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运娘子山里汉-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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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学的时候,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一窝蜂冲出来,笑着喊着闹成一片。
他闷头牵牛回家,被取笑放牛娃。
他充耳不闻,嘴里念念有词,全是夫子刚教的东西。
风里来,雨里去,就这样过了差不多半年。
有一次,天阴欲雨。
康婆子怕季连樘淋到,就让他去村塾送伞,还嘱咐一定要早点把四叔接回来,不然没他好果子吃。
他蹲在村塾外,羡慕的看着里面正在听讲的学童,顺便等季连樘下学。
当时,夫子正在抽查昨日才教过的一篇诗文。
没一个人背下来。
被叫到的学生垂头丧气的罚站。
夫子很生气,还说背不出来今天都不许走,只要有一个背出来都行。
天一点点黑了,没有人主动站出来。
他担心回家晚了挨骂,便小心翼翼走到门口,举手说,他能背。
屋子里一片捂嘴窃笑声。
夫子知道他不是村塾里的孩子,也知道他经常在外面偷听。
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不仅背了出来,且一字不差。
夫子夸了他,却惹了季连樘的不高兴。
因为季连樘只背出来两句,恰好就在罚站之列。
季连樘阴着脸回到家,自然少不了一通告状。
他也因此挨了有史以来最狠的一顿。
康婆子恨他抢了小儿的风头,骂他不安分、心机深,让他不要企图靠会背两篇诗文就在爷爷面前讨好卖乖,趁早死了上学的心。
从那天开始,他被勒令再不许去那片山坡放牛。
他以为这就是季连樘所想出来的,对他的惩罚,谁知远远不是。
第144章 毁了就是毁了
那天,季连樘让他还去那个山坡,说有事找他。
他依言去了。
等了半天,村塾才下学。
又过了一会儿,人差不多都走完了,季连樘才姗姗来迟,身后还跟着几个平时和他玩得比较好的学生。
几个人把他团团围住。
季连樘一脚把他踹趴下,让他给大家当马骑。
他不肯,季连樘抬手就朝他脸上扇。
有人帮着按住他四肢,还有人帮着数数,更有人鼓掌叫好。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什么是霸凌和屈辱,他只是不明白,小叔为什么要和别人一块欺负他。
他被打哭了,也打怕了。
季连樘和他的同窗如愿骑上了马。
他们轮流骑在他身上,嘴里喊着“驾、驾”,让他满山坡爬,还让他再背那天的诗文。
他每背一句,他们就朝他脸上吐一口唾沫,不背的话,就要挨打。
直到天快黑了,一群人才四散回家。
他和季连樘落在最后,季连樘威胁他,回去不许告状,否则就让康婆子打死他。
他那会儿满心委屈,边哭边走,怎么可能答应。
季连樘就恼了,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他们当时正走在一条窄长的陇上,陇下是一条壕沟,并没有多陡,但壕沟底部全是乱石堆。
他滚了下去,腿撞倒了其中一堆乱石,石堆倒了,石头全砸在了他腿上,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就生生疼晕了过去。
季连樘以为他在装,根本没管他,径直回了家。
直到天都黑透了,杨氏到村里喊了几遍都没找到儿子。
季连樘才意识到闯了大祸。
当时在场的除了他,只有杨氏和康婆子。
他哆哆嗦嗦交代完,杨氏吓得没有人色,就要跑出去喊人帮忙。
康婆子喝住了她,提上油灯,两个女人摸黑把季明方背了回来。
看到儿子的惨状,杨氏险些没哭晕过去。
康婆子却威胁她,不许把真相说出去,对外就说是孩子贪玩,自己摔沟里的。
否则她就让儿子把杨氏休了,反正杨氏生季明方的时候伤了身体,已经很难再怀孩子。
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哪还能算是女人?这是包括康婆子和杨氏在内,大部分女人都深信不疑的“理”。
杨氏怕婆婆,更怕被休,她只能听从。
尤其在儿子那条伤腿被断定治不好后,她就更不敢提了。
康婆子图省钱,硬拖到第二天早上才给找了个游方郎中。
杨氏没天没夜的哭,当时还小的季雪兰尚知道求奶奶送弟弟到镇上医馆。
二婶卫氏也帮着说话,觉得找个好点的大夫看看,兴许还有救。
然而通通被康婆子骂了回去。
那段时间,家里的男人都去挖河渠服劳役去了,等他们回来,事情已成定局。
季明方废了一条腿,相当于整个人都废了。
至少于季家而言,他再没有半点用处。
尤其还是他自己贪玩导致的……
季庆山知道缘由后,掩不住的失望。
之前他遇到村塾的夫子,夫子跟他夸赞了一通,直说他大孙子聪慧悟性好,是个读书的好材料。
他临去挖河渠前还跟康婆子说,等秋里,就让明方和老四一块去上学。
先读两年看看,两个总有一个能成,不成的那个,再下来种田不迟。
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意外。
只能怪明方自己没福运了……
季明方也是直到那一刻才想明白,为什么背诗文的事都已经过去那么久,季连樘还记恨在心,找人教训他不说,还把他推下壕沟。
原来是因为康婆子把爷爷要送他去上学的事,添油加醋告诉了季连樘,季连樘产生了敌意和危机感,以为他去读书,自己过几年就得回家种田。
季连樘从小就被娇惯的欺窝子,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东西被抢,更不可能把上学的机会拱手相让。
可是明白了又怎么样呢?太晚了。
爷爷收回了对他的所有关注和关心,他彻底成了家里的透明人。
出门被人笑,在家还要被家人嘲。
都说他是自找的。
他想说不是,不是!是季连樘推的他!罪魁祸首是季连樘!
可是杨氏死死捂着他的嘴,用眼泪和哀求逼着他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更可笑的是,上学机会险些被抢的刺激,让季连樘也开始知道发奋,他的成绩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从村塾,到镇上书院,再到人人交口称赞争相巴结的童生老爷!
他光辉的前景,更衬托出自己的人生只剩一片黑暗。
季连樘在他面前,起初还有一丝愧疚之心,到后来,也理直气壮的遗忘了。
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似乎都忘了,只有他的心头在夜夜滴血。
原以为,这个秘密会和他躯壳一块腐烂,没想到还有说出来的一天。
这一天他期待了太久——揭开真相,告诉所有人,还自己一个公道。
他以为自己会狂喊,会痛哭,会恨声发泄乃至咒骂季连樘。
可是都没有。
话出口的这一刻,他的心里只有平静,平静的像死了一样。
因为他知道,他的公道也就只能这样了。
难道还指望季庆山和康婆子也打断季连樘的腿吗?
别说不可能,就是真打断了又能怎么样?
他这辈子,已经毁了,就是毁了。
屋里格外的静,静到每个人的屏气声都能听清。
迟迟没有人说话。
直到堂屋正中蓦地爆发出一阵恸哭声。
季连松抱头蹲在地上,一个壮年汉子,捂着脸嚎啕痛哭。
事情经过他已经知道了,可如今再听儿子说一遍,依旧痛彻心扉。
“明方……我的明方啊!我好好的一个儿子啊,他打小就喜欢念书,他比谁都聪明,就被你们给毁了啊!我是个浑人,我糊涂,我枉为人父啊!”
他猛地抬手,左右开弓,不停抽打着自己的脸。
季明方和季雪兰扑过去一左一右拉住他,父子姐弟三个抱着哭成一团。
三房的人都傻眼了,即便泼赖如朱氏,也想不到,康婆子做人家奶奶的,会这样对自己孙子。
康婆子阴沉着脸缩在一边不说话。
季庆山的脸从青到紫再到红,只感到眼前一阵发黑,紧跟着天旋地转起来。
多亏着季连槐离得近,及时上前扶了一把。
季庆山缓过劲,摆摆手让他松开。
他虚浮着脚步走向西屋,抬手,顿了一下,拍上紧闭的木门。
“老四,你出来。”
第145章 不了了之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件事。
镇上书院没有开课,县学也推迟了,所以季连樘此时就在家中。
也亏他沉得住气,堂屋里闹出这么大动静,他看都没出来看一眼。
如果说刚开始为了季雪兰留不留的事争吵,他懒得管,那后来扯出季明方腿的事,就不信他没听到。
朱氏以前只觉得这个小叔子不是一般人。
现在再看,何止不是一般人啊,简直就不是人!
如果换作是她做的坏事被发现,早就吓破胆了。
能赖就赖过去,不能赖的话就痛哭流涕磕头求饶。
还是老四段位高啊!人都不带慌的,连面都不露。
这是不是就是他常说的那啥,山崩了也不眨眼?
不愧是将来要做官老爷的人……
“老四?”季庆山改拍为擂,加重了力道。
依旧没有动静。
看来,里面的人是打定主意不出来了。
康婆子一看季庆山叫老四,又一副不把门拍开不罢休的样子,顿时不干了。
她刚才有过短暂的心虚,但那心虚不为别的,就是怕当家的找老四算账。
农家都重丁,好好的一个大孙子,因为儿子一个小失误而残了腿,就算心知当家的不会重罚,但肯定也不能轻饶了老四。
康婆子哪受的了?她的老四但凡受一点委屈,那都跟要了她命一样。
“当家的!”
康婆子尖叫一声,撞开挡道的人,飞快跑到西屋门口,张臂挡在季庆山面前。
“你喊老四干啥?他在温书,都说了谁都别去扰他,他正是关键时候,不能被影响!”
“温书什么时候不能温,在乎这一会?让他出来,把话说清。”
“有啥可说的,说清了又能干啥?”康婆子警惕的看着季庆山。
事到如今,她还在胡搅蛮缠,偏心眼儿偏得毫无顾忌。
也不想想,当着一屋子小辈,他不能主持公道,以后小辈会怎么看他,他一家之主的地位还有谁会尊重?
季庆山呼哧喘着气,伸手把她拨拉到一边,抬脚就朝门上踹。
“老四,我知道你在!我也知道你都听见了,你把手上的事且放放,出来当着你大哥和你侄子的面,该交代交代,该赔罪赔罪……别逼我动家法!”
见他还要踹门,康婆子嚎了一嗓子,扑跪上去抱住他那条腿。
“你非逼他出来干啥!他当时还小,还是个孩子,能懂啥?不就是玩的时候不小心,伸手推了一把,谁能想到会滚到壕沟里去……”
她一口一个孩子,一口一个不小心,季连松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满腔郁气冲到嗓子眼,偏生嘴拙难言。
季雪兰只要一想到弟弟是被人害的,就控制不住的发抖。
她通红着眼,开口冲道“咱们村里孩子少吗?咋没见别人弄残我弟的腿,还没事人一样欺瞒这么多年!论心狠,论手黑,多少大人都被他比下去了,有这样的孩子吗!”
康婆子恼恨的瞪着她“有你这样跟长辈说话的?你一个外嫁闺女,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儿!”
堵完人,她又冲季庆山哭天抹地起来。
“我拼死拼活给你们老季家生了个状元苗子啊,我就是现在死了,也对得起你们季家列祖列宗。倒是你季庆山,要是老四被你吓出个好歹,我看你怎么跟祖宗交代!”
季庆山面色一变,抬起的脚,缓缓落了下来。
康婆子见机,转脸又指着老大骂。
“你个没人心的东西,你是不是想逼死你弟、逼死我才肯罢休?虽说你一落地是你奶带大的,但你也吃了我三天的奶水,你一辈子都得欠我的恩!你敢忤逆不孝,我就去衙门告你!你是老娘肚皮里爬出来的,你的命都是我给的,别说只是弄残了你儿子的腿,就是……”
就是什么?她没说下去。
但这话已经足够让人寒心。
而且被指责要逼死亲娘,可不是闹着玩。
季连松悲愤的看着康婆子,心比正月的天还要凉。
康婆子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绷着脸补了一句。
“反正不关老四的事,还不是明方自己没站稳!咋还光怨我老四了?”
季明方呵呵哂笑“照奶你这么说,要是哪天四叔杀了人,那也不能怪四叔,谁让被杀的那个不知道躲,或者跑不快呢?”
大房是要造反了!
这是康婆子此刻最直观的想法。
一个两个都顶撞她,还拿话堵她,逼她。
搁以前,他们屁都不敢放!
尤其这个瘸子货,给他点好脸色,他都敢来拿捏老的了!
还编排老四杀人,他当初怎么没摔死呢!
康婆子恨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反正事情已经捅出来,她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撕破脸又咋样?再撕破脸她也是老大的娘!
“他瘸都已经瘸了,还能怎么办?打断老四的腿?老四可是文曲星下凡,你们谁敢动他将来是要遭报应的!”
康婆子跟季庆山下完猛药,又厉斥季明方“想让老四给你赔罪,也不看你受不受的起!”
季明方眼神冰冷“我不需要他道歉,因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你瞧瞧,你瞧瞧,你们都瞧瞧!”康婆子逮住话头,立马从地上蹦了起来。
“季家白养他这么多年,还养了个记仇的毒蛇出来!你不原谅又咋地,你四叔还需要你原谅?等你四叔飞黄腾达了,有种你不要求上门!”
“你放心,我就是去要饭,也要不到他门前!”
这意思,就是要和整个季家都划清界限了。
季庆山知道,这次若不处理好,会寒了儿子和孙子的心。
可老婆子千错万错,有一句却说到了他心坎上。
季家光耀门楣的希望现如今都在季连樘身上,他不能对不起列祖列祖啊!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动季连樘,只是想让他出来表个态。
面子上顾全了,老大一房顺了心气,自然也就不会再闹。
可季连樘打小心气就高,将来又是要走仕途的,若真让他当着这么多人面弯腰低头……
而且院试说到就到,在这个紧要关口,万一因为家事导致心中积郁,继而影响到考场发挥……
前后左右权衡了一番,季庆山心里已然有了决断。
他走到季连松跟前,深深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这些年你们受的屈,爹心里有数,你且等等,等院试一过,我就让老四给明方赔礼。还有雪兰,就住下吧,再咋说这也是她的家。”
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毁了别人一辈子,小而化之的一声赔礼就够了。
就这,好像已经给了他们天大的面子。
捎带着还施了点恩惠,让季雪兰留下,不就是想堵住他们的嘴吗?
季连松没奢望爹娘会把四弟怎么样,却也没想到最后竟会这样不了了之。
第146章 大房分家
“爹,我是老实,但我不傻。”
季连松就如吃了黄连,口和心一样苦涩。
“这些年我们赚的钱都交到公中,供四弟读书、花销,我自己的孩子一件棉衣穿几年,冻的手脚长冻疮,儿子也没有过一句怨言。可,可要是早知道,早知道老四他能干出这种事,我……”
这话让季庆山听的一阵心惊。
老大这是后悔了啊!后悔不该累死累活供养老四。
“我是老大,为这个家做啥都是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