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蹲妻手札(美食)-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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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识字,陆怀熠很早之前便笑过她了。她明明渴望念书,只是她从不曾有过机会。
若不是因为不识字,她一定早早就能察觉姜禄记假账偷了钱,更不能由着姜禄理所应当地贬损驳斥她没有文化。
芫娘跳起身,抬脚把地上的字蹭了个一干二净,再尽己所能地挪挪步子,试图挡住地上那满片的狼藉。
她的语速也随之变快几分:“姜禄说过,女子学写字无用,笑我‘一介女流还妄想到朝堂上说今论古’。”
“可我凭什么就不能学?如今写不对怎么了?哪有人生来就会写字的?我自己练难道不行么?”
陆怀熠倒是对芫娘羞愤映红的脸色视若无睹。
他只懒声问:“姜禄?哪来的人模狗样的王八犊子?名垂何史?官居几品?”
“是昨天翠翠说的姜秀才。”芫娘撇撇嘴,“他如今是这香海最年轻的秀才,连县太爷也器重于他。”
“呷?”陆怀熠听笑了,手里把玩的骰子差些抖落在地上,“秀才?香海的牛马也能当秀才了?”
“他是你什么人?你往日做起事来明明挺干练的模样,怎么私下里连这种狗叫都听?”
芫娘愣了愣:“狗叫?”
姜禄在香海何等威风?她还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不假思索便管姜禄的话唤作狗叫。
不过她心中倒是对此无比认同。
“怎么?这还不算狗叫?那什么算?”陆怀熠抛了抛手里的骰子,“认几个字又如何?他自己学认字的时候,难道就不是个目不识丁的文盲?”
“书都不曾将人分个男女老少三六九等,舔了半碗墨的狗反倒分得挺清。”
芫娘听着一愣一愣,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试探着低声问:“所以……你也觉得我可以学?”
陆怀熠哂然:“如今就是皇城里头的宫女太监都有人专门授教,女儿家怎么就不能学?”
他自知如今要免得又惹鸿运坊注意,自然是深居简出,每日只能和无聊做伴。
只是在这院子里头实在闲的无事可做,他索性走过去,捡起了芫娘的树枝。
“要练就好好练,少在地上鬼画符。”
他在地上随手写下几个字,又写了芫娘的名字,“这几个是你方才写的,《三字经》第一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另外三个字是你的大名姜芫娘,记住没有?”
芫娘一边听着,一边又忍不住低下头望了又望。
这赌鬼的字竟然这么工整?
虽然只是信手一写,可地上的字迹清隽工整,贝连珠贯,一点儿也不比县学里头那几个老学究先生写的差。
姜禄往常总借口说买笔墨,可那么多钱砸进去,写出文章来仍是连涂带抹,竟不及这一半。
她忙问:“红芍姐姐说你是锦衣卫,当真么?不是家里给你买的闲差?锦衣卫也练字?你这一手字真真比姜禄写的还要好。”
陆怀熠:“……”
他的语气多出几分严厉:“你倒是学不学?甭什么玩意都拿来跟我比成么?”
“那字我记住了。”芫娘心下一阵腹诽,嘴上不敢再问了。她只好小鸡啄米似得连连点头,顺手果真就照着陆怀熠的笔划写了出来,“你看,是对的吧?”
陆怀熠默了默:“你最好是真的记住了,明天要是写错一笔,罚你钱。”
芫娘便忍不住偷笑一声:“我才不会呢,我早就想学写字,可先前在姜家,只能偷偷地学。”
“今儿的这几个我都记住了,你能不能再多教我写几个字?”
她太想快点学好了,想像面前的人一样,随手就能写出令人赞叹的蝇头小楷,想自己看账本,想读书明智。
陆怀熠闻言,傲然本性顿时显露。
他斜倚回椅上,懒洋洋咧起嘴角:“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你只动动嘴皮子,就想让我教你写字?”
芫娘咬了咬唇,自觉是有些理亏。
虽然陆怀熠这个人好赌,但是又对赌坊一众颇为玩世不恭,和那些寻常的赌鬼不一样。
她是诚心想学,更知这六夫子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眼下他刁难也无可厚非。何况就算是县学里头拜师,也要敬茶聆训,还要孝敬师父六礼。
芫娘满眼疑惑:“那六爷想要什么?”
“我是真的想学写字,你方才分明说过,我能学的。”
陆怀熠唇角弯起几分傲世轻物的弧度:“我说你能学,又不曾说就要教你。”
“我收徒是要收束脩看天资的,可不是谁想来就能来。”
芫娘扁扁嘴:“……”
这个人果然还是好不过半刻钟。
也罢,自古要上学念书,从没有花销低廉的,如今若是当真一语便能换他教她写字,那倒真是撞了大运。
她轻叹一声气,顺手敛起桌上食盒,作势便要往门口走去。
“啧,等等。”陆怀熠叫住她。
芫娘沉声问:“还有什么事?”
陆怀熠不应声,目光却在院子里打量了一整圈。
这院子里空空荡荡,实在是无聊透顶。故而临到最后,陆怀熠还是将无趣的视线落在芫娘这个院中唯一的活人身上。
“你会打马吊么?”
“不会。”芫娘愣了愣,随即不假思索拒绝。
陆怀熠不死心:“双陆跟握槊呢?”
芫娘又摇头,丁点不掩饰目光中的嫌弃:“那些玩物丧志的东西,我才不碰。”
陆怀熠有点牙疼:“啧……你们的日子都这么无趣么?”
“那你今儿带钱没有?”
“你缺零钱花?”芫娘轻轻挑眉。
茄袋里的确还有早晨买菜剩下的。
“我这还有六个铜板。”
陆怀熠眼角顿时堆上几分奸计得逞的弧度。他一把牵住芫娘,不由分说将人按到桌前:“只要你带了钱,那咱们就什么都可以打了。”
芫娘蹙眉,先前姜禄要不是碰这些东西,也不会偷光她攒的钱。
他不教她写字也罢,竟还要扯着她摆弄这些不务正业的玩意。
她心下抗拒,随即站起身来:“我不会玩这些东西。”
陆怀熠哂然,慢条斯理地瞥向芫娘。
“租院子的时候咱们可是说好的,我的吩咐,你得随叫随办。”
“姜小娘子,你该不至于这么快就忘了之前答应过什么吧?”
第15章
芫娘怔住。
她看了看茄袋,又抬眼看看陆怀熠,不由得皱起眉头来。
陆怀熠咧着嘴角摊了摊手,满眼的得意毫不掩饰,多到几乎要满溢出来。
芫娘心下忿忿,有心攮他一拳,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便也只好坐在椅子上不再作声。
陆怀熠倒也不再耽误,他进屋挑拣一阵,将纸铺在桌上,随即拿一支笔舔了墨。紧跟着手起笔落,便在宣纸一侧落下三个大字。
芫娘瞧见他写字,忍不住蹙起眉头:“这是什么字?”
陆怀熠眼也不抬:“这三个字叫‘升官图’。”
芫娘的目光顺着笔画一点一点描过去,不由得好奇:“升官图?升官图是什么意思?”
陆怀熠却勾起唇角,漾起几分一看就憋着一肚子坏水的笑:“等会你自然就懂了。”
他一边说,手下一边半刻也不停地在纸上书写勾画。
芫娘待在桌旁,注意力就免不得从他写字的纸张顺着毛笔渡上他的指尖。
他的手指白皙细长,食指同中指牢牢架在笔杆上,便好似两只玉蝉攀枝,稳稳牵着整只笔在纸上迅速游走。
陆怀熠写得专注异常,薄唇微抿,眼帘轻垂,深邃目光皆悉数聚于笔尖之上。他握着笔得心应手,笔记自然也是一气呵成,绝无丝毫停顿。半点清水研开墨香,一锋乌墨挥洒自如,工整细腻的小字好似纷纷化作了游走的龙蛇,自他的掌心下鱼贯而出。
芫娘有些看愣了。
若不知他是要玩乐,单单瞧他写起字来,让人只觉得清贵,全然没有赌徒那般欺男霸女的模样,和先前在鸿运坊里头的那个判若两人。
饶是芫娘将添灯研墨的事情做了千百回,却未曾有一次如同今日这样惊诧——
这世上原是有人连写字那模样也是极好看的。
不等芫娘回过神,陆怀熠便已经写满了一整张纸,随即抬起手将毛笔担在一旁。
“好了。”
陆怀熠望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对自己颇为满意的点点头。
这升官图的棋盘画得实在地道,丁点也不比京城铺子里头那销银二十两的来的差。
他说着便将自己时常把玩的骰子往桌子上一抛,又拿两颗石子儿搁在纸张上的角落。
“来,拿着这个往前走,投出几就走几格。”
“谁先走到最中间的三公,就算赢。你若是赢了我,我教你写字。”
“你说的当真?”芫娘眼前一亮,虽还觉得心中龃龉,可如今只有陆怀熠乐意教她写字,她便也就顾不上许多了。
“那你先告诉我,哪几个是你方才说的‘三公’?‘三公’又是什么意思?”
“我走的格子里写的都是些什么?你总得教会我认格子里头的字,我才好跟你玩。”
陆怀熠伸手在棋盘中见点了点:“这三个,太师,太傅,太保,并称三公。”
“你起始的这个格子,两个字叫做白丁。”
那纸张上的字密密麻麻,想认完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硬着头皮上阵,才没走多久,六个铜板便输了个一干二净。
不管陆怀熠走的是德才还是功脏,骰子就好像会听他的话,总能让他踩在最有利的格子上,继而早早送他青云直上。
等他的石子儿踩上太师太傅的格子时,芫娘还在觑着眼认自己格子里头究竟是哪个衙门的官。
好在陆怀熠讲起升官图上的字来倒是半点不吝啬,芫娘听得专心致志,手底下就跟着格子上头那字迹描描画画。
陆怀熠轻笑着抛耍起六个铜板:“唉,没成想你这么快就输完了。”
“想赢过我学写字,回去再练练吧。”
芫娘扁扁嘴,见陆怀熠得意,脸上虽挂着个大大的“不服气”,可输便是输,她终究还是气呼呼地走了。
接下来的几日,她便每日都早早地拿铜板来扰陆怀熠的清梦。
陆怀熠往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院子里只有芫娘能跟他走棋,他也没法子挑拣,只能每天赚芫娘几个钱,权当是找乐子。
等升官图跳到第三日,芫娘便已经认全了那纸格上的所有字。
六科六部,三公九卿在图上列得密密匝匝。府衙官职鳞次栉比,她也才看明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原来在香海不可一世的姜禄也只有个牙长的小格。
原来好些书生在香海做了一辈子的老童生,被草草概括作两个字,放在升官图中不过是个起点,占着不起眼的小格,和白丁秀才一起被挤到了毫不起眼的棋盘角落。
眼见得芫娘上了道,陆怀熠便换了旁的耍头。
今日朝京打马格,明日推牌九,各式各样芫娘听过的没听过的,他皆是信手拈来。
陆怀熠有的是打发时光的玩乐法子,芫娘只借个陪他玩乐的由头,便能每日都学上几字半句。
反正陆怀熠赢走的钱,本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随着学会的字越来越多,她才了解到这香海以外的天地,她知道,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很多很多的东西要学。
芫娘心下虽对这些东西满是抵触,可识书认字的机会实在难得,她便也只能按下不表。
只是每日的闲散时光除过打听玉环的下落,她都会拿来仔细习字。
就算没有纸张笔墨,那么碗中的清水,地上的树枝,路边的石子,这些都未尝不可。
芫娘每天清理完锅台柴灶,都能蘸着灶灰在锅台上再描几个字。
这日的几个字还没描完,就见远萝楼里的小丫头捎了一串铜钱来,说红芍那头晚上要装一整盒带封子的沙枣酥。
芫娘不禁疑惑:“这花酥费钱,往常都不做的,可说是要送给什么人吃的?”
小清倌人挠挠头:“好像说是拿给狗春儿哥的。”
芫娘听得愣了愣。
红芍往常在远萝楼里就跟狗春不对付,更不必说如今狗春还跟翠翠生了龃龉,不管怎么说,红芍也不似是给狗春送东西的人。
酥糕做起来不是轻省工夫。
更何况沙枣树大都生在沙漠边缘地带,往常多靠南北往来的商人贩带,称得上是可遇不可求,这沙枣酥不是好做的点心。可如今红芍不仅要送,还要套上大红的封子,俨然是分外重视,这其中定然另有原由。
芫娘随即应下事,把人遣了回去,着手准备起来。
不同于红枣的甜香,沙枣的滋味要酸上许多,可沙枣带着其他任何枣类都没有的特殊芬芳和沙软口感,只要去皮去核,调和蜂蜜做成沙枣面馅料,在这香海便是独一份的滋味。
她挑少许猪油揉进面里,一遍又一遍得擀开折叠,最终面和油彻底交融,层层叠叠摞在一起,才能用来包住团好的馅料。
眼见得大功告成,芫娘却又觉得少些什么。思来想去,狗春儿是远萝楼里头的大茶壶,往常少不得进进出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方酥大同小异,饶是馅料再稀罕,被酥皮一裹,瞧不出什么与众不同来,他怕是也不稀罕了。
芫娘思前想后,很快眼前一亮,随即蘸上红曲,在点心上描了“福”,“禄”,“寿”,“喜”之类的字样,平平无奇的点心便登时变得讨喜起来。
谁都想讲彩头,狗春儿自然也一样。
远萝楼里头的大茶壶们即便不识字,可这添彩头的图案却不会不认识。点心盒加了红封,又加上了福禄寿喜的彩头,狗春儿绝不会不喜欢。
生胚被送进烤炉,只在旺火和高温的催动下,叠在酥皮之间的油脂这才终于登上最浓墨重彩的舞台,一层层酥皮彻底绽开,香味自也随之争先恐后的涌出。
芫娘一早就找好了点心匣子,将点心晾好装进去,贴上体面的红封子,才算是能拿去给红芍交差。
她提着点心匣子从远萝楼的小门里头进去。
时辰已然到了午后,楼里来往着三两人群,芫娘方敲开红芍的门,便见翠翠她们几个人都在。
红芍俨然是有些意料之外:“芫娘?等着过了黄昏,我叫人去找你拿不就是了?你怎么还自个儿跑一趟?”
“如何,这几日找没找到玉环?”
芫娘闻言,只得无奈地摇摇头。
“这几日我将城里头的当铺都打听遍了,一点玉环的下落也没有。”她说着将点心匣子拎给红芍,“红芍姐姐,你们呢?可在赌坊里头打听见过我那玉环的下落?”
红芍这才轻叹:“县里头满共也没几个赌坊,这几日我们也都寻过,可说来也怪了,除过上次姜禄在鸿运坊里头亮过物件,如今别说是玉环,就连姜禄也不见踪影,不知道最近往哪里去了。”
“芫娘,你再容我们几日。”
“如今等我们再到旁处找到姜禄,八成也就有玉环的下落了。”
红芍说着接过了芫娘手里头的匣子:“我先去送点心,去去就来。”
芫娘点点头,目送着红芍合门而出,这才回眸瞧向旁的几个人。
她正想说些什么,可见大家愁眉苦脸地围坐在屋子里头,一个个皆是唉声叹气的,便总觉得氛围怪怪的。
芫娘不由得轻轻皱眉,顺势朝大家仔细打量过去。
可这不瞧不要紧,一瞧她才赫然看清,桌上竟搁着条挽了结的白绫。
芫娘顿时滞住:“你们这是……”
至此,翠翠终于伏下身嗡嗡嘤嘤地哭起来。
“他们如今是不想叫我活了。”
“当初没进远萝楼的时候,我也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如今与其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