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蹲妻手札(美食)-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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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的手都灵巧至极,拿起?点心三两下就能摞出一座“小山”,饶是端着盘子四?处移动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芫娘看?了?好几回,才算是堪堪能将自己的云腿饼摞个三层,这?看?盘离七八层还差一半,可离除夕却?只剩下一天。
从?前切菜做饭的没难住过她,如今摞点心倒是成?了?横亘在她面前的大山了?。
不过芫娘不信邪,她才不相信这?世上有能难住她的事。
御膳房正因着年关在即,整夜皆是灯火通明,倒正是帮了?她大忙,芫娘借着这?长明的灯火,索性开?始连明昼夜得摞。
时辰一点一点过去,芫娘摞得全神贯注,终于将一座“小山”搭起?来。
至此,点心一下子都变得顺手起?来,芫娘越搭越快,很快又摞好三盘。
她眼见得大功告成?,才终于揉揉发酸的脖子和肩膀,缓缓坐在灶边开?始歇息。
只要看?盘能提前摞好,宴会再开?始之后的四?巡荤食热食准备起?来就轻松多了?。
待到除夕,这?些点心被阖宫一摆,那便不怕顺天城以外的人听不到了?。她还特地从?荟贤楼带了?翻毛藤萝饼进宫,用在第五巡时的点心果子里。
若是爹娘真的不在顺天,那一定要保佑这?一回他?们能见到藤萝饼,能听到她在宫宴崭露头?角。
芫娘双手合十,闭上眼满心诚恳地祈求起?来。
可是心中的愿望还没能默念完,一阵轻轻的脚步忽然传进她耳中。
这?个时辰大家都已经歇下了?,谁又会往御膳房中来呢?
芫娘一滞,有些不解得打量过去。
只见得一个戴着三山帽的内侍蹑手蹑脚地挪进御膳房里,朝着四?周打量一圈,随即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一股脑地撒进了?角落中养大青虾的水缸里头?。
芫娘忍不住皱起?眉头?。
那一缸青虾活蹦乱跳的,预备着明日的宫宴上用。
旁的菜主?要看?得是虾仁爽脆弹牙,御厨们大都用明虾,唯有芫娘的虾包是用来做皮儿,故而需得个头?到位的大青虾才行。
芫娘见得这?情形,顿时起?身忿忿喝止道:“你在往水缸里倒什么东西?”
内监自知做的是见不得人的事,本就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如今被芫娘冷不丁一叫,顿时慌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芫娘随即上前一把将人扯住:“你在缸里撒了?什么?”
内侍忙不迭摆手:“没……没什么……”
“没什么你为什么偷偷摸摸的?”芫娘一眼便识破了?他?的谎言,一把拽住内侍的袖子,“走?,跟我去见五殿下。”
“这?些都是明日除夕宴会上要用的东西,你这?般鬼鬼祟祟,定是不安好心。”
芫娘二话不说,连拉带扯得将人拖起?来,直唤起?值夜的内监女史,方?将人领到五皇子跟前。
五皇子俨然是才被人从?睡梦中唤醒,芫娘连忙毕恭毕敬行了?礼。
“搅扰殿下安枕,实在是心中有愧,只是如今兹事体?大,芫娘不敢不找五殿下做主?。”
“殿下容禀,方?才我在御膳房瞧见这?小内侍鬼鬼祟祟地往青虾里头?撒东西。”
“那些青虾正是明日要用到的食材,此人定是用心不纯。”
五皇子眯了?眯眼,垂眸望向跪在地上的内侍,冷声?问:“姜小娘子的话可当真?”
“大胆奴才,方?才在御膳房里究竟加了?什么东西?”
内侍连忙将头?磕得“咚咚”作响:“殿下,奴才不敢欺瞒,奴才是往那水里头?撒了?包盐。”
“那些青虾都是海获,膳房将虾养在清水里头?,明天就都死了?。”
芫娘蹙眉:“你非御膳房的当值太监,何故要往御膳房的水里加盐?”
“更何况若当真是盐,为何要半夜鬼鬼祟祟,我方?才在御膳房发觉你的时候,为何不说?”
内侍这?阵子倒是不似方?才那样怕了?,他?直起?身来望着芫娘:“谁知道你半夜在御膳房里头?蹲着吓人?我瞧你才是图谋不轨之辈。”
芫娘闻言,转而又朝五皇子俯下身:“方?才情状都是我亲眼所见,还请殿下明察。为着保险起?见,劳烦将那些虾拿来,请人瞧一瞧便知分晓了?。”
五皇子听着两个人分辨,慢条斯理地端起?茶船啜一口:“一包盐罢了?,何须再闹出动静,只要不耽误明天的除夕宴,如此算不得什么大事,想来是姜小娘子太紧张了?。”
他?使了?个眼色,跪在地上的内侍便忙不迭退出殿去。
芫娘一滞,连忙挡住那内侍又道:“那青虾毕竟是陛下和中宫娘娘要用的东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殿下怎么能不查就将人放走?。”
五皇子勾起?唇角,冷冷的目光顿时撒在芫娘身上:“怎么?姜小娘子是觉得我说错了??要在宿辰殿里教?我做事?”
芫娘顿时松开?了?想要拽住内侍的手,俯身拜了?拜:“芫娘不敢,只是……”
话音未落,芫娘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那些东西一定不可能是盐。
这?宿辰殿像个狼窝,表面和蔼的五皇子,俨然另有图谋。
“殿下说是盐,那就是盐。”一旁的老内监走?到芫娘身边阴阳怪气道:“姜小娘子造次了?,若按着往常的规矩,这?可是要抽十下嘴巴以儆效尤的。”
“只是殿下仁慈,罚你在宿辰殿抄经,还是抄到明天除夕过后再出来不迟。”
“至于那宴会,我们会找人把菜献上去,小娘子你就不必去了?。”
芫娘不语。
那内侍定是受了?五皇子的指使,如今才敢肆无?忌惮,她撞破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可如今她只身在宫中求告无?门,决不能硬碰硬。
五皇子见她不置可否,笑着的眼角便更弯了?:“姜小娘子这?般聪慧,倒也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小娘子若是一心要将这?事情闹下去,我自然是挡不住,不过这?样我可会很不高兴的。”
“我才刚刚打听到姜小娘子家人的消息,怎么?难道你不想找亲人了?吗?”
芫娘一愣,目光便缓缓挪到了?五皇子脸上。
“我的家人?”
五皇子轻嗤一声?,缓声?道:“听说你家中以为你过了?世,你母亲因着你病不离身,多年来早就被消磨光了?底子,受尽病痛折磨,你难道忍心让她缠绵病榻,不想去见见她?”
芫娘抿了?抿唇,眼前顿时模糊起?来,眼泪珠子便开?始一个劲地往外涌。
幼时她总病得迷迷糊糊,但不管什么时候醒过来,娘亲都会在旁边。
娘亲一直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她,天热为她摇扇子,天冷的时候就早早用汤婆子给她焐被褥。她吃药吃得直哭,娘亲就做各种好吃的东西哄她。
娘亲笑起?来最是亲切,说起?话也温温柔柔。可如今娘亲因着她缠绵病榻,她却?不能在病榻边照料母亲哪怕一刻,这?无?疑让她心如刀割。
五皇子却?并不见好就收,而是继续道:“他?们还在香淞山上为你竖了?一座坟,那漫山的红梅和智妙寺中的凌霄花,都是他?们沿着上山的路种的。如今正是满山红梅盛开?的日子,香淞山上红梅覆雪,美不胜收,不去看?一看?,岂不可惜了??”
“这?样好的家人,你当真不顾念着去见他?们,也该顾念顾念积香居和荟贤楼的人。如今你若是闹下去,这?年宴的菜出了?问题,你荟贤楼第一个脱不了?干系,你当真不怕他?们悉数下狱?”
芫娘一滞,望着五皇子彻底不再掩饰的模样,不禁皱起?眉头?。
如今她明知宫宴的食材生了?猫腻,可她若是追查下去,五皇子定不会让她的爹娘好过,更何况,这?会给商老板和荟贤楼的师傅们惹上无?妄之灾。
可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眼看?着被动过手脚的食物被端上膳桌,那是她作为掌灶决不允许的事。
芫娘抿着唇,只觉得自己怎么做都是错的。
她心心念念的亲人近在眼前,可她面前却?被划上了?一条跨不过去的坎,她无?比彷徨,满心无?措。
她像颗被霜打过的小草,一点一点垂下了?脑袋。
五皇子瞧着芫娘蔫巴下去,这?才又啜一口茶,笑眯眯道:“姜小娘子是懂道理的人,自然知道该如何抉择。如今还是安安心心待在宿辰殿,等明天的除夕宴结束为妙。”
“到时候,我定成?人之美,送你去见你心心念念的家人。”
第84章
除夕这日; 宫中是从天不亮便忙碌起来的。
谢安朔递了进宫的帖子,便恨不能顷刻入宫找到芫娘。
宫宴要从中午方始,故而一早在宫门前注籍点卯的人并不在少?数。
谢安朔着一身群青圆领补服,只带着阿正一个侍从; 形影单只; 在一众拖家带口进宫与宴的朝臣们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朝中风气?日变; 谢尚书才从顺天一走,昔日里围着谢家的人便忙着另攀高枝; 如今见得谢安朔出现在宫里,也甚少?有人再去搭话。
谢安朔倒是半分也没有心思顾忌旁人打量他的目光。
眼?下芫娘入宫的时间太巧; 免不得让人怀疑这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缘故。
先前?周悯同就?要对芫娘痛下杀手; 如今他是断不能再让她有一丝半点危险。
他守在西华门在的人群里,才一叫进; 便脱开三三两?两?的人群,径直往御膳房的方向?去。
御膳房里人来人往,四下里没有一个闲着的。
谢安朔也是找了半晌; 方从忙碌的人群里寻见管事的。
御膳房值守的黄门听?得谢安朔的来意,不由?得轻皱了眉头:“谢编修来找前?些日子入宫的姜小娘子?”
“姜小娘子已经出宫了。”
谢安朔一滞; 不由?得挑起眉梢:“宫宴尚且未曾开始; 她出宫了?”
值守黄门点下头:“正是,姜小娘子前?些时日都在御膳房里; 只是今日这除夕宴要用?的看?盘多,姜小娘子摞不来; 就?较上劲了,昨天摞了一宿; 困得都睁不开眼?。”
“好在今日的菜色也早早都准备妥当了,御膳房也不缺人手; 要她硬留在宫里是不必,姜小娘子自然已经往宫外去,眼?下怕是都到?了家了。”
谢安朔垂了垂眸子,一时不置可否。
他虽不能算是跟芫娘相熟,但凭着先前?那两?三次一面之缘,他对芫娘还是有些了解的。
芫娘做事向?来是有始有终的认真性子,既然已经入宫多日,又怎么会在最重要的除夕前?一天惹出这么个乱子,连宫宴都还没过便出宫去?
谢安朔暗自思忖,心下疑惑不绝。
值守黄门见没能轻易打发走谢安朔,便索性又道?:“今日宫宴,谢编修恐不在宴请的单子上,难为清早入宫,不如带一份点心匣子回去。”
黄门二话不说,便拿着匣子塞在了阿正手中:“这点心匣子是陛下的恩赏,都是今早才出炉的点心,宫中人人有份。”
“我这还有旁的事,就?先失陪了。”
阿正望着黄门离开的背影,忙不迭低声道?:“公子,这宫中看?人下菜的东西也太多了,既然姜小娘子都出了宫,不如咱们也快些出宫去寻吧?”
谢安朔却并未匆忙下决定?,只将目光挪到?了点心匣子上头。
逢年过节,宫中为朝臣们恩赏些东西,也算得上天家恩德。如今谢家名义上已然去了应天,御膳房的黄门还愿意拿点心匣子给他,想来算不上是什?么大恶之辈。
他索性信手撩开点心匣子的盒盖,露出了里头整整齐齐排列着的糕饼果子。
宫中的点心比民间的自然是要精细千倍百倍,可最引人目光的,还是莫过于第一层上头那几块紫色的翻毛藤萝饼。
谢安朔一滞,顺手便捏着点心拿将起来。
他已经好些年头不曾见过这藤萝饼了,可是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个。
这是母亲最拿手的点心,只有母亲会做,从前?兰序还在家中时,家中少?不得这糕饼。只是后?来谢家流落西南,母亲病不离身,从那之后?就?不再做了。
谢安朔的眸子一缩,过往的记忆一瞬之间涌了上来。
“大伴且慢。”谢安朔急忙抬头,“这点心……可是姜小娘子做的?”
黄门干笑两?声:“积香居的翻毛藤萝饼在顺天城里那么有名气?,若不是因此,宫里也不请姜小娘子来了,谢编修连这都不知道??”
谢安朔深深舒开一口气?,瞧着点心的目光也变得无比复杂:“大伴方才说这点心是早晨出的炉?芫娘不是困得睁不开眼?出宫了么?还怎么做点心?”
黄门闻言,也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寻思起几分不对劲来:“这……”
“姜小娘子是五殿下召进宫的,她出宫的消息也是宿辰殿的人来说的,早晨这御膳房是的确没瞧见姜小娘子来。”
谢安朔不假思索将点心匣子的盒盖丢回匣子上,随即攥了攥掌心,迫着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是兰序,芫娘一定?就?是兰序。
他终于找到?兰序了,可他顾不得喜悦。
当年谢家已经弄丢了兰序一次,这一回,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丢掉兰序。
他侧目望向?阿正:“芫娘肯定?还没有出去,她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阿正,得快点找到?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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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辰殿中雕梁画栋,陈设考究,无论是香炉花插,还是镇纸笔架,没有一样是不精细的,宫外头的那些地方同这里怎么都比不了。
可这里纵是再好,芫娘也没心思欣赏。
她被关在了宿辰殿,只能眼?睁睁望着外头的太阳高高升起。
门被人牢牢守着,她一推开就?会被人挡回来。
若说不害怕难过,那是假的。
可她却始终瘪着嘴,无论如何也不让自己哭出来。
英国公府出了那么大的事,陆怀熠却从未消沉颓靡过。
他胆大心细,永远都在想法子和解决问题的路上,故而这世上对他来说仿佛没有难事。
她才不要在宿辰殿里头只会哭,从前?的苦和累不能白白受着,这世上的路,本就?该有她的一条。
她攥着自己的手,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慌乱,开始试图弄清楚五皇子究竟有什?么目的
宴会的流程迅速在芫娘脑海里流淌而过。
宫宴中的菜样都有试毒的规矩,如若菜品不洁,或是菜品有异,在这一步就?会很快被察觉。
但虾包的问题却不一定?能被揪出来。
因为虾包每一只都是独立的,宫人女?史们只要拣一只没问题的来试,这一步便能算过了。
所有的菜奉上去,只有圣上动了第一筷子,与宴的朝臣们才会陆续用?。
故而若是虾包中有问题,只怕也是冲着崇仁帝去的。
芫娘眸子一缩,顿时隐隐害怕起来,谋害圣上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白日御膳房人多眼?杂,将东西撒进菜肴中免不得要引人注意,可晚上将东西撒进青虾的缸里,无疑是神不知鬼不觉——
除过被她瞧见的这个意外。
那包被撒下去的东西绝非等闲,只怕是毒药也未可知。
否则怎么会值得五皇子如此大动干戈?
五皇子定?然是怕她会走漏风声,才会将她关在宿辰殿中。之所以?还未灭口,大抵是还要留着她做个替罪羊。
等这虾包当真被奉到?陛下面前?,若是事成,五皇子自然不会留下她这个知情人的性命,若是事败,她还可以?被推出去顶罪。
留在这宿辰殿便只有死路一条,她决不能就?这样任人鱼肉。
就?算五皇子发了慈悲来日不杀她,她难道?真的要背着这些不光彩的事情去见爹娘吗?
不!爹娘从来不会这样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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