。似乎过了许久,当团花暗纹在光线交转间,消失在眼前,她抬头,看见卫陵已偏转了身体。
“小事,不用谢。”
夏风吹过顶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