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蹲妻手札(美食)-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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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打劫?狮子大开口?”
翠翠急得直跺脚:“谁说不是呢?”
那黄先号是京城里的老字号,茶叶又贵又精细,都是富贵人家用的东西。眼下四整包的足两茉莉龙珠,怕是也要花小十两银子。
即便平日里在馆子里伺候恩客也不乏奢费,可就连翠翠她们也只是见过茉莉龙珠沏出来的茶汤,万万没那享用的机会。
“可眼下若要救红芍姐姐,实在没有旁的法子,也只剩下这一条路子了。”
芫娘蹙了蹙眉头,随即默不作声拿过盛放着铜钱的盒子,使劲晃了晃。
然而今日出摊晚,来买面的人本就不多,如今铜钱寥寥无几,顶破天只有四十多文钱。
“银子都被姜禄拿走了,加上我屋中剩下的,也只有一串铜钱。”
翠翠闻言,一时也是欲哭无泪。
馆子里的姐妹们倒是戴得花红柳绿,可头顶上不是铜钗便是绢花,偏偏没一件金银环玉的值钱玩意。
“我们平日里接客的钱都收在鸨妈手里,碰上恩客赏子算是走了大运了,轮到自己哪能剩得下什么体己?一年到头本攒不上几个钱,如今不比你能多拿出几个子儿。”
“也就红芍姐姐年岁大,攒了些赎身的钱,偏还让个遭瘟的骗子骗得一干二净的。”
“我们几个就是顶破了天,怕是也只能凑个二三两,最多能买一包茉莉龙珠。”
大家一时面面相觑,也忍不住挨个叹息几声。
一时倒有些分不清是在替红芍叹气,还是在自己叹气。
芫娘抿了抿唇,强撑起几分笑来:“你们先别沮丧,哪就到了那没法子的地步?”
“你们今儿到处跑了一整天,定然都没吃饭不是?”
芫娘连忙牵住翠翠的手,端出几个白生生的荠菜包子,利索地将包子捡出来装进食盒子塞给翠翠。
她边装边道:“这是今年的新荠菜,你们晚上还有得熬,不吃饱不行的。”
“红芍姐姐是替我出头才会去找姜禄,不管怎么说,我也不能任着她就这么落在牢里受罪。”
“筹钱的事,我来想法子。”
“那可是十两银子啊,你一个人怎么凑?”
翠翠一脸“这绝不可能”的表情,张着嘴本还想再说点什么,巷子里却忽然跑出来几个清倌儿打扮的小姑娘。
“翠翠,可叫我们好找,胡三爷来了,鸨妈正到处找你接客呢,你快些回去吧。”
翠翠一听,神情里透出几分进退两难的焦急。
芫娘却坦然道:“你们快些回去,免得捱鸨妈的打骂。”
“我约摸还能借一些,筹钱的事有我,我先试试看,你们不必太担心。”
几个人这才一步三回头,终究还是顺着白玉巷又隐进了深处。
芫娘目送着几个人回去,不由得站在原地扁了扁嘴。
要寻十两银子的确不容易。
先前为姜家的大叔大娘下葬,不少好心的邻里都接济过她,如今借钱虽是万难开口,但是有了之前的好借好还,大抵还是能借到一些。
她心下默默思虑着能去借钱的邻里邻居,可惜邻里们虽待她和善,但大多数对红芍翠翠这般风尘女子还是格外瞧不上眼。
要从大家手上借钱救红芍,只怕还是难上加难,她得多做些点心卤味之类的送人,才好对着邻里邻居们开这个借钱的口。
芫娘望着当空的皓月,忍不住也长长叹下一口气。
如今眼见去不成顺天,谁知祸不单行,又遇见红芍落难,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但事情总得一件一件地去做,只要红芍全须全尾地从大牢里头出来,那她便不算是白辛苦一场。
芫娘也不沉湎自怨自艾,随即低头挽了挽袖子,专心收拾起锅台架子。
陆怀熠原本在一旁听得不动声色,直至见到芫娘装包子给别人,目光便被引了去。
那包子浑圆大个,暄软白净,透着丝丝缕缕的馅油,一瞧便是皮薄馅大,鲜香不腻的。
这一眼不要紧,问题是荠菜包子莫名衬得他碗里那面逊色了几分。
如今临春,和馅的荠菜是时鲜。
这荠菜迎风生于石缝,长在山野树林里,是名副其实的野菜。
初春的荠菜最是旺盛,趁着时令尚早将嫩茬收下来。有道是“三月三,荠菜当灵丹”,眼下自然正是吃荠菜的时节。
如今正赶上荠菜时鲜,正所谓过了这个村没有这店,能吃到荠菜的时令满共就这一个多月,他往常在京中也少不得要吃尝几顿咬咬春。
而且要吃荠菜,那便少不得荠菜包子。
定要清晨将荠菜早早采下洗净,剁成翡翠似得馅料,再用发了两茬的面剂子合住荠菜馅攥十几个褶,那包子咬一口,实在是春意满口,滋味无穷。
他伸手叩了叩桌子。
“你那荠菜包。”
“来两只。”
“包子不卖。”芫娘随口回绝。
毕竟那包子都装给了翠翠。
何况荠菜本就难采,她做的不多,也只是留着给自己和翠翠红芍她们吃,怎么都便宜不了外人。
陆怀熠默了默,气得牙疼。
“你就是这般做生意的?”
芫娘回过头,望着陆怀熠愣一愣,冷声催促道:“面你快些吃罢,我得收摊了。”
陆怀熠哂然,这小摊上的老板娘伺候起食客起来实在差劲。
没有包子倒也罢,她竟然还赶客。
如今寥寥几语,她脸上就差写出“你赶紧吃完滚蛋”几个字来。
他忍不住腹诽,他什么人?难不成还能印帕巢渥潘�
陆怀熠满眼揶揄地将最后两根面挑进嘴里,随即便伸手往腰后头的茄袋上摸。
可是不摸不要紧,这一摸,陆小公爷的眉头登时就拧出来个“八”字。
他这会记起来了。
他没钱,他兜里比他的脸还要干净。
在被赶出京之前,茄袋连着里头的体己都一道儿被老头儿没收了个干干净净。
往常的玉盘珍馐都是非请即送,再不济也是记在英国公府的账上,向来没人找他要过钱。哪怕是到香海的前几日,也还有锦衣卫兜底,断未沦落到吃不上饭的地步。
但此时此刻,哪怕只是区区五文,他是的的确确拿不出来。
陆怀熠顿觉有些牙疼,他嘴角一抽,整个人不由得僵住。
他咬了咬牙根抬起头,便对上芫娘那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正目不旁视地望着他。
芫娘打量着他的神色,一时忽觉出几分异常。
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挑起眉梢,壮胆似得抽出了她锅台上的擀面杖。
“你可别告诉我,这面吃完了……”
“你才发现没带钱吧?”
第6章
面前的小娘子变脸太快,陆怀熠不由得咋舌。
要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在家老头儿就是道理,如今月黑风高,巷宽人少,那份量十足的擀面杖也是道理。
一根擀面杖实打实悬在眼前,换谁来也不敢妄动。更何况他若是混到吃饭不拿钱,被人用擀面杖痛揍,那就真是把人丢到了祖宗家。
陆怀熠自嘲似得抽抽嘴角,往巷子深处打量几眼,索性随手扯下腰间牙牌往桌上一搁。
他底气十足,不像是个欠钱的,反而像个收债的:“牙牌先押你这,暂借我十文铜板。”
芫娘闻言,手中的擀面杖也不自主在桌上敲了敲,语气中也带上几分狐疑:“你这牌子……值多少钱?”
陆怀熠一怔,顿时哑口无言,莫名觉得自己要被气笑了。
且不说这牌子上镂刻的衙门字迹,单是这牙牌的材质,便价值不菲。
正巧方才的一碗面将他喂得生龙活虎,他自然又多出几分跟人插科打诨的精神。
“怎么?不行?”
“我这象牙牌子,难道值不上你一碗面?”
“象牙牌子?”芫娘闻言,这才又仔细朝着牌子打量起来。
牌子两面都刻着字,边缘镂刻着精细繁复的祥云,摸起来更是细腻温润。就连这牌子上挂的丝绦也缀了玉珠,虽不知是不是如同它主人表现的那般值钱,但若真是象牙,的确是比十五文铜板要值钱得多。
如今救红芍事急,那黄先元的茶叶昂贵,大家要筹钱,差的也断不是这五文十文,倒是不如冒一次险。
反正眼下已然宵禁,饶是官差也没办法随便走出白玉巷,无论怎么看来,如今这都是一笔合算的买卖。
芫娘顺手敛起陆怀熠的牙牌,又稳了稳手里的擀面杖:“那说好了,这可是你押给我的。”
“你若是不回来,我就拿去找当铺当掉,换现钱。”
陆怀熠:“……”
“你不认字?”
锦衣卫指挥使司下辖的南北镇抚司两个衙门,专责侦缉刑事,权责滔天不问三司,就算如今只沦落作一个小旗官,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背靠着北镇抚司这座大山,京中寻常人见到了,都皆是避之不及,唯恐惹祸上身。
牙牌上那么大的“北镇抚司”四个大字,当铺得吃了狗胆子才敢收。
芫娘闻言,眸子里闪过一丝迟疑,整个人便好似蔫了。
可她却并非是为着陆怀熠的身份,只是嘴硬道:“我……谁说我不识……虽不多,却也认得……认得几个的……”
平日里姜禄的书她偷偷看过,虽看不来账本,可却还是照猫画虎勉强认得些简单的字。
她没有一刻不想认字,可姜禄却总是碰也不让她碰那些笔墨。
陆怀熠瞧着她一副支支吾吾的模样,忍不住做了个深呼吸,彻底拿她没了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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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知大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索性从钱盒里摸出十个铜板,随手一蜷:“罢了,在这等我,最多半个时辰。”
“要是半个时辰我还回不来,这牌子送你。”
陆怀熠不再多话,转身便朝巷子里头的赌坊后门走去,很快彻底没进昏暗暗的白玉巷子中。
芫娘眼瞧着他的身影被吞进月光照不清的暗处,愣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
时辰已然不早了,“咕叽”一声动静便从她肚子里传来。
芫娘低头瞧瞧。
原是等了翠翠她们一天,她自己竟没顾上吃饭。
眼下夜深人静,她也饿了。
可方才有半个时辰之约,如今她走也走不得,索性在锅灶旁打理打理,寻出了做包子留下的荠菜。
她眼前一亮,随即将这油绿的荠菜洗净掺水,又熟练利索地剁碎,拌上肉馅和麻油,葱姜和盐巴自然也是少不得的。
绿叶菜脆嫩,却也不免寡淡,但只要用佐料仔细调和,又添上肉馅的丰腴多汁,便会相辅相成,烹香四溢。
即便不是什么名贵的吃食,也能胜在新鲜。只要调和得当,令食材的味道不至于喧宾夺主,此时的鲜便成为最难能可贵的滋味,更会为食物的本味,加上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揉好的面擀皮儿都是现成的,只要抽出方才准备让陆怀熠长记性的那根擀面杖,做起来自然也是又快又方便。
芫娘利落地包出几排锅贴,便淋上油将锅贴搁在锅里头煎。
趁着这会子功夫,她又拿面粉和水调出来一碗白生生的浆子,“呲啦”一声全都倒入了锅里。待到一阵白腾腾的热气散开,锅贴已经煎的金黄焦脆,香气扑鼻,周围更沁上了冰花菱格一般的锅巴。
她将锅台收拾得干干净净,又将这冰花似的锅贴盛进盘子。
可还不等她拿筷子坐下身,一只茄袋便沉沉坠在她眼前。
月亮不知是什么时候,就已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
巷子里头昏暗,顶多是借着摊头的一盏暗昏昏的灯笼,芫娘才看得清周遭。
她定睛去敲,方发觉陆怀熠正全须全尾的站在她面前,前后不过才两刻钟。
他丢下的茄袋里,已经装满了钱。
这茄袋鼓鼓囊囊,在桌上散发着幽幽的光,碎银子加上铜板,少说也有十二三两。
芫娘眸子微张,瞠目结舌,顿时将震惊的目光挪到陆怀熠身上。
陆怀熠被盯得莫名其妙,忍不住问话:“怎么?这一包还不够?”
芫娘越发诧异。
香海县中有头有脸的官吏,一年的官俸也超不过十两银子。
可现在前后脚做了一份锅贴的功夫,十文钱就生变成了十几两,一切快得简直像变戏法一样让人看花了眼。
她忍不住掐了掐手背,终于憋出一句发自内心的疑问:“您……莫不是不识数?”
“我的面没有这么贵。”
这也给的实在太多了。
陆怀熠却是丝毫不吱声。
芫娘忙不迭朝着他瞧去,便见他早已经被桌上的那盘锅贴勾走了目光。
陆怀熠恍惚忘了自己起初有多嫌弃这摊档,此时只对着桌上的锅贴食指大动。
冰花锅贴带着锅气,连带着香味都弥散在周围。
这样的锅贴,他在京城里还没见过。
看起来就是好吃的。
陆怀熠面儿上缄口不言,手却利索地挑挑拣拣地从筷桶里抽出两根尚觉干净的筷子。
锅贴被两根筷子夹挟而起,便发出脆生生的折裂声,再蘸两下醋碟,便已格外诱人。
锅贴的外皮早已煎的金黄酥脆,充盈的肉汁随即涌溢而出。
这锅贴的肉馅,往常都要用三分肥七分瘦的五花肉,只是陆怀熠从前吃到的裹馅食物大多皮薄馅大,肉馅只恨裹得不够多,油腻的肉汁很快便会露出腥味,于是往往在陆小公爷嘴里过不了第三口。
可是这冰花锅贴不同。
它皮虽也薄,馅儿却不似京中那般塞得鼓鼓囊囊。
丁点肥肉被热腾腾的油煎过,轻易便化成了丰腴肉汁。
这肉汁没有腥味,更没有为了压制腥味加进去的各种葱姜料酒怪气。
唯有食物原原本本该有的滋味。
一口下去,咬不到分毫肥肉,只有肉汁合着荠菜裹挟住脆生生的冰花,着实是好吃到不像话。
焦黄的锅贴虽只是盛放在毫不讲究的粗胎盘子里,那滋味却早已胜过京中的精脍万千。
陆怀熠很快又夹起了第二只,将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方侧目朝芫娘打量一眼:“你说什么?钱给多了?”
他吃得有滋有味:“随便吧。”
“正好客栈的东西我吃不惯,不如你往后再煮面,每日往雅住客栈送上一回。”
芫娘闻言,登时动心。
方才对这大佛爷的嫌弃,也立即烟消云散。
做吃的本就是她拿手的事,如今算是瞌睡遇见了枕头。故而她虽不甚清楚这银子的来历,却奈何这钱恰能解红芍下狱的燃眉之急,便不再细究,只麻利地点下头。
她趁着归还的空档,拿出陆怀熠的牙牌仔细辨认着名字:“官爷放心,我姓姜,叫芫娘,明日我便寻这上头的名讳去客店寻人。”
牙牌上虽都是生涩的字眼,可芫娘还是辨认得格外认真。
“……”
“我姓陆。”
芫娘感恩地点点头:“陆……陆老……六,陆老六,六爷。”
……
陆怀熠悬在半空的筷子一僵,嘴边扯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芫娘瞧着他异样的神情,有些不明所以:“怎么?我认错了?”
陆怀熠沉沉舒开一口气,面无表情地又夹一只锅贴道:“你没认错,是我这名字长错了。”
芫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掂了掂手里的茄袋,又提议道:“您那钱留着吃面不知要吃到那一天去,何况天天吃面腻味,不如我每日替您准备食盒子捎去,您也能也变些花样吃,这样可好?”
陆怀熠闻言,忽然迟疑起来。
他只吃了两顿,虽然知道面前这唤作芫娘的小娘子做饭有些能耐,可却还不至于到来者不拒的地步。
何况他现下只是饿了。
兴许对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