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道热吻北极-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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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我们剧组和部落起冲突的那次。”宋郁回想道:“大晚上的,部落把农场都包围了,还往我们屋子里射箭呢。”
听她这么描述,裴祉才想起来,那一天晚上他和塔克瓦尔去十几公里外拜访另一个部落,回来的时候,两边都已经偃旗息鼓,他倒是不知道冲突原来那么激烈。
宋郁依然心有余悸,小声嘟囔:“那天真够吓人的,晚上睡觉我还抱着枪呢。”
闻言,裴祉轻嗤一声:“是啊,你枪法要是再准一点,我就不在这了。”
宋郁眨了眨眼睛,也笑起来:“你还记得啊。”看他那时候那么淡定,枪子儿从他面前穿过依然面无表情,还以为不记得了这事儿呢。
“还笑。”裴祉在她后颈捏了捏,像是秋后算账的惩罚,但力道不重:“以后不准乱碰枪。”
宋郁很喜欢他的触碰,发出一声“哼唧”,温懒娇嗔。
她继续往下翻照片。
渐渐看见了熟人的面孔。
有塔克瓦尔、哈瓦娜、梅耶还有卡西。
他们的皮肤是很健康的小麦色,穿着最简单的棉布衣服,住在棕榈树搭成的简易房子里,脸上却总挂着笑容,无忧无虑的样子。
宋郁低头,拿起搭在她腰上的男人的手把玩。
裴祉的手长得很好看,十指干净修长,皮肤比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白皙了许多,要是现在再看,她肯定不会误认为他是印第安人。
想到这里,宋郁撇撇嘴,张口就在他的虎口处咬了一下,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
裴祉食指指尖微挑,倒是祉没躲没闪,反而低声调侃道:“干什么,小狗呢?”
“哼。”
“让你骗我。”宋郁不满道。
裴祉很快了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他拇指和食指扣着宋郁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好像在哄生气的小宠物似的。
“哪有骗你,只是没说而已,那时候我们也不熟。”
“现在说不熟了?你和不熟的人就能做?”听他这么解释,宋郁更气了,和她上床的时候可没说因为不熟含糊。
裴祉皱皱眉,掌心向上,捂住小孩胡言乱语的嘴。
“不是我能,是你能。”
随随便便就能对一个来历身份都不太明的人主动,当然他也不算什么好人,情绪到那儿了也没想收住。
只是事后他是想说的,结果她可倒好,吃饱喝足,自己拍拍屁股走了,差点没气死他。
“做完就跑的不是你?”裴祉想起来还是可气,“还说会回来看我,我是什么,宋导养在外头的情儿?”
宋郁面色一滞,那会儿她确实也没安什么好心,就是对方的贪图美色,想快乐放纵一下。
“哎呀。”她的声音明显心虚下来,“过去的事就翻篇吧,都不要提了。”
当时双方都有问题,干脆谁也别说谁。
裴祉耸耸肩。
宋郁轻咳一声,赶紧往后翻照片。
雨林的照片有很多很多,连她也不记得原来自己拍了那么多。
画面里带上裴祉的不少,大多是从第三视角拍摄的,还有一看就是从距离很远拍摄,焦距拉到最近,连脸都模糊了的照片。
有他靠在棕榈树上睡觉的,也有他帮老巫医卷玉米叶卷烟的,还有他在岩洞里看壁画的。
宋郁最先注意到这些照片,每次翻到,都是连击两下键盘,快速地略过。
但这依然没逃过裴祉的眼睛,看着看着,他发出一声轻笑:“拍了我这么多。”
宋郁脸颊红了红,有一种偷拍被当事人抓到的尴尬,还要狡辩道:“才没有,都是不小心入镜的。”
“嗯嗯好,继续。”裴祉的语气漫不经心。
宋郁见被拆穿,索性也懒得翻照片了,点了自动播放,整个人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裴祉双手拢在她的腰上,把人搂得更深。
木屋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室内的温度也渐渐起来,干燥而温暖。
照片是依据时间顺序排列的。
再往后就是他们一起去帕索赶集的时候,市集的人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宋郁看着这些照片,莫名觉得温馨治愈。
“好想再回去一趟呀。”她忍不住感慨。
宋郁讲话的时候猝不及防地扭过头,差点没撞到裴祉的下巴。
裴祉抽出一只手,大掌在她的脑袋上压了压。
他唇角勾起,刚想应一句,余光瞥到电脑屏幕切换的下一张照片,顿在了那里。
照片里,不再是浓重到让人视觉疲劳的绿色,取而代之的是死寂一般的焦黑。
大火蔓延,燃烧殆尽之后,剩下的满目疮痍。
就连空气中,也漂浮着柳絮一般的灰烬。
宋郁也是一愣,心脏仿佛被揪了一下。
她意识到,现在就算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他们曾经在雨林里走过的足迹,塔克瓦尔的部落,帕索的市集,全部都消失在了大火里。
照片继续播放着,后面的每一张都是类似的。
许久的沉默。
“这是你来找我的时候拍的吗?”裴祉问。
宋郁的情绪低落下来,轻轻“嗯”了一声。
“我只拍到了外围,大火烧得最严重的地方,我进不去。”
“还有一些我没拍……”宋郁想起她看到的景象,到处都是动物的尸体。
它们从雨林深处往外逃窜,最终还是没有逃过大火侵蚀,明明就差一点点了。
宋郁记得最清晰的,是一只小猴子,被烧成焦黑,身体的形状像极了一个被烧焦的婴儿。
光是外围已经是这样了,她很难想象里面会是什么样的。
裴祉的手按在她的脑袋上,手指抚摸她头发,一下一下地顺,动作很慢很慢。
木屋里的氛围变得凝重起来。
照片继续播放,雨林大火的照片,宋郁拍得很少,很快就翻完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在跟随雪原号出发去北极科考的照片。
从上海的港口出发,穿越白令海峡,进入北极圈。
照片里拍得风景都极美,宋郁却没怎么看进去。
她捏了捏裴祉搭在她腰上的手,小声地说:“不知道朱迪还活没活着。”
那只调皮的小猴子,总是喜欢挂在裴祉的肩头,有些讨人嫌的孩子。
裴祉抿了抿唇,许久没有答话,只是大手回握住她的手,整个包裹进掌心,力道攥得很紧。
他们沉默地看着照片变换。
最后是宋郁拍到的冰川照片。巨大的冰块脱离冰川,落入大海中死去。
宋郁突然就不想再看下去了,“啪”得一声阖起笔记本电脑。
“好烦啊。”她发出了一声无能为力的人常会发出的抱怨语气。
裴祉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的头上。
“宋郁。”他低低出声,喊她的名字。
两个音符念得很好听,一下就敲进了宋郁的心里,她愣了愣。
“这些话我只想说一遍,所以你要好好听。”男人的声音低低缓缓,传入她的耳畔。
“这个世界上的人大多虚伪懦弱,把地球搅得一团糟。”
他也曾经因为厌烦,长久地远离社群,沾染上了一种长久不愈的无根性,当他置身文明世界时,反而会觉得无措。
“我研究过很多族群,还没消失的,已经消失的,这个社会也许终将发展成为只剩下单一现代文明的世界。”
那样的世界很无聊。
“但如果是和你在一起,好像一切都变得也没有那么糟糕。”
那些壮阔的山,波澜的海,藏在森林里的未知社会,对他的吸引力正在减弱。
取而代之的,他被一朵养在温室的玫瑰折服,以他自己没有预料到的方式重新回到文明世界。
“我想把研究你当作我的,”裴祉顿了顿,原本想用“终生”这个词,又怕她感到压力,最后还是换了一个词,“长期课题。”
“你说你对自己没有信心,可能以后会爱上别人。”
宋郁皱了皱眉,明明是她说过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却有些不舒服,她扭过头,张了张口,嗫嚅出声:“我——”
“你先听我说完。”裴祉打断道,漆黑深邃的眼眸认真,“如果你爱上了别人,那你就去爱上,做你觉得高兴的事情。”
“但我一定不会先结束我的课题。”裴祉抬起手,将她落在额前的碎发撩至耳后,拇指在她薄薄的耳垂上轻捏,“知道了吗?”
“……”宋郁仰着头,怔怔地望向他,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被他突如其来的几句话,弄得手足无措。
男人的声音低哑徐徐,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却极有力道地刻进了她的心脏和骨髓。
夜里,奥伊米亚康下起了大雪,纷纷扬扬。
木屋里却极为安静,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木柴燃烧的速度也变慢了下来,时间在这里停滞。
男人身体的温度透进她的脊背。
背脊一阵发麻,宋郁突然觉得太糟糕了。
智者不入爱河。
但她好像成了一个笨蛋。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行止 17瓶;nan小姐 10瓶;啵啵小耶 5瓶;Ms。susi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北极
在奥伊米亚康休假的日子漫长又短暂; 每天忙着生存就已经占据了大部分的时间。
宋郁因为后续还要跟进电影的后期制作,以及纪录片的工作要处理,助理三天两头就打电话来催; 必须要回国。
裴祉本身也没什么事,索性跟她一起回国。
回国的日期定好了,宋郁把奥伊米亚康的景点都逛了个遍,也不算是白来。
只不过在室外的时间不能太长,实在是冷得够呛。
宋郁还是最喜欢每天从外面逛完景点回来后; 窝在温暖的木屋里,懒懒散散地躺在沙发里; 靠在男人肩膀上; 耳畔是很有节奏的翻书声; 让人没来由觉得无比心安。
但离开的日期如期而至,离开之前; 他们去了村委会。
奥伊米亚康的环境恶劣,北极极寒之地,来到这里的外乡人屈指可数。
当地的村委会为每一位来到奥伊米亚康的到来者颁发一张探险证书,证明其的到来。
宋郁知道这个证书可能就是一种吸引游客的方式; 但她还是不落俗地想要一张。
“什么时候才能进去啊?”宋郁站在村委会房子的门口,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冷得直跺脚。
他们在外面等了半天了; 明明她看里面也没人出来,不知道等的什么。
裴祉低头,将手摊开; 眼眸微眯; 看了一眼掌心里的温度计。
“进去吧。”
村委会的工作人员是一个身材胖胖的中年女人; 笑眯眯地把他们领进门。
裴祉用雅库特语和她沟通。
女人听他说完; 走到窗边,扶了扶鼻梁上架着的金边眼镜,食指在窗外挂着的温度计上对了对,然后点点头。
证书很快就被打印出来。
宋郁拿到证书的时候,烫金的纸还是热的。
“这不挺快的嘛。”她不满地瞥一眼旁边和工作人员寒暄的裴祉,非得拉她在门口多等了快二十多分钟。
宋郁低头去看证书。
探险证书上写着她的名字,当天的日期,以及当时的温度。
她的目光在扫到温度那一排时,愣了愣。
上面显示着——
…52。1摄氏度。
裴祉和工作人员聊完,搂着宋郁的肩膀,“走吧。”
宋郁把证书递到他面前,指了指记录的温度数字,好笑地问:“所以你刚是在等这个吗?”
裴祉推开村委会的门,瞥了一眼那个数字,漫不经心地说:“没有啊,凑巧吧,这数字还挺好的。”
门一推开,寒风立刻裹挟着他们,在…52。1摄氏度的气温下,宋郁却觉得没有刚才冷了。
她的唇角忍不住勾起,没想到平时看起来一本正经的男人,还会整这些,而且整就整了吧,还拉不下面子承认。
宋郁站在村委会门前的台阶上,侧身拦住了裴祉,她往上踩了一个台阶,将将和他的身高平齐。
她伸出手,食指凑近男人密匝匝的眼睫,上面缀着一颗颗的小冰珠,都是挨得那十几分钟的冻凝结成的。
“你好无聊呀,裴老师。”宋郁拿腔拿调地调侃,声音里却是难掩愉悦,拖着长长的尾音,尤其喊他“裴老师”的音调温懒软糯,明明就很吃他这一套。
裴祉眼睫颤了颤,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捣乱的手扯下来,“别闹,再不走来不及了。”
宋郁被他攥着手,重心不稳,又掉了两级台阶,比他矮了许多。
她发出一声轻哼,意有所指,“是谁耽误的时间。”
裴祉笑了笑,弯腰下来,轻吻她的唇角,触感温热干燥,又很快离开。
“是我行了吧。”
宋郁扬起下巴,笑得眼眸弯起,像是月牙儿,“你承认就好。”
怎么表个白也那么别扭,半天才肯认。
…
他们驱车返回雅库茨克的路上,宋郁一直拿着那张探险者证书,明明是简单的一个数字,却一下让这张薄薄的证书多了些意义和重量。
“回去我要把它裱起来,挂在墙上。”
裴祉的目光直视前方,专注地开车,只快速地看了她一眼,小孩儿的表情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高兴。
他发出一声轻笑,“差不多得了。”调侃他调侃得没完了。
“好啦。”宋郁见好就收,把证书夹在了笔记本电脑里,放进了背包。
“你回国之后准备做什么,还出去吗?”她问。
“不了,春季学期有课要上,还有几个研究生和博士生的毕业论文要指导。”
“这样啊。”宋郁打开手机,翻着助理发给她的行程表,接下来的两个月,都是满满当当。
央视纪录片的摄制组计划在极夜结束之前去到北极,拍摄一些极夜才有的景色和风土。
“可惜我回去待不了几天就要走了。”她有些失望。
“去哪?”裴祉问。
“朗伊尔城。”宋郁解释说:“拍一部北极题材的纪录片。”
裴祉记起来,之前听雪原号船长提起过,宋郁跟考察队随行,就是为了采风的。
“你不是主要拍电影的吗?怎么突然转去拍纪录片了。”
电影导演和纪录片导演之前,不管是酬劳和名气积累上,都天差地别。宋郁在电影圈已经小有名气,没必要去做那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宋郁耸耸肩。
“因为接这份工作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没有什么表达欲了。”
她从巴西最后一次回来,创作上陷入了很长时间的瓶颈,写不出剧本,脑子里也没有画面,勾不起一点拍摄的欲望。
正好央视纪录片的制片人联系上她,想请她主导一部纪录片。
“刚好有这么一个机会,我也想试试只当一个记录者。”宋郁顿了顿,扭过头看他,“像你一样。”
她始终忘不了,之前在雨林潮湿的岩洞里,裴祉在古老壁画前誊绘的模样,作为一个即将消失文明的记录者,认真而仔细。
不带有任何的评价,不掺杂个人的思想和情感,只是单纯的记录本质。
其实拍纪录片和他的工作很像,记录的也是一段本质,一段客观存在的事实,不同的人会产生不同的主观认知。
闻言,裴祉有些惊讶地看向她,而后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已经不算是一个纯粹的记录者了。”
作为一名人类学者,基于职业约束,必须要将自己抽离出各个社会,不管是自己本身来自的社会,还是所研究的社会,保持一种旁观的视角,才能保证所记录信息的客观存在。
裴祉去到的地方越多,就越没办法不去批判自己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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